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红色的秋天》绳鲸鱼头

3、第一章：回河大山（三）

　　凑齐了同龄的伙伴，我们在下游紧急地商讨了念小学的事情。因为村子里落魄，小学不乐意开上山穹。我们要是上了小学，脚后跟都得给磨破几十次。这苦对下田的孩子来说压根不难，但对于上了田岸的孩子，实在是难以吃得消。话音还没落全，在场的孩子已经走掉一半，他们大多数是农民的命。农民有什么不好，但是农民又有什么好呢？
　　带着这个疑问，我去劝了几个伙伴一定要来念书，县城里头有咱们念书的位子。要是不去倒好，这一去吃了好几回闭门羹，昔日的伙伴在此刻都形同陌路人。溜子也不去念书，我有些惊讶，跟多的还是伤心。我说不过他，这人歪理一大堆，耳旁叨叨唠唠起来没完没了。我是希望他去念书的，可他也不乐意见我。
　　那天我带着最后一卷干净的白纸，去和溜子交换秘密。溜子说，我的白纸已经发黄了，只能交换半个秘密，我答应了他。秋收过了，谷子也堆满了仓，但这其中的所有，都不属于他们家。他说，农民不能饿肚子，饿了肚子就没人耕地了，但现在到处都是农民，不差耕地的。溜子不信这个邪，明明不差耕地的，那怎么还都是漫山遍野饿肚子的人。所以，他留下来当了农民，要养家里念上高中的哥哥。挥手作别的时候，他拿走了我泛黄的白纸，我问他上了学还能再见吗，溜子没有说话。
　　溜子上来一趟要淌过淤水，下田耕地的人陷久了，腿脚就疼痛无比。他来一趟不容易，我去一趟也不容易，回河的那一小湾水，是我们最后的家园。
　　几个将要上学的朋友黯然神伤，我们小小的个子，只懂得分别的不舍。上学的路很远，我们就结伴走，有人发誓念完了书还要回来当农民，也有人说他怎么这般蠢笨，农民不需要文化。我很想反驳，痛苦的眼泪从眼角滴滴落下，我的父亲也是农民。
　　从河边回来，正巧遇上挑着柴的父亲，他带着我一起走在农忙结束的田边，告诉我晚上有肉吃。妈妈果真在炒着肉片，严实的窗台也遮不住肉香的镬气。三两猪肉来之不易，是父亲特意从县城里换来，他担心我去了学校就是孤身一人，再想要什么，都填补不上。我的命好，姑姑乐意收留我，县城的生活要比村子里习惯。姑姑没有孩子，对我就像待自己的亲生孩子。到了县城，我吃肉的幻想就浮现出来了，肯定是遍地猪肉，牛羊任吃。美好的幻想一直持续了很久，临近上学的那会儿，都恨不得美梦成真。假如不幻想，脑袋就疼得直嗡嗡。
　　离开回河也没有多么遥远，镇子很近，父亲挑货的时候就来看我。其他人家没有那样幸运，都得跋山涉水地来上学，早晨还是得凌晨五点起床。我对自己的幸福没有太多认知，但终于可以好好上学了。
　　父亲让我再去陪会儿奶奶，马上就要离开家里好一阵子，要告诉她。我和奶奶讲好了，每个月都回来一次，回河大山我是最不能舍弃。我还是小孩子，决定不了太多东西，也决定不了读怎样的书。可以的话，我想去比县城还远的地方看看。
　　我的童年实际上还没有散，但搬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县城就是个好地方。我趴在奶奶的床前，她看起来并没有生重病的样子，靠着窗棂像是刚睡醒的老人。那晚奶奶聊得很开心，她说这又不是永远不见，一个月后又回来了，又说父亲搞得夸张了。其实我也是这么想，赶集的时候还去过县城呢，还不是很快就回来了。赶集的挑夫成天东跑西跑，我是小个子挑夫，腿脚麻利。
　　奶奶被我的笑话逗笑了，说我适合去当个相声演员，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相声，总归是不赖的东西。妈妈也进了房间，我们这土房子不御寒，漏风漏得严重，裂掉的每一条缝都在溢进冷风。身上的粗麻布挡不住寒，划拉得肉疼，我没盼着自己能暖和，奶奶受得住就好。我是独生这件事情，让我爸妈受到了村子里许多的冷眼，所以总是期望有弟弟妹妹。奶奶也没有责备这件事情，这在老人中实在是稀罕事儿。我说嘛，奶奶就是这个回河大山里最时髦的人！
　　村子里讨厌不干活的人，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活儿分配少的人就是懒惰的代表。父亲也不想这样，但这是上边的人就是给了安排，自己只想要一个孩子，也没有什么错。我心疼父亲和母亲，他们光是耕地的时候就要受到不少的冷眼。
　　最近又听说，社会要有大变化，家家户户吃得上足粮足肉了。那是我上了小学后的第一年发生的故事，每个人都惊讶县城的变化，更惊讶这片山野里的变化。后来，爸妈也上了县城，住上了真正的砖瓦房，凛冽的寒风没有缝隙可钻。我对那段时光印象深刻，一切都太快，太快了。
　　县城里的姑姑是炼钢厂子的主任，不知道是个啥主任。我们对重型工业都有着一份说不出来的好感，奶奶就很爱钢铁，那用处可大了。父亲佩服姑姑的毅力，本来他也该是钢铁厂的一员，但后来还是回来耕地了，父亲不忍心放弃那几亩田地。往年生活难过，姑姑总会捎来好东西给我们挺过去。她至今没有结婚，到了后来，姑姑很老了还是独身一人，我也是。大家有问过她原因，她只笑着说：“你们特立独行，就不许我呀？”
　　我在念书时寄宿姑姑家的历程，绝对是整个人生中最平稳安定的一段时光。县城只在几年就越变越好，我甚至有一些不怀念回河，那都是后话了。
　　回河大山算是我一生的缩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降生在这里。老山羊陪我渡过了三个春秋，梯田下的水蛭被赶走了吗？四面环山的村子，绿与忧愁裹满的山谷，我爱这片天空，也爱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