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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回河大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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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羊后来给父亲送走了,那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牲畜,只会咩咩叫和产奶。听父亲说,他要送去县城里,我们没有私宰山羊的权力。送走的那天是早上,我还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睡大觉。其实前一天我是知道这件事情,但是实在是起不来,我虽然是乡下的孩子,但睡懒觉却是天性。
一觉醒来,父亲又提回了两斤多的山羊肉,那是我作陪山羊的报酬。别人家都羡慕我们,我也很想邀请朋友们享受这山羊肉,除非是有二十斤。妈妈把这大块的羊肉分成了四份,做羊肉汤、熏羊肉干、羊油渣子以及土豆烧羊肉。家里条件算是好的,可也没能把羊肉做出花来。
妈妈唯独带着我做了道羊肉汤,她似乎很希望我能学会这道汤。不清楚缘由是些什么,但我学了,没完全会。
羊肉汤肯定是用大棒骨更加好,但骨头的份没有咱们。于是用腿肉也做了道汤出来,为了不让羊肉肉质变柴,妈妈干脆把肉炖烂了,只点了几些盐进去,成了一锅带肉汁的肉羊高汤。羊油厚厚的浮在锅顶,不冒出一丝热烟,撇出的羊油还能再做一道菜。熏羊肉用了最多的部分,沾上肉腥气是很幸福的事情,为了保持这份新鲜感,将羊肉熏成棕黑色的肉干,是最好的选择。熏羊肉讲究不起来,只随意地用了很少的盐,拿出藏了很久的整块实心木,燃上火吊在炕里熏了足有两天,就挂在了房梁上沥干水分,风吹,雨也吹。妈妈最喜欢羊油渣子,有肉也有油,香酥的味道是那个时代的稀罕物。我们这山野里,满地都是土豆,拿来烧羊肉才能不够浪费。这就用上羊肉高汤的汤油了,锅子一热就下些羊油,煸香土豆块,直到有些金黄色的焦边,取下切好的羊肉块一股脑丢进,迅速爆炒后再添羊汤油,火候炖够。
今天像是过年,只是没有各种戏剧场看了。家里只有四口人,这一桌子的菜确实是过年的配置。我很好吃,但却没有那么能吃,吃了一顿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等待下一顿。那个时候还没有馊的说法,都要饿死了就不管馊不馊的了。羊膻味儿天然带着压馊的优势,我也吃不出那馊来,毕竟是小孩子,一年吃不上两回肉,嘴里只记得肉香。羊肉汤里漂着零散的铁锅屑,妈妈说这东西喝了补铁,瓢走做什么呢。很久之后我也没明白这东西到底能不能补铁,但我贫血的功夫到现在也没落下。
感谢县城里分肉的人,两斤羊肉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幸福。
妈妈把榨出的羊油藏在了灶房的梁头上,这够我们一家子吃上了一年了。出了门还得用抹布重重地擦一下嘴,生怕有人见着脸上的油光。河里的生鲜乡亲们是最不敢多吃的,那是村子里的习俗,像是河中的宝器灵器一般,随意捉来果腹要遭上大的天谴。这事儿不是凭空捏造而来,十几年前就有一家子贪心的恶鬼,趁夜色捞上了一大摊的鲜物。等到天亮发现时,他们已经死在回河下游,也不像是淹死,那一大摊生鲜也全都死在了岸边。自此就传出,河中是仙儿,只救人,不渡人。
我听说过这个故事,是从镇上的挑夫嘴边听到,我也不信,只当作迷瞪瞪地听人说书引据。村子里害怕这个传言的小朋友,甚至不敢到下游去玩。我是他们的老大哥,理应就不该怕这种玄乎的故事。在放羊的那段时间里,我专挑下游的水给老山羊喝,这老山羊也喝得高兴,挤出来的山羊奶就更加澄澈了。事实证明,我是不怕妖鬼蛇神的人。据说,这个山羊就是地狱中的恶魔,搞得人间的谁见了都怕,县城里偷偷躲着人群的基督教徒总是这样说。我知道他是个小学老师,奶奶跟我提到过,他不知道去了哪里念书,念了一身的迷信回来。我心里放肆大笑,回河的传说,不就是大山的迷信嘛。
其实我吃肉的事情还是给伙伴们发现了,他看出我嘴唇湿润,就是有油浸过的模样。那天下午他们就没同我玩,我敢打赌他一定没有看出来,羊油我尝过,不是水润的东西,他一定是瞧见了我父亲拎了一大块肉回来。第二天我切了一小片熏羊肉去逼问他,求他说出真实原因。他也倒是诚恳,说我打嗝满是羊膻味儿。
这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溜子在一边啃着熟肉干,我坐在一块粗糙的大石头上,望着山下的风景。
“好吃吗?”我问。
“嗯……嗯!”溜子的嘴里就两小片肉干,却啃出了一整根肉腿的感觉。
说起来我也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上次秋收过了好久,各家的孩子都不见了踪影。没了放羊的时光,我的手上又清闲了。父亲说还会再分配牛羊过来养的,让我做好准备就是了。这事情不假,总不能一头羊养一辈子,也不能一辈子只养一头羊。
沾了山羊肉的光,我们家多了两个来月的肉味儿,只是偷偷摸摸炕在家里吃,有些心虚了。溜子是唯一吃过我家羊肉的人,他有六个兄弟,自己排行老六,溜子又是六子。我们爱叫他溜子,伙伴们希望少一些兄弟姊妹,就不用干那么繁重的累活了。溜子和我是山上的对家,山脚下就是他们的土房子,历史比咱家还悠久。村子里的房,都是上两辈人一点土、一点泥地垒起来,其中的艰辛不言而喻。
家门口的院子有流过回河的一小支分流,得益于这点,我们家该算是第一户私有田地的拥有者。这事情也不敢大肆宣扬,只能在墙底下种些见不得光的小菜小果小瓜,长得熟成了就立马摘下吃掉,连消化都要在胃里不动声色。溜子有过投诉我们家的想法,被我用一点残菜烂叶搪塞过去。看他用那点带黄的青菜叶子煲了一大锅水稀饭,舀上来不见米不见菜,全是淡米汤。这副景还得邀请我喝上一碗米汤,我没敢要,这碗一喝,他又得挨饿一阵。
回河这地方压根就不适合生人养人,满片的大山,看不到尽头的生活。我还为此问过父亲,为什么我是回河人,不能一开始就是县城出生吗。我又问,为什么我是回河人了,就不能去县城生活。父亲忙着收拾农具,没空搭理我,让我去问问奶奶。于是我灰溜溜地逃去了奶奶房间,她正躺着,眼睛直看天花板。那个时候,我一直以为奶奶生的病就是躺着,偶尔我也躺着陪她。妈妈看到了,就急匆匆地赶着我下来。
我把问题告诉了奶奶,顺道夸张地控诉父亲不理我的事情。奶奶看起来很高兴,好久没看见她高兴成这样了,我也暗暗窃喜,自己的问题幽默,逗笑了奶奶。奶奶笑了有好一会儿,和我说了好多她小时候的故事,我还是一名小朋友,那些故事就像一段段的神话。直到最后,我也没听见奶奶回答我的问题,但她跟我说,下辈子还要当我奶奶,一定不让我受苦了。
晚饭过后,妈妈突然提起了上学的事情,我年纪就该到了。对于回河的生活,我突然又不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