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红色的秋天》绳鲸鱼头

7、第三章：遗愿（二）

　　我早就认识了傅齐，但却没有和她打过招呼。钢厂大院里常常看见她蹲在水井旁边，然后又被她的父亲猛地抱走。姑姑说那个小女孩总蹲在井边，哪天掉进去就救不上来了。
　　那口井很深，缺水的时候越凿越深，出来的水清冽甘甜，但后来就没人再用那口井的水，慢慢枯掉后，就成了废井。我也好奇那口井里有些什么好看的，就想问问傅齐井的秘密，但我不敢问她，怕惹了她不高兴。
　　送葬的队伍在傍晚绕完了回河，我只见了嫃明家一面，那条队伍很长，他却不舍得那么快走完。宋老师也来了，她就跟在嫃明家的身边，那天牵走这个孩子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了，问了其他同学也纷纷摇头。我猜他是受到了老师的安慰，暂时抹去滴滴答答的泪水。
　　借着送葬的机会，我回了家问候奶奶，她也患了这个病，心中总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死的，却活了更久的时间，对嫃明家的妈妈感到无限惋惜。
　　只是没多久，父亲就把我赶回了送葬的队伍里。那天我没有跟着哭，大家伤感的氛围被我免疫了，我也并不想用眼泪结束这一天，悲惨的结局很难再有结局。
　　傅齐抱走了院子前的万年青，它刚长出了嫩绿芽子，青葱不带深绿的颜色，淡淡地沉在瓦罐子里。我看着她拿走了那株万年青，前天我才浇了水，现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会浇死它，才开始后怕。
　　送葬的那一晚我没有睡着，空棺材盖上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又想起了嫃明家妈妈的遗愿，要他考上大学，走出这片穷山。我都差点忘记了自己也想走出大山的愿望，现在觉得待在县城也不错了。
　　回到学校很久之后，宋老师都没来上课，大家传她陷入了辞职风波，也有的人说她身上背负的错误被洗清，可以离开这片陌生的土壤了。嫃明家哪样都不信，他曾经公开说宋老师会回来，我们等了很久，可没人再见到过她。
　　新来的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头顶秃了个旋儿，是来顶替宋老师的磕碜男人。我不喜欢这个男人，他长得太丑，醪糟鼻子颗颗点点的黑头，眼睛小得眯成了一条缝，最过分的还要算皱巴的皮肤，土黄色甚至要盖住了他的五官。虽然歧视长相不是特好的事情，但他实在是个丑人，小学生也无法专心上课了。因为这点，我有一段时间都不看着他的脸上课，直勾勾地盯着黑板，目不转睛。老师总以为我是认真，就点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真恨他。
　　宋老师刚走的那几天，嫃明家也没来。他去给母亲守孝了，但有同学去找他回来上课，却也没见着去了哪里，我们差点以为他跟着宋老师走了。那盆万年青还在傅齐的手上，万年青长得很快，叶子又硬又直。我给它浇过一次水，加上那是一件遗物，产生的印象总是磨灭不去。所以我那会儿知道嫃明家还会回来，他总不能把母亲的遗物给抛弃了吧。
　　过了一个月他也回来了，他没把宋老师一起带回来，我们有些失望。当然不是对他的失望，这片穷乡僻壤怎么也不可能再出现一个宋老师了。
　　回来后的嫃明家让我们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母亲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我们也不敢招惹他，只顾他一个人安静地学习。作为小学生真可怜，这样早地遥望着大学的事情。回河的县城里没有几人真正见过大学，走出大山的仅仅是走出过大山。我们不是只研究走出大山这件事情，其中真正的意义还是挣个面子，也就是出人头地。嫃明家妈妈的遗愿大致就藏着这层意思，但人已经死了，挣的面子还能挂给死人吗？
　　愿望给了嫃明家极大的压力，他说自己同我们不一样，他要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绝不可能再去过捡煤炭和吃救济粮的生活。我很支持这种想法，自己的努力总不会白费前途，从回河走出去的生活是不会差的。秃瓢老师不认识他，这还闹出过笑话，没人提前和老男人讲过有这么一个学生存在。嫃明家来了还以为是闹旷课的贵人子弟，恭敬地给他让道，请他上座听课。跟来的校长也晕乎了，居然也跟着做戏，这下子搞得更加逼真，给同学们演上了小剧场。嫃明家倒是不配合，径直地走向座位，这场戏就算演失败了。
　　嫃明家的妈妈被埋葬在了回河大山里，听说是在山顶，那里不受外人侵扰。外婆也要葬在那里，她已经为自己备好了棺材。
　　我见到过他母亲的坟墓，远在南洋的亲戚也回来祭奠了。到了外边的人真的成了南洋人，我偷偷观察过，的的确确像只猴子。
　　那面墓碑上写满了她一生的经历，其实只有某某某母亲几个字。我跟上去帮着除草，坟前的野草长势凶猛，没多久的时间就过人脚踝。嫃明家躲在碑前抹掉眼泪，还在承诺着自己与母亲的约定。我很遗憾她的母亲因为癌症死去，因为我的奶奶也马上要被这个疾病夺去生命。即使是现在，我也保持着对绝症的恐惧。
　　至少来说，嫃明家终于回来上课了。他要是看见那盆万年青，该要很高兴的吧，已经长得不同小嫩芽时期，现在的万年青能够独当一面了。
　　县城的重点中学实在难考，算来算去我们也只有不到十个名额。嫃明家的成绩很好，没人会去质疑他违背约定。得益于成绩好的一方面，秃瓢老师对他宠爱有加，天没黑就开起了小灶，留着我们打扫卫生的在一旁羡慕。起初我也是很羡慕，但是自己把努力学习的任务试了一段时间后，我才佩服起他，这念书也太苦了，真不是人受的。于是每每轮到我打扫卫生的时候，总会第一个溜回家，真看不来有人遭这种罪。
　　直到临了考试，看着嫃明家一腔热血的模样，我真为他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