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红色的秋天》绳鲸鱼头

4、第二章：县城（一）

　　县城不是第一次来，没有多大的稀罕劲儿。
　　我原本的想法就是这样，这种想法切合实际，只是多了上学这个差错。上学是件美好的事情，让我对来了无数次的县城，又蒙上了一层迷幻的纱。姑姑早在镇子的门口等着我了，她穿一身精神的蓝色棉麻外套，笔直的西装裤让我目不转睛。放进钢铁厂，同旁边的工人一站，那也是优秀工人的气质。姑姑是早年一个人来到县城打拼，最开始就是做工人的活儿，女人当作男人的力气。炼钢厂的厂长说她是实践派的代表，炼钢厂的发展不能没有她。所以她能当上车间主任，并不是某种偶然的机遇。
　　“哎呀，来啦！来啦！”
　　姑姑见着我开心得合不拢嘴，见了面就递给我一张布包，她让我回了家再打开，那里已经是我的家了。送的东西也相当贵重，是一件厚棉袄。棉花在回河可太难得一见了，更何况是用成堆棉花塞成的大袄。马上就是入冬的季节，身上的粗麻布也不用硌着肚皮了。过两天一大早，姑姑要送我去上学。尽管来了城里好几次，上个学却让我昏了头，我还没亲眼见过小学是一副什么模样。
　　为了庆祝我的到来，姑姑弄来了一块猪头肉，我只见过生的猪头肉，还没吃过呢。晚饭时节，我就在灶台边踮着脚尖看我姑咋做这猪头肉。赤黑色的大豆酱油淹没猪头肉，我没见过那么多的酱油，见过的也没有这样香。可能是在煮肉的缘故，浓油一点点冒在酱油的顶上，葱姜都不见了踪影。姑姑把盖子合上，领着我去拿了两粒冰糖。划拉下来的冰糖粉给我捧在手里，我心疼地看着，慢慢地吃完。快要收汁了才加上冰糖的味道，甜蜜缭绕灶房，柴火烧得炉子熏黑。没等彻底结束，猪头肉就上了盘，我为能吃上这么香的猪头肉而感到幸福。
　　趁着姑姑去收拾餐桌，我溜去摸了摸砖瓦房的墙身，坚实的砖瓦让我对烧燎的热炉身临其境。那些进步的产物，填补我空缺的想象，脑海中宛如白纸的幻想，又多了一分的具体。受到奶奶的感化，我似乎该是天生的工业劳动者。钻进屋内，也不舍得脱弃身上的厚棉袄。一是天气实在太冷，我受冻不住；二是纯棉花实在太好，我难以摆脱。姑姑跑来房间哄我睡觉，顺道带了一番杂羊绒毯子，还留着羊身上的臊气呢。她也不管我穿着多少，只管压着被子在我身上。太暖了就舍得放弃了，我乖乖脱下了大厚袄子，放在一张藤绿色的编竹椅上。我一定要睡个好觉才行，明天没是上学的时候，姑姑请了个假，要带我逛一趟县城。
　　我想，逛县城一定能遇见熟人，比如那几个倒街边的挑夫。回河山的挑夫专门来县城卖些山野货，他们之中不乏家里有孩子要上学的，备货倒卖是为老人孩子拼命。我的父亲母亲也干这个，现在得了钱，全然供着奶奶医病。回河山的赤脚医生搞不懂什么是癌症，县城的医生告诉我们，这已经没得医治了，后续的事情，都是碰碰运气。但奶奶还没出什么事儿，有时候又像个健康的老人。
　　逛县城的机会不少，只是之后要上学了，逛起来的体验不尽相同。我记得那天撞见了个回河的熟面孔，很熟悉却想不起来了，没错的话，就是溜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不起他，只是一瞬间的感觉。我猜他是来倒货，溜子是早当家的那类小孩，咱们都穷，可走了不同的路。那天没有拍一拍他的肩膀，也没有上前去认他的勇气，他的秸秆草鞋踩得沙沙作响，我在这头穿着姑姑送的新袄子。我等了很久，他才走干净，县城的那一眼，是最后一眼。
　　回过神，姑姑递了块糖色的甜饼给我，山里的朋友都没吃过的东西。我叫不出那是什么，应该是红薯捣成泥蒸出来的炸饼。糖霜硬块是单纯的甜，比家里吃过的都要甜，我其实会怕自己赖上这种生活，年纪小的朋友很难戒掉一些美好的东西，这个状况对大人也适用。我这样像是为自己的错误开脱，生在回河大山，偶尔又觉得身边的一切显得不真实。
　　天快黑了，我缠着姑姑晚点回家，就那一次，我站在县城眺望回河大山。
　　那天好像没有夕阳，或许是我没有看见，挑夫们陆陆续续回去了，夕阳的光洒在了山后的大海里。挑夫们，孤独的农民。
　　我同样有过当一名农民的觉悟，在小学毕业后，这种想法尤其强烈。大概是我的成绩不够好导致的，那会儿总在想走不出回河该去哪里，没有人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有当一个农民最为脚踏实地。
　　一个七岁多的小孩，伤感到这个地步已经满足了。县城暂时没有多残害我，脑子里还想着家里的田，想着爸妈给我捎带的五块钱。要说残害一个小朋友，县城土生土长的孩子肯定不乐意了。我向他们道歉，但五块钱对我来说就是巨款，是我要时刻警醒自己的念想。居然没人担心我一冲动，就给花个精光了。起初我是这么想的，之后转念一想，这镇子我都赶上几十次集了，延边卖货的挑夫小铺哪个不认识我，这钱哪能消费出去。之所以对这钱印象深刻，是在后来我把钱还给了妈妈，那会儿已经高中毕业，五块钱又变得不值钱了。
　　镇子上的小学不大，姑姑在那儿有熟人可以帮衬我，一个小学生有什么好帮衬，那熟人老师别挤兑我这个乡下人就不赖了。我后来的想法都没能印证，那些老师朋友们确确实实是一些好人，是我罔顾了他们的好意。
　　钢铁厂的热风散在大院，榕树都要给吹得发黄，跑来跑去的小朋友们，明天起就是我的同学。生长在大山，我与他们的区别尽显。我像是个不快乐的煤球蛋，脸上的皮肤皲裂，身体被晚露打得起不来火，连一个适合装住我的炉筒也没有。
　　院子里，我苦哈哈地笑着，姑姑在灶房收拾我明早要带去的干粮。此刻觉得凉爽的风变得苦涩，月亮也发不出太阳的光了，整个院子沉暗幽闷，我像钢铁厂外的过路人，走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