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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而不僵的公子 你要吃了我 ...

  •   厚重的云层盘踞在天边,夕阳正欲落下,云层下翻滚着赤红色的磷光。离鹤半坐在铺满青色瓦片的屋顶上,把蛇皮囊袋中的酒倒入一个缺了口的破碗中,畅快地一口气喝干。他穿着黑色的镇妖司官服,脚上是一双精致的镶蛟官靴。身材挺拔,面相精致,鼻梁高挺,本来是典型的清俊而刚正的样貌,但眼神中却带着一分慵懒和厌烦之态,气质上便显出些不正经的邪气,似乎算不上什么好人。
      虽然他的房子坐落在北山脚下,但由于地势较高,几乎可以俯瞰整个烛隐城。下面白墙灰脊的建筑此起彼伏,错落有致,檐头雕着各种骇人的凶兽。漫天的红色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诡异的点点红光闪闪波动。铺满金黄色落叶的青石板路将整个雍州城分成大小不一的几块,行人很少,而且皆是步履匆匆、面色焦急。唯一悠闲的只有拖着七香车的木制机关马,它们戴着镶满青石的马鞍,滴滴答答地向前挪动,偶尔留下一声莫名的嘶鸣,在土地上留下两条浅浅的轮印。
      远远地,一顶黑漆木棺沿着蜿蜒的小路盘旋而上。除了四个抬棺人外,棺材后还跟着两排穿着白色孝衣的孩子,每个人的肩头都扛着一盏白色的纸灯笼。一个面带苦相的干瘦老太太坐在棺材头上,一边念叨着诡异的歌谣,一边扬起手中的纸钱,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和后面晃动的纸灯笼映在一起,像是光与影发生了错位。
      这行人没有引起离鹤的注意,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另一个方向上。一只朏朏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屋檐,围着檐角的铜铃转来转去。它的身形像幼狐,通体绛色却长着白尾巴,脖子上还有一圈蓬松的鬃毛,一双算盘珠一样的大眼睛机灵地打着转。它张开嘴准备对着铜铃咬下去时,离鹤一把揪住了它的后颈,它吱吱叫了一声,像离了水的鱼一样扑腾起来。
      “魂兮归煞——血债血偿——”
      棺材越来越近,距离那株缀满绿叶的枯树还有四五步距离时,一个少年忽然从北山上不要命一样跑下来。等到他看清面前的棺材时,已经来不及停住脚步了。他狠狠撞在棺材上,害得坐在棺头上的老太太哎呦一声摔了下来,几个抬棺人东摇西摆了一阵试图掌控平衡,但棺材最终还是跌落在地上。棺材板滑开,一只胳膊从侧翻的棺材里露了出来,肢体看起来很柔软,完全没有僵硬的迹象,但皮肤却已经轻度腐烂,还散发出一种香草和臭味混合的奇怪味道。
      两个埻端人扯着一串奴隶追过来,把少年死死按在地上。矮个的抓着少年的头发强迫他高高仰起头,恶狠狠骂道,“跑啊!你再跑啊!”高个的则不住地对老太太磕头道歉,“这个贱奴冲撞了您,我们把它赔给您,任您处置。请您不要怪罪我们。”
      矮个的似乎还没有消气,抬手想要对着少年的脸扇个巴掌,但少年抢先一步咬了他的手一口,他捂着手大叫一声,抽出横刀对着少年的头砍过去。
      坐在房顶上的离鹤冷漠地盯着手中的朏朏,小家伙眨巴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抱着小爪子不断晃动,似乎在求饶。离鹤扬起手把朏朏扔了下去,小东西吱吱叫着落在矮个埻端人的脸上,小爪子在他脸上胡乱抓挠了一阵,留下几行血痕,然后蹦跳着潜入草丛不见了。少年也趁着这个功夫,跑到了老太太身边。
      几个抬棺人手忙脚乱地把棺材重新装好,穿着孝衣的孩童们则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老太太。老太太刚刚站定就气势汹汹地朝着少年冲过去,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过来,一双狐狸一样的三角眼里似乎能冒出火星来。
      “哪来的蛮子!坏我大事了!这下张家公子救不回来了!”
      老太太的手把少年的衣服拽开大半,露出白晃晃的肩膀。少年不满地抓住自己的衣领,努力把衣服拉整齐,然后小声嘀咕道,“都臭了,还救呢?不如早点埋了吧。”
      屋顶上传来离鹤轻轻的笑声,他的嗓音很好听,像清冽的山泉又似温柔的黄昏。
      “你!”老太太被气坏了,一指头戳到少年脸上,骂道,“贱奴!做牲人给张公子陪葬吧!”然后老太太又黑着脸仰起头,盯着离鹤骂起来,“你笑什么?穷得媳妇都娶不上,眼看着老离家要断子绝孙了,你还笑得出?看你那副懒散的鬼样子,真是家门不幸!”
      “不幸的应该是姑娘们,没机会嫁给我这么好的夫君。这个孝敬给姑婆。”离鹤把酒囊扔下去,老太太狠狠呸了一声,但还是把酒囊揣进了怀里。
      天边隐隐传来雷声,乌云似乎在刹那间就积聚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夕阳最后的光亮。
      “糟了!天要提前黑了!”抬棺人们窃窃私语,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降临。那两个埻端人也急吼吼地拖着一排奴隶小跑着往城里去了。
      烛隐城门上挂着一颗已经风化成骨石的兽头。冰冷的齿轮缓缓转动,兽头缓慢下移,烛隐城的木质大门断裂成整齐的八块,随着机关的转动烛龙图被拆解,然后八块木板按着轨道精密的走位后再次拼合成一张兽头位于中心的诡异星象图,象征着宵禁的开始。城墙上的木质亭台楼阁在齿轮的带动下不停地上下起伏,走廊一层层堆起,变成一座高耸的木楼。
      老太太倒着碎步把少年青瓦房前,打开门把少年推进院子。然后抬头对着离鹤吼道,“把牲人给我看好了,丢了唯你是问!”
      离鹤懒洋洋地回道,“我可没有多余的粮食喂他。”
      “几天不吃饭饿不死!”老太太一边吼着一边撅着屁股爬上了棺头,指挥着抬棺人急匆匆地返程了。棺材晃悠悠地走了一段,老太太又回过头来忿忿地骂道,“你的俸禄都花到哪去了!媳妇娶不起,饭也吃不起?”
      离鹤笑了笑,没有再回嘴,目光跟随着一只低空盘旋的三头鸱鸟。那鸟落在了挂有“张府”匾额的一户高墙大院的屋顶上,离鹤暗道,“看来张千山确实救不回了。”
      他收回目光,却看见那少年正在院子里的鸡窝里捡鸡蛋。他翻身从房顶上跳下来一把揪住少年的胳膊,“居然敢偷东西。”
      “我没偷!我怕它踩坏了,帮你捡起来。”少年奋力甩开离鹤的手,愤愤骂道,“放开我,你怎么这么粗鲁!”
      离鹤头一次被蛮子骂粗鲁,他抓着少年的胳膊轻轻一拧,少年就惨叫着被他箍进了怀里。他盯着少年痛苦的表情笑道,“老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粗鲁。”
      “还你!还你!”少年把鸡蛋高高举起来,离鹤拿过鸡蛋,放开了少年。
      但少年似乎不死心,揉着胳膊低声嘀咕道,“有两个,分我一个可以吗?”
      离鹤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但语气却冷漠极了,“不行。”
      “小气。”少年不高兴地垂下眸子,“一个鸡蛋而已。等我找到姐姐,让她还你十个。”
      “反正你过几天就要被埋了,何必浪费粮食。”
      离鹤把院中茅棚的门打开,扔了一件破衣服到茅草堆上,然后对少年说,“你睡这。”
      少年不满地皱起眉头,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委屈,“要下雨了,会很冷的。”
      离鹤玩味地看着少年,调笑道,“屋里只有一张床,你想和我同床共枕?”
      少年的脸上先是挂了点嫌弃,随后才一本正经地说道,“没事,我不介意。”
      离鹤礼貌而又温和地点点头,目光中却带着嘲讽,缓缓道,“可是,我不想和蛮子睡一起。”
      “我不是蛮子!”少年像被戳中了逆鳞,忽然生起气来,“我还不想和你一起住呢!要不是为了找姐姐,我才不来这鬼地方!”
      少年说着大步向门口冲过去,离鹤完全没预料到少年居然敢在宵禁之后出门,他跑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少年打开门一步就跨了出去。离鹤为了抓住少年,也跟着出了院门。
      “你疯了!”离鹤想把少年带回院中,但少年却好奇地指着前方说道,“那有个人。”
      他们的前方有一个背对着他们坐在竹椅上的老头,老头身体轻微地前后摇动,竹椅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回去!”离鹤抓起少年的手腕,强行把他拖向门口。
      “啊!好疼!”少年龇牙咧嘴地叫起来,离鹤定睛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红色掌痕,像是冻伤的痕迹。
      离鹤的目光猛然变了,眸中闪动着一种奇怪的情绪,“怎么弄的?”
      少年不满地抽回自己的手,揉着手腕说道,“被鬼抓的,我在山上见到鬼了。”
      “你去山上干嘛?”离鹤的表情越来越阴沉,似乎并不相信少年的话,“你一个人上山的?”
      两人正说着,那老头忽然消失,又瞬间出现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仍然是背对着他们沉默地前后晃动身体,那“吱嘎”声则越来越刺耳。
      “鬼啊!”少年这才意识到这个东西大概也不是人,他大叫一声闭上了眼睛。当少年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前已经是一堵青灰色的石墙,而他正坐在那把竹椅上。他想要回头,但身体像绑了石块一样动惮不得。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怎么遍地都是鬼!我要回家!姐姐救我!”少年胡乱嚷嚷了一通,发觉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有一股力量拉了他的胳膊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又站在了离鹤身边。少年一头扎进离鹤怀里,抱着他的腰念经一样叨咕起来,“我还没找到姐姐呢,我不能死。我还没娶过老婆,肉也没吃够呢,天灵灵地灵灵……”
      “松开。”离鹤低声呵斥了一句,见少年没有反应,只好揪住他的后衣领硬把他扯开去。
      少年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院中,“刚才那是鬼吗?”
      “是在找替身的缚,你坐上去他就可以解脱了。你不知道吗?烛隐城的宵禁意味着百鬼夜行。幸好碰到的只是个缚,不然我也救不了你。”离鹤淡淡说了一句,转身打算进屋,但胳膊却又被少年抓住了。
      少年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祈求地看着离鹤,“我能进去吗?”
      离鹤笑了笑,抬眉道,“怎么,你嫌自己死的不够快?睡茅棚你能多活几天,进来的话今夜你都挺不过去。”
      少年眨巴着眼睛问道,“为什么?”
      离鹤的身世在烛隐城内无人不晓。他是离家的最后一个血脉,除了姑婆之外的所有亲属都去世了。百姓们都说离鹤应该是个什么了不得的阴物转世,凡是接近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姑婆是烛隐城的鬼婆,虽然做的是折损阴德的行当,但也因此受到将军的庇护,免于一死。
      离鹤并不怎么在意这些事情,但也懒得和一个陌生的小蛮子交代自己的身世。
      “与你无关。”
      “你的家人呢?家里就你自己吗?”
      少年抓着离鹤的胳膊不肯松开。
      离鹤冷笑一声,俯身靠近少年,用神秘而低沉的声音故意吓唬他,“只有我自己,因为我是恶鬼转世,晚上会吃人。我没有家人,你猜猜他们去哪了?”
      少年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说……都是你克死的?”
      离鹤觉得自己犯不上和一个未开化的蛮子生气,但他从来没见过像少年这样难缠的人。似乎他要是不让这个小蛮子进屋,他会这样胡搅蛮缠一整晚。
      离鹤反手掐住少年的脖子,阴笑道,“你也想死吗?”
      少年挣扎着想要推开离鹤,本就破烂的长袍松垮垮的滑下来,怀里的月石也掉到了地上。
      “原来是你偷了我的月石。”
      离鹤捡起月石,指尖接触到月石的刹那,他登时变了神色,石雕一样僵在原地。许多记忆向他涌过来。他看到阴兵夜巡,看到百姓祭祀,还看到少年跌跌撞撞地从花轿里跑出来。
      “还给我!这是姐姐留给我的!”少年想把月石抢回来,但立刻就发现离鹤似乎不对劲,他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离鹤忽然幽幽笑起来,手指轻轻抚上少年的脸。彻骨的寒意立刻从皮肤流向胸腔,少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仿佛被冻住了。他认出了那双暗含寒光的眸子。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离鹤,而是在山上见过的白衣男子。
      少年急促的喘息着,声音微微发抖,“你要吃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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