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归魂集》折柳客

4、娶亲的替身纸人 不对啊，张

　　烛隐城没有官衙，一切事务都由将军府统领。但为了避讳“破天将军”的名号，职衔中只有副将军，而没有将军。其下设有诰命司、护城司、保民司、镇妖司等。在百姓中最有威信力的当属献忠司，因为他们负责一年一度的祭奠破天将军的祭祀仪式。
　　不过，百姓们虽然敬奉将军，却无人敢靠近北山半步，山脚下的离家也被认为是不详之地。离鹤娶不到老婆除了穷之外，“晦气”是另一个重要的因素。除了姑婆，只有老郎君和李瘸子敢踏进离家的家门，因为他们也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孤家寡人。
　　老郎君将两个银元宝摆在桌上，搓着手笑道，“大人，发财了！这是崔家给的定金，说是办成了还有赏。”
　　离鹤虽然嘴上总是说要攒钱娶老婆，但真见到了钱却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神情之中似乎还有一丝厌烦和淡漠。
　　老郎君挥动着双手，说的眉飞色舞，“一大早就叫我们哥俩去，还说想见大人。我说大人日理万机，哪是你说见就能见的！我们大人……”
　　“说重点，”李瘸子似乎受不了老郎君的添油加醋，打断了他的话，“崔家独子崔耳敲锣打鼓地要娶一个男妻。但崔家说，崔耳没有龙阳之癖，而且只要相处上一段时日就能看出那男妻很不对劲。”
　　离鹤追问道，“怎么个不对劲法？”
　　老郎君答道，“我问了，他们没明说，只说我们查一查就明白了。”
　　李瘸子鼻子里哼了一声，鄙视地骂道，“居然娶男妻，伤风败俗！”
　　“男妻怎么了？”躲在一旁的青丞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惊得李瘸子和老郎君不住地打量着他，见这少年唇红齿白一副美人皮相，心里琢磨着别是离鹤也染了这个毛病。他们不敢说娶男妻是离宗叛道这样的话，只是盯着离鹤观察他的反应。
　　离鹤转头看着青丞，眯眼嘲笑道，“你姐姐就教了你这些？娶男妻也可以？”
　　“当然可以，姐姐说只要互相喜欢，跟谁在一起都可以。”
　　“你打算娶男妻？”
　　“我没打算，遇到什么就是什么。”
　　“一个蛮子还想娶妻。”
　　“你才是蛮子！”
　　青丞回嘴骂了离鹤一句，一直插不进嘴的李瘸子登时就急了，一脚踩在凳子上，熊一样的手掌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吼道，“大胆！”
　　青丞翻了个白眼，对着李瘸子骂道，“你把脚放下去，粗鲁。”
　　“哎——你怎么回事！”老郎君看出离鹤对青丞说话很不客气，推断出大概只是个寄住的奴隶或者牲人，于是口气也大起来，“蛮子娶妻？笑话！按律例，男子与蛮族通婚，男子需服两年苦役，女子打回贱籍。若是蛮子敢娶妻，人头落地！”
　　“你们说话粗鲁，举止野蛮，我看你们才是蛮子。我娶什么不关你们的事！”
　　青丞似乎是被他们气到了，小脸涨得通红。
　　“反了你了！”李瘸子脾气暴躁，被青丞这么骂了一通，撸起袖子就想教训他，可青丞居然也不甘示弱地摆出要和他们拼命的架势。
　　离鹤揪住青丞的后衣领，把他拽回来，然后按坐在桌旁。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这一路上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两个埻端人脾气可真不错。”
　　青丞似乎不服气，瞪着眼睛说道，“他们又没骂我蛮子。”
　　离鹤懒得再和青丞废话，从怀里掏出方才的那个芋头，扔到桌上。
　　“吃吧，能堵上你的嘴吧？”
　　青丞气呼呼地不说话，但目光却不断地瞟向芋头，扶在桌上的手指也蠢蠢欲动。
　　老郎君见情况暂时缓了下来，挠着头又说起一件事，“府里也派了个活给我们。这一大早我被银锭子冲昏头脑了，忘了应该先说这件事，这可是个大事。”
　　李瘸子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一双要冒出火来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青丞。青丞却完全没注意到李瘸子，他已经悄悄把芋头抓在手里，小口吃了起来。
　　离鹤把缺了壶盖的破紫砂壶摆在桌上，老郎君给自己倒了水，咂着嘴说起来，“昨天，新娘没送出去。”
　　离鹤端着碗的手颤了一下，碗里的水洒在桌上。老郎君急忙用衣袖去擦，边擦边继续说道，“新娘子按时送到了，但是花轿却没来，祭祀也没成。昨天晚上阴天了，宵禁开始得早，所以这事到今天早上才传过来。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触怒了将军，万一降下大灾祸可怎么办。副将军清早就去破天阁请狰女了，不知道这次狰女能不能化解。”
　　狰女是烛隐城的巫女，也是各大祭祀典礼的主祭司，听说百年之前便是由她在掌管烛隐城的祭祀仪式了。她自称是破天将军留在人间的侍女，长年戴着斗笠，以黑纱遮面，身形曼妙如少女，但没有人见过她真正的容颜。传说她鹤发童颜，目若狸奴，因得将军庇佑，长生如日月。狰女所居住的破天阁中有被称作“阴差”的小祭司约百人，他们是烛隐百姓最敬畏的人。
　　可以说是破天阁的存在抢走了镇妖司的“生意”，百姓只信狰女，只有家长里短的事情才会来找镇妖司。而崔家找上镇妖司的原因很复杂，主要是因为他们与方家是世交，而破天阁与方家虽然表面上还算平和，私下里却暗斗不断。
　　方家以机关术立世，烛隐城的御城机关，运输粮食的车马乃至巡夜的打更人等，都依赖着方家才得以运行。方家的当家人是二公子方膺，他与崔耳是多年至交，如果他不开口反对，烛隐城几乎没有人敢管这件事情。崔家求到镇妖司头上，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其他人都在担忧着祭祀未成的事，但离鹤的心思却在崔家的事情上。
　　“崔耳认识我们三个，如果我们突然接近他们，他一定会猜到是崔家买通了我们。”
　　李瘸子清了清嗓子，恭敬地问道，“大人，新娘子的事您怎么看？”
　　离鹤瞥了青丞一眼，淡淡道，“不用担心。我知道是谁扰了祭祀。”
　　老郎君还是不放心，捋着胡子叹道，“是谁啊？这么大胆子！您是怎么知道的？那个人万一真的触怒了将军……”
　　离鹤嘴角上扬，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那就烧了将军祠，挖出他的尸骨，我倒想看看他能怎么样。”
　　“大人，可不敢这么说！——”老郎君吓得面色惨白，虽然知道离鹤一向对将军不敬，但当面听到这样的话他生怕将军会迁怒到自己。
　　李瘸子也是一副为难的表情，他虽然很敬重离鹤，但破天将军是守护烛隐城的神，于情于理都不能对他无礼。
　　青丞吃完了芋头，抹抹嘴站起身来就要往外面走。
　　离鹤眉头一皱，“干嘛去？”
　　青丞应道，“去等姐姐。”
　　离鹤的手指在桌面上悠闲的敲了两下，略略抬眸，“我允许你去了吗？”
　　青丞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怒气，“我不需要你允许。还有，你把石头还给我。”
　　李瘸子再次撸起袖子，扯着嗓子骂道，“你怎么和大人说话呢！”
　　青丞丝毫没有被他吓到，瞪着眼睛回嘴道，“他是你的大人，可不是我的大人。在我这，我自己最大！我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李瘸子被青丞气得捏紧了拳头，但离鹤给了他一个眼色，他也不敢动手，于是只能气呼呼地站在原地喘粗气。
　　离鹤从脖颈上摘下月石，按在桌上，“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把这个送给你。”
　　青丞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仍怀着戒备，“事先说好，我可不做坏事。”
　　离鹤微微一笑，“是么，那这个东西我就烧了。”
　　离鹤扬手要把月石扔进灶台里，青丞扑过来牢牢抓住他的手。
　　“你果然是个坏人！”
　　“那你这个好人要怎么选呢？帮我做坏事，还是放弃月石？”
　　青丞半天没有说话，眼睛转来转去。
　　离鹤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调笑道，“想抢了就跑是吧？树就在我家门口，你能跑到哪去？”
　　青丞不高兴地别过头去，“你先说什么事，我听听看。”
　　“原来好人是这样的，”离鹤的嘴角噙着一丝坏笑，“我还以为好人的气节比自身利益重要呢。”
　　他知道这句话会让青丞很生气，于是便抢在青丞骂人之前说出了自己的要求，“你要的做很简单，接近崔耳，成为他的朋友。然后听我的安排就是了。”
　　“你想拆散他们？”
　　“如果他们真的是一对，没人能拆散他们。但如果是什么恶鬼凶兽，当然是救人重要。”
　　“那好吧。”
　　虽然极不情愿，但青丞还是答应了，不过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你要替我去树下等姐姐。”
　　“好，我答应你。”
　　因为青丞原来的衣服破烂得不像话，离鹤用崔家预支的银锭买了身青色罗衣。掌柜的见过衣服破破烂烂的奴隶，但没见过会给奴隶买上等罗衣的主子，禁不住多打量了青丞几眼。不过他是清楚离鹤身份的，本着少接触为妙的原则也没有多问。
　　这是青丞第一次上街，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离鹤还在付钱他却已经跑到店门口看热闹了。
　　百姓们都聚集在街道两侧，一边伸着脖子张望一边窃窃私语。青丞挤到一个卖花生的摊位旁，也学着别人垫起脚张望。
　　卖花生的小贩边吃花生边问一旁的老头，“谁家娶亲啊？怎么没听说？”
　　老头揣着手撇嘴道，“张家公子娶亲。”
　　小贩立刻瞪大了眼睛问道，“不对啊，人不是没了吗？”
　　老头做了个“嘘”的手势，冷眼往街上看去。
　　一行长长的迎亲队伍沿街走来，先是十六位举着“张府”和“喜”字样牌匾的张府下人，接着是八位摇头晃脑吹着唢呐打着锣鼓的乐者，然后是一匹高头大马和晃晃悠悠的花轿。不过，围观的百姓们看的并不是阔绰的排场，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匹马上。因为本该坐着新郎的马上却立着的一个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