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法师的品格》冬煜

8、第八章

　　一片连绵的，或是崭新或是打着补丁的帐篷群在镇子旁不远处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营地。无序排列的帐篷，人畜粪便混着某种屠宰动物的血腥味在营地里肆意蔓延；佣兵冒险者之间聊天打屁地嚷嚷着，还有不少人趁着人多在营地里来回穿梭，兜售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刺耳的锻打声夹杂着某些暧昧的浪笑；各式各样的嘈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分了展示了佣兵冒险者这群拿命讨生活的人，闲暇时的模样。

　　自跟着阿尔斯到了这片营地后，三个人不得不格外小心谨慎地穿过营地。仅就西蒙粗略统计，他们在营地里挪动了不到十二米，期间就遇到八次扒手偷窃、三次黑手揩油（主要是针对西蒙）、被喝醉酒随地就睡的酒鬼绊到、矮个子半身人不厌其烦地推销据称能祛病消灾的小饰品……

　　不胜其扰的三人在阿尔斯一脚踹开凑过来想卖西蒙虎眼石戒指的绿皮地精后，总算消停了片刻。西蒙看着阿尔斯冲着挨了一脚屁滚尿流的逃窜地精竖起了中指，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个动作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呃，在我老家这是表示不满的动作。”

　　没有料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被西蒙注意到，阿尔斯打了个哈哈，只不过当西蒙似是有样学样地竖了个中指反复琢磨的样子，阿尔斯嘴角扬起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然后狠狠地一拳打在伸手摸向西蒙钱包的手臂上。

　　杀猪般的惨叫响彻营地，仿佛某种神奇的沉默法术，让整个营地陷入诡异的沉默中。顷刻后，此起彼伏的大笑声又让营地重回沸反盈天。

　　且不提阿尔斯之前多有贵公子的样貌，但骨子里还是佣兵的习气。所幸三人终于摆脱了杂七杂八的纷扰，来到了一片灰布帐篷组成的小营地。安排扎营的人相当明智地挑了块上风处，腐败的味道虽然也不好闻，但总比粪便的味道要好。

　　“嘶，臭老头，你下手轻点，唉哟！”

　　吊儿郎当的惨叫声充当了“迎宾”的角色，阿尔斯领着德雷克与西蒙刚踏足灰鬃佣兵团的营地，只见熊熊燃烧的篝火旁，一个穿着满是油斑围裙的灰胡子矮人正在给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正骨。与矮人粗壮的手臂相比，年轻人的胳膊显得相当纤细。

　　“咔”的一声后，年轻人的惨叫声陡然而起，却在被矮人塞了一嘴破布后，戛然而止。

　　“呸呸呸！”

　　看着年轻人吐出破布，一脸嫌弃地拿杯子装了水漱口，阿尔斯上前轻轻敲了敲年轻人的后脑勺，戏谑道：“博尔根可是铁匠里最好的外科医生，能给你小子正骨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年轻人也不反驳，哼哼几声指了指最里面的帐篷，“老大在里面等你，说你回来直接过去。”

　　狠狠揉了把年轻人杂乱的砂色头发，不给年轻人抱怨的机会，阿尔斯带着德雷克与西蒙去见巴希尔。不待他们进入帐篷，就听见雷纳德那明显的大嗓门。

　　“大胡子我跟你说，这药剂效果绝对一流，你哪怕在帝都见不到药效这么好的生血药剂，一瓶效果顶十瓶，卖你一先令一瓶完全是便宜你了。”

　　饶是和雷纳德搭档多年的德雷克听到这段都止不住黑脸，西蒙合理猜测德雷克的发际线危机很大程度上和雷纳德有关系。当然，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三人进了帐篷，里面只有巴希尔与雷纳德，两人围着一个小地炉，不断翻腾的火苗上正烤着香气四溢的兔子，一桶散发着麦芽香味的啤酒摆在地炉旁。

　　然而无论是巴希尔还是雷纳德似乎都对烤兔子和啤酒不感兴趣，两个人一个手捧着泛着点点星辉的生血药剂，一个仔细听着对方的吹嘘。反观刚进帐篷的三人，他们神态各异——有惊讶不已的，有兴味盎然的，还有无可奈何的。

　　“啊，迪克你和小西蒙来了啊，跟你们说大胡子对药剂也很感兴趣，要我说与其卖散货给那些惹是生非的佣兵，不如打包卖给大胡子。”

　　巴希尔沉稳的表情看不出他对西蒙的药剂有想法，倒是阿尔斯突然提了一句：“如果我们想独家收购你们的药剂呢？”

　　“独家？”迪雷克开始欣赏黑发青年的魄力。

　　“在怨望镇期间，我可以将生血药剂独家卖给你们。”西蒙稍加思索就答应了阿尔斯的提议，不过做出了适当的改动，“我可以承诺，在镇子期间，至少向你们提供五十瓶高品质的生血药剂。每瓶药剂的收购价一先令，至于你们拿到药剂后如何定价，我们不做干涉。此外，如果五十瓶之外仍有需求，依然按照一瓶一先令的收购价。”

　　听到西蒙的方案，巴希尔与阿尔斯四目相对，接着阿尔斯说道：“如果我们提供原材料呢？”

　　“可以在总价的基础上打九折，但我想你们清楚，有价值的不是原料，而是制药的方法，换个人就未必能做出同等效果的药剂。”西蒙倒也愿意结个善缘，毕竟生血药剂不过是他未来计划中最基础的一环，“这个约定仅限于生血药剂。”

　　以需要商量为由，巴希尔先让阿尔斯带着三人去休息，而后阿尔斯找来了灰鬃佣兵团里的野法师萨克与矮人铁匠博尔根。通常涉及到佣兵团的财务问题，都是由这四人商量合计。当瘦高的野法师与敦实的矮人铁匠坐下后，阿尔斯将雷纳德留下的药剂交给萨克。

　　作为佣兵团里唯一的施法者，萨克这样的野法师与在学院里学习的法师有很大区别，尽管野法师在实战中与冒险里经验更丰富，可对于更需要理论知识的领域，大部分野法师下限极低，只有相当少的野法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能够通过“野路子”胜过学院法师。

　　“元素的力量很充盈，生命力出乎预料的丰富。常见的大路货生血药剂和这个相比不值一提，我估计那个小家伙对配方做了调整，但仅仅调整配方还不够。他在元素掌控方面也有不错的天分，可惜……”

　　野法师不由得叹息着，他们和学院法师之间的恩恩怨怨只能用错综复杂来形容。

　　“药剂效果没的说，那小子精的很，五十瓶刚好是一个界限。好药贵，但又不是一次性用完，雷纳德那老混球说一瓶顶十瓶就是胡说八道。不过一瓶用上五六次也是划算，一先令这价完全可以翻番往外出，我们一先令收，再两先令卖出去，不亏。”

　　博尔根扯着自己的灰胡子，也不忘从酒桶里舀一杯啤酒。

　　“伯爵任务开价不低，不管怎么说买上一两瓶药剂的余钱大部分人还是有的，后续还会有更多的佣兵、冒险者到怨望镇淘金，从药剂上来钱是不愁的。”阿尔斯在任务之余，经常会在镇子与各个佣兵冒险者打交道，对他们的情况也更了解，“只是药剂配方不在我们手里，始终是一锤子买卖。”

　　阿尔斯的意思很清楚，巴希尔也很直接地否决了黑发青年的隐晦提议：“德雷克与雷纳德在佣兵这行里摸爬滚打了快三十年，他们愿意来找我，就是想结个善缘。眼下的风波他们自有解决办法，可找个人帮忙顶在前面无疑是更好的办法，而且这个人还会甘之如饴。”

　　“明天萨克你去跟雷纳德他们说，他们的提议我们接受了。另外，如果那个小法师还有新鲜玩意儿，我们要优先收购权。”

　　“好的。”

　　作为团长的巴希尔定了此事的基调，所有人都无异议。阿尔斯重新接过萨克递回来的生血药剂，他盯着瓶子里不断闪烁的星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短时间为了避风头，德雷克三人就留在了灰鬃佣兵团的营地。不过一顶帐篷对于两个大老爷们和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少年来说，属实过于拥挤。本来雷纳德表示自己可以睡在外面连带着守夜，但西蒙说自己有办法。

　　随后，两人看着西蒙念叨着什么，一座小木屋平地而起，占据了帐篷旁的空地。这座木屋看着不过五步见方，乍一看顶多进去一个人，勉强能坐着。可当西蒙拉开门，饶是两人阅历丰富、见多识广，也不免差点惊掉下巴。

　　木屋里很宽敞，进门就是个小客厅，在靠窗的位置有一张餐桌，桌面上摆着油灯，灯蕊上的火苗缓缓跳动着。石砌的壁炉里是温暖的炉火，一口黑色的铁锅挂在炉火上，里面冒着热气。除开一进门的小客厅外，还能看到三扇关着的门。小屋谈不上多奢华，可在风餐露宿的冒险者眼里，这简直就是皇帝般的享受。

　　“头次用，还不熟练，没什么内饰装潢，也忘了弄厨房，先凑合用吧。”西蒙挠挠头，显然对自己的法术不满意，“三间房是两间卧室和一个盥洗室，我晚上要做药剂，可能会弄得很晚，怕影响你们休息。”

　　低情商：不想跟你俩大老爷们一起睡。

　　高情商：怕影响你们休息。

　　但这对于德雷克与雷纳德而言，也没什么好计较的，糙汉子睡觉磨牙放屁打呼噜一气呵成，他们也不想耽搁小孩子长身体。更何况雷纳德进屋后，打开中间的房门，里面两张单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蓬松的被子，以及柔软鸭绒枕头，搞得他一时手足无措。

　　德雷克不由得唏嘘，老哥俩这辈子大概就是睡硬板床的命。

　　“随便睡，没什么好顾虑的。贵族老爷睡得我们睡不得？”西蒙满不在乎地说着，他从壁炉台面上拿起一个碗，从锅里舀了一碗鹰嘴豆与鸡肉混煮的汤，“都是法术，也用不着收拾，既然有条件了干嘛不享受呢？”

　　长期蹲实验室做实验的西蒙，完全没有洁癖，或者说他就是洁癖的最大敌人。

　　难得扯出笑容的德雷克关上大门，好整以暇地坐在餐桌旁，拿出伯爵书记官交给他们的袋子，除开任务本身的十先令二十苏奖励，日记本的额外奖励让三人一时咋舌，说不出话来。

　　两枚金灿灿的金弗林，还有七八枚泛着银光的先令，在油灯下熠熠生辉。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