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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遗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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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念书的孩子,不全是想走出大山,只是除了念书也不知道去干些什么好。我虽然不是这类人的典型,但却与这类人玩得最好。有时候在想,也许我的内心压根就不想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忙死忙活的就图个外面的世界,还不如在家乡种个田来得实在。书还是接着念下去了,农田的活儿真不适合我。
转眼就是第五年,我的幻想没有再丰富下去,算是我一辈子的悔事儿。宋老师被我们看着长大,她还是一样可爱,现在还没老去,希望她永远可爱。
“老师,妈妈如果突然去世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呢。我看过一本书里头讲过,人死了一百天就会活过来,我们是在那个世界里吗?妈妈捡煤炭养活我,她昨天叫我去山外看看,我真想现在就去山外看看,那里就是书里讲的世界吗?我是不是会在那里,遇见死去的妈妈。这样我得考个大学,她最盼我上大学了,我见了她,才不至于丢脸。”
举手的是嫃明家,他说了好些话,同学们听得云里雾里,宋老师似乎也没有听明白。剩下的时间,他讲了好多好多的话,眼泪也好多好多地掉。窗外的南方下起雪,堆叠的白色慢慢填满了轨道,云下的风吹进教室,孩子的眼泪滴滴流下。我的奶奶也是这样去世,乳腺癌最后夺去了她半边的腺体,腐烂的肉菌钻进各种灰尘。奶奶在某天早上突然醒来,她坐直了身子,缓缓地透出最后一口气。她害怕就这么永远地躺下,被发现的时候依然腰杆笔挺,年轻的二十岁回到了身体里。嫃明家的妈妈明显要更加痛苦,她的乳腺癌才刚患上一年,便急剧恶化。
小朋友们在观察他流下的眼泪,扑棱扑棱的飞蛾掉进了水里,彩色的翅膀被洗掉了颜色。那一年嫃明家刚过十二岁的生日,他的妈妈留下了一株万年青,种在一盒瓦罐子里。万年青还很小,嫃明家也很小。他希望有人能救救他的妈妈,自己流下再多伤心的眼泪,妈妈也只存在于梦里了。
宋老师久久地站住,她没有把课接着上下去,眼前的孩子像梦一样。她自己还没有过孩子,因为身份的问题,至今也没有结婚。讲台上的粉笔灰被阳光打得粒粒分明,漫天的尘土洒落在绿洲当中。宋老师走下讲台,自己已经陪了这群孩子第五年,再有一年两年的时间就要分别。她还没有过分别的体验,只有五年前与父母离别的经验。宋老师很想对嫃明家说些东西,她是语言学毕业的,这一刻却讲不出话来。
那节课过了一半就下课了,宋老师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指牵着嫃明家离开了教室,她让我们在教室里头自习,沉闷的气氛裹挟着大家,我想趴在睡一会儿,于是真的趴下来了。
等我再从桌子上醒来时,教室里头的人都走光了,剩下了几个做值日的同学。我几乎是睡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也没人来叫醒我。做值日的几个同学把扫把折成了两半,一半拿去捅垃圾,一半接着扫把头去扫地。县城小学也是砖瓦拼成的房子,蜘蛛网赖在死角怎么也清理不彻底,之后就没人再理会这些蜘蛛网了。我去问过宋老师,走不出回河的话,我们这些人是不是也会成为蜘蛛网。宋老师人很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带我上街吃了整条街上最好吃的甜汤圆。嫃明家的妈妈应该也不希望他会变成县城的蜘蛛网,可不是人人都能成为蜘蛛,特别是我们这些大山里待久了的人。我就这么看着,做值日的同学们也没有打扰我对他们的观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来叫醒我,甚至宋老师也没来。真惊讶,往日都是会给宋老师揪起来,今天居然痛痛快快地睡了个觉。
收拾完挎包,我就拎着回家了。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收拾到,压根连作业也不知道,我不好意思问那些同学,他们值日辛苦,我再提醒他们今天该要写作业了,岂不是太没有人道。
回了家姑姑就问起这件事情,嫃明家的妈妈和她是十几年的朋友,最开始姑姑也捡过一阵子的煤炭,这是我没听过的故事。姑姑的朋友死得很坦然,也许是捡过煤炭,对死亡已经没有太多的感触。更多地来说,癌症抹杀人的生命太快太快,消磨了人的精神。
后来我也去参加了嫃明家妈妈的葬礼,葬礼上看见了嫃明家穿着件白色的连帽褂子,他的伤心跑走了,脸上平淡了许多。不管是村子,还是县城,他的妈妈似乎就是整个回河第一个因为癌症而死的人,我的奶奶还健康地活着。当看到骨灰盒子抬出来时,大家的表情都凝固了,我发现那是对癌症的恐惧,在场看过癌症死亡的亲属都接近窒息。他们还给虚无的尸体备了一口棺材,那是亲属们集资买的,没想到成了骨灰。又请了一位村里的老人,来为这口空棺材合上棺材盖子。那天盖上棺材盖子,姑姑把我扯到身边,拽着我的身子叫我别回头。他们不希望看见那口棺材盖上的过程,可是不看的话,万一从棺材里取走了一些贵重的东西怎么办呢?我很叛逆地回头了,亲眼看着那口棺材合上,老人见我回头笑了一会儿,实际上棺材里没有任何贵重的东西。
送葬的队伍好长一条,走满了整个回河。我的奶奶也站出了门外,她看完之后又笑了笑,我猜她在想着自己的葬礼吧。她后来真的去世了,就在这场葬礼过后不久,这是后来的事情,奶奶办了喜丧,大家乐呵呵的脸上,我呆呆地想着与奶奶的回忆,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接到了个小小的任务,为队伍敲一扇铜锣。嫃明家在队伍的最前列,我站在后面根本看不见他送葬的模样,但我见到了傅齐,她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