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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县城(二) ...

  •   “今天是第一天上学,不要哭闹,老师的话要听。这干粮你带上,饿了就拿来吃一点,有什么坏事情,一定要和我讲!”姑姑的闲话,更像父亲。
      小学离家属大院不远,我几乎是走没几步路就到了。门外有许多送着孩子来的家长,我主动提了不想由姑姑送我,这不是我在嫌弃她,我怎么敢嫌弃她呢?姑姑忙起来我是知道的,要我再麻烦姑姑做送我上学这件事情,就太有愧于她了。
      看门的是个大娘,精精瘦瘦,麻花辫上套了个鹅黄色帽子,人却没什么神采。每一个进门的孩子,都要被她抚摸一遍后脑勺,同钢铁厂校验钢筋似的,只有合格的产品才能进去。我有过自己不是合格产品的担忧,并不是说回河大山里冒出头来的小孩儿不是合格产品,只是我太笨,上学又是件高难度的事情,所以害怕极了。听说,不合格的钢铁要回炉重造,我才七岁,没有回炉的机会,或者是现在回炉还太早了。小朋友的想象丰富,我就是其中之一。
      教室在一楼,人来得很齐了,真不敢相信这是刚上学的孩子。
      没错的话,嫃明家就是第一排右数第二列的那个男孩子。我好早就发现他了,脖子上沾着的是黝黑的肤色,还是煤黑。我对这件事情一直抱有好奇的心态,至今我也搞不清楚答案。怀疑煤黑不是没有根据,他是随着家里人捡煤炭长大,县城里也生长了许多这类人。捡煤炭不是丢脸的生活,回河山的人或许都没有见过像样的煤炭呢。要说他是不是真穷成这副模样了,还真不是。从前没钱的时候,各家有各家活下来的办法,这是那个时代的印记,尽管吃不饱饭,但已经到了饿不死的地步。
      我总觉着他很坚毅,第一眼见过就是这感觉。班里头的孩子都笑他猴子样儿,其实大家都是猴子样儿。枯黄的手背叠放在身上的哪个位置都不对,因此大家都握着笔,笔头被啃得坑坑挖挖,铅芯裸露在木屑皮外。水笔还没有出现,我记得是念初中的时候,水笔进了寻常人家里。
      老师是个可爱的大学生毕业生,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就是个大姐姐,肩上披了件霞红色的棉绒围巾。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她,好像在看另一个世界上的人。我最喜欢她黑漆色的靴子,那双靴子我在姑姑家的杂志上见过,是外地城里的款式,同我们下地的胶靴有异曲同工之妙。她从很远的地方来,被贬任在这破落县城里,我真怕她精致的裙子给勾破,不过这些都是她最先开始的倔强。老师的姓名我有些忘了,似乎是姓宋,往后都叫了她宋老师。
      宋老师没先给咱们讲课,提了嘴县城以外的世界,她说到处都变天了,我们将来都会走出这片大山。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但姑姑也说,回河终于能吃上饱饭了。我对此不免感到激动,家里的粮几乎都是自己的了,爸爸妈妈也不会再受人白眼。世道变了,溜子会回来上学吗?我真希望他能来上学。
      这事儿和嫃明家没有多大关系,他家似乎没有多少农田,但是有个远在南新加坡的华侨叔叔,每月往家里寄的钱够用足月。我听了之后,就觉得捡煤炭原来是他们家的娱乐项目,算是茶余饭后的活动。这下好了,成我羡慕他们了。要是我也可以无忧无虑地捡煤炭,寄宿姑姑家就不会尴尬了。好在姑姑的条件不差,我能厚脸皮地住下来,爸妈也够意思,厚脸皮地把我往这塞。
      上了学才知道,自己有不喜欢上学的天赋。每天赖床的样子,真不像是从回河放过羊的孩子。姑姑催促我赶忙起床,她真是习惯了,五点的县城还没天亮呢,她就亮了,为了这个家发光发亮。一段时间后,家属大院的孩子们也乐意和我玩,我又成了另一群陌生孩子的老大哥。我是个怪小孩,替人顶个什么罪都在乐呵呵,所以总挨大人的骂。
      成年人教训小孩不究原因,只要有个错的人出现就好,打人是顺手的事情。不过姑姑是车间主任,能打我的就只有爸爸是厂长的儿子。那小子早长大了,我是合法名义的老大哥。尽管把错归到我头上,打的孩子依然不是我,顺手打的都是自家的孩子。姑姑听了没打过我,还以为她是知道原因呢,后来问起来,是碍于她是爸爸的妹妹呀。
      原定是一个月回一趟山里头,但逐渐变成了爸妈一个月来一趟县城。我快忘了回河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梯田还是不是那几亩,门口摔死的鸭子活过来没。
      因此,过年我又回了村里,姑姑带我回的。跑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忙去看望下奶奶,她还是我走之前的那副模样,多了一些说不出来的健康。家里真的稍微好起来了,门口竟然屯着余粮,走散四处的野鸡公狗是自己的东西,留足了粮食,上交的事情就变得渺小。
      奶奶听着我讲好多故事,她笑得开心,脸上的皱纹都给捋平了。姑姑也进来了,记得奶奶是三十岁捡她回家,养大就进了县城。父亲一直藏着这个秘密,临死放手了才告诉我。家里从来没人提起过,姑姑知晓与否已经不重要,我们之间的亲情,似乎与血液没有关系了。
      我们待在回河的时间短暂,每次的旅程都像是在探访娘家。
      改革的风最后还是吹向了回河大山,我真希望村里能像县城一样,琳琅满目的商品罗列在孩子面前,农田也不再是孩子们的任务。我下了山边,想去看看溜子在不在家,父亲拉住我,叫我不要再去了。他知道我和溜子非同一般的关系,去见见他不会犯出错误。
      “前不久刮了场大风,夹着雨水滑坡了,溜子一家被淹在土里,找不见了……”父亲的表情骤然严肃。
      “尸体呢?”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溜子最后的背影,模糊而不确定。
      最后,那些黄红色的土壤成了溜子一家的坟墓,倒置在土上的碎石,成了无言的墓碑。他去县城做什么?我好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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