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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不会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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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母鸡“咯咯哒咯咯哒”叫着,少年揉着眼睛爬起来,发现自己睡在茅棚的稻草堆上。母鸡耀武扬威地在他身边扒拉着稻草,啄来啄去的找虫子。昨天那只被离鹤抓住的朏朏也窝在角落里,小爪子按着一只不知从哪捡到的破铜铃吃得正香,少年一动它就受了惊吓一样叼着铃铛跑了。
少年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清楚的记得山上那个东西追到这里来了。他一骨碌爬起来,眼睛在茅棚里扫了扫,拿起挂在栅栏上的一把旧柴刀,转身就把母鸡按在了地上。母鸡似乎没预料到这个两只脚的东西有胆子杀它,被按住好一会儿才扯着嘶哑的嗓子“咯咯咯”大叫起来。
少年举起刀,但还未来得及落下就被离鹤拎住了后衣领,随后手里的柴刀也被夺走了。少年下意识地爬到稻草堆里,用惊恐的眼神看着离鹤。
“你别过来!”
“昨天想偷我家的蛋,今天想杀我家的鸡?”
“你好了?你昨天被鬼上身了,我想取点鸡血救你。”
“救我?”
离鹤嘲讽地挑起嘴角,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他慢慢走近少年,俯身看着少年脸上淡淡的指痕,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蹭了蹭。
“就是我在山上见过的那个鬼,他附到你身上了,你还记得起昨晚的事吗?”
“他不是鬼。”
“是人吗?人怎么会附身?”
“也不是人。”
“难道是神?可是他看着凶神恶煞的。”
“也不是神,更不是兽。”
“那……是什么啊?”
少年有些懵了,眼睫上下忽闪了几下,眸子里装满了疑问。
离鹤放下手,稍稍抬眸,“和我一样,是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对他顶礼膜拜,可惜——这里只有愚蠢的人。”
少年没有听懂,追问道,“不该存在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不许再提起昨晚的事,也不许对任何人说你见过他。”离鹤不再搭理少年,站起身来往屋内走去,少年爬起来默默跟在他身后。
“肯定是鬼,我在山上的时候天都黑了,下了山却还是傍晚,太阳都没落呢。”
“不许再提,你听不懂吗?你敢说出去,就被会当做祭品抓走。”
“祭品?”
“先剁掉四肢做成人彘,再划开腹腔填入栎木,最后趁你还活着的时候用火焚尽。别怪我没提醒你。”
少年似乎被吓到了,没有再说一句话,但还是一步不落地跟着离鹤。
离鹤回头看了一眼,问道,“跟着我干嘛?”
少年故意看向别处,小声道,“我闻见了。”
离鹤知道少年指的是屋内飘出来的食物的香气,他没有邀请少年,但也没有关门,径直走了进去。
房内的陈设很简单,屋角有一个土灶,灶边是一个酱色的陶土大水缸。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柳木桌和几个破板凳,靠窗一侧的墙边是一个木柜,柜旁有一个破书架。书架旁挂着几幅字画,画中的题诗文采斐然,落款都是离鹤。
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的是对窗而放的双人床,床身是红木质地,月洞门式样,精致的镂雕兽纹沿着床柱蜿蜒而上,帷幔是上等的蚕丝织品,绣着日月同辉的奇特山景,针脚细密绣工纯熟,不像是会在寻常人家出现的名贵上品。
柳木桌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碟,碟子里放着四个还散发着热气的芋头。离鹤在桌旁坐下,拿起一个芋头开始剥皮。少年也跟着坐在他身旁,手里抓过芋头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那张床。
“那是什么?”
“床。”
“床不是这样的,你家的床怎么这么奇怪?”
少年边把芋头往嘴里塞,边含混不清地说着话。
离鹤的目光也落到床上,他以为少年在感叹这张床的华贵,于是解释道,“家里传下来的。”
“可是……你家床……盖子呢?”
少年把芋头一整个塞进嘴里,噎得直拍胸脯。
离鹤皱眉道,“缸里有水。”
少年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噜咕噜喝下,然后再次发问,“你家的床怎么没有盖子?”
“谁家的床会有盖子?”
“我家的就有,就是昨天他们抬着的那种床。你们这里都用床来装死人吗?”
“你是说……棺材?你睡棺材?”
“是床,不叫棺材。”
少年又抓起一个芋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离鹤看着他陷入沉思。等到少年第二个芋头也吃光了,离鹤才再次开口。
“你怎么不跑?我给过你机会了。”
“我得在这等姐姐。”
“要是等不到呢?七日之后,你就要做牲人了。”
“等得到,姐姐说在这等我,就一定会来。”
“你从哪来的?”
“村里。”
“什么村?”
“不知道,就是村里。”
“你们村没有名字吗?”
“没有吧,我不知道。”
“那村里人怎么称呼你们村?”
“村里没有人。”
“没有人?人去哪了?”
“不知道,就是没有人。到处都黑乎乎的,房子都烧焦了。”
“全村只有你们一户人家?”
“嗯。”
“你父母呢?”
“不知道,我和姐姐一起住。”
“那你姐姐呢?”
“姐姐有一天突然不见了,她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在烛隐城的桃树下等我,我就来找她了。”
“桃树?你是说我门口的那一棵?”
“嗯,埻端人说烛隐城里只有一棵桃树,其他的都在北山上。烛隐城的桃树指的肯定是这棵。”
“你怎么到烛隐来的?”
“我出了村子走了很久,太饿了就晕倒了。然后遇见了那两个埻端人,他们骗我说要送我过来找姐姐,然后就把我抓了当奴隶绑起来了,还说要卖掉我做菜人。”
“汉人不吃菜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书里说的。”
“你读过书?”
“嗯,姐姐教我读书。”
少年瞄了瞄木架上的几本旧书,有些骄傲地说道,“你那些书我都读过。”
离鹤已经知道少年的身世不大正常,一个会教他读书写字的所谓姐姐,居然让他睡在棺材里,更奇怪的是他们还住在一个被屠过村的村子里。他推测这个“姐姐”大概率是把少年当做祭品在饲养,但不知半路出了什么变故,她还没得及祭祀就必须先行离开。离鹤不打算告诉少年这个真相,因为他过于天真,不一定逃得过做牲人的命运,何必告诉一个死人会让他不开心的事呢?何况,这个少年似乎十分会惹麻烦,各种意义上的麻烦。
少年的手悄悄又摸上了盘子,伸向第三个芋头。他试图做得不动声色,但眼睛却时不时地瞄向离鹤,生怕他会阻止他。
“你叫什么?”
离鹤忽然问话,少年惊得了立刻缩回了手,愣了一下才说道,“青丞,任青丞。”见离鹤没有反应,他又眨巴着眼睛笑起来,一字一句地念道,“听懂了吗?人,倾,城。但是姐姐说要谦虚,所以我一般不这么解释。”少年这样说着,似乎他没有直接姓人而名倾城,只是由于他谦虚罢了。不过细看来,少年的容貌说是倾城也不为过,若是卖到风絮楼去,连现在当红的头牌也要黯然失色。
离鹤把第三个芋头拿起来揣进怀里,漠然地看着青丞失望的表情,“你只要饿不死,能活到张公子下葬的时候就行了。”
青丞撇了撇嘴,对着离鹤伸出手,“把我的石头还我。”
离鹤的脖子上正挂着那颗月石,他笑着威胁青丞,“拿了它,鬼就会找上门来。还要吗?”
“要,是姐姐留给我的,她不会给我不好的东西的。”
离鹤懒得再和青丞废话,直接说道,“月石掉进水里了,我挂在那晾干麻绳,没想到有人连我的东西都敢偷。”
青丞不信,竟然动手动脚地想抢回来,离鹤抓住青丞的手腕,将他的胳膊反剪在背后,上身压在柳木桌上。
“野蛮!放开我!”
“你说得对,老子就是野蛮。说起来你也读过书,怎么这么不知廉耻?偷东西不算,还抢上了?”
好巧不巧,姑婆在这个当口揣着一张生辰八字进了院子。她向来不敲门,这次也同样是推门就进,于是就见到了离鹤把青丞压在桌子上的一幕。再加上青丞的衣服有些破破烂烂,看起来颇有点正在被“非礼”的样子。
“家门不幸啊!”姑婆拍着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丧一样嚎起来,“亏我还四处给你寻摸姑娘的八字,你倒好,染上了这龙阳之癖!老离家要绝后了!”
那张生辰八字被姑婆揉成一团,扔到离鹤脸上。离鹤松开了青丞,捡起纸团在桌上平整得展开,连连点头,“哎呦这八字,这不是和我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吗?还是姑婆厉害!”
姑婆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揪住想要逃到角落里的青丞,厉声问道,“别想蒙混过关!你们怎么回事!”
离鹤给姑婆倒了一碗水,嬉皮笑脸地说道,“姑婆,我就算有龙阳之癖,也不会找个蛮子啊。”
青丞听了立刻就不高兴了,回嘴道,“我不是蛮子!找我怎么了?难道我不好看?”
离鹤狠狠瞪了青丞一眼,低声道,“闭嘴。”
离鹤骂完青丞又赔着笑脸和姑婆说话,“他偷东西,我刚才在教训他。不是您要我好好看管他的吗?他呆在我家里除了白吃饭,什么用处也没有。要不您现在就牵走,做牲人也好做菜人也罢,倒给我家省了粮食。”
姑婆见离鹤这样说,抚着胸口缓过气来,“白事哪有这么快,七天才能下葬。这几天你要让他日日沐浴净身,为下葬做好准备。张家的白事可马虎不得——”
姑婆的话没说完,外面有个洪亮的男声接了下茬,“鬼婆婆,别忙了,张家的白事不办了!”
进来的是两个男人,都穿着和离鹤相同的官衣,但靴子和衣袖边的绣纹只是简单的蛇纹。第一个进来的人称老郎君,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白须白发,身材枯瘦,但精神矍铄,举止得体,颇有点大户人家出身的味道。另一个人称李瘸子,最多只有三十岁,塌鼻阔嘴,相貌丑陋,还是个行走不便的跛脚,但好在身体强壮,虎背熊腰的有把子蛮力。
这两个人就是镇妖司的“千军卫”,离鹤则是他们的老大——镇妖司的“万马卫”。虽然官名听起来很威风,不过镇妖司总共就只有三个人而已。若是不算离鹤,怎么看都觉得镇妖司似乎是个歪瓜裂枣的聚集地。
镇妖司设立之初,主要司职鬼怪之事,保一方百姓平安。但烛隐城的百姓并不信任官府,遇到奇邪之事他们习惯于找巫觋作法或者祭祀化解。到了离鹤他们这一代,镇妖司的主要工作就变成了在街上巡逻,看看热闹,间或被派去干些府内的杂活。虽说清闲,但俸禄也是少得可怜。
两个男人进了门,先抱拳向离鹤行礼,喊了一声“万马大人”,接着瞥了一眼衣冠不整的青丞,似乎想问什么但又没敢问出口。
姑婆听说张家不办白事了,察觉到大事不妙,焦急地问道,“李瘸子,这话从何说起?”
李瘸子还没来得及说话,老郎君邀功一样抢着说道,“我们正好打东城那边过来的,就见着张家正贴喜字呢。我问了丫鬟,说是张家找了新法子,这次一定能把张公子救回来。”
姑婆的眉毛拧成了一团,满脸的褶子都皱到了一起。外人可能会认为她是丢了一单大生意,心疼被抢走的酬劳。但离鹤知道姑婆其实并不在意钱财,因为离家阴气重,他和姑婆相互冲命,姑婆赚再多的钱也不能用来给他娶老婆。
“昨天是张公子断息后最后一个阴日,没得救了。张家要是硬要救,恐怕是想用道外的法子,要出大事了。”姑婆扔下这样一句话,再顾不得离鹤和青丞的事,倒着小碎步离开了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