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红色的秋天》绳鲸鱼头

1、第一章：回河大山（一）

　　我出生在这里，回河——我的故乡。
　　五岁以前的事情，我记不得了。应该还是住在脚下的大山里头，身边还是熟悉的这些人。妈妈也说，我刚出生的时候，眼睛迷迷蒙蒙的，眼泪像是从鼻孔里流出来。同一年出生的朋友有好几个，如果长大后回忆起我的童年，他们便是我的童年。
　　村上的土房子都有几十年的历史，而我出生的地方，就是土房子的榆木床上。回河没有接生婆，全靠家里头年长的女人。所以，世界上第一个接下我的，就是奶奶温柔的手。她背着我干了很久的农活，除了家里的床，奶奶的背上就是我的另一个家。奶奶是个真正的能人，村子里的女人们多少都有些崇拜她。早年失去了丈夫，又一个人亲手砌起了这幢土房子。其实，男人们也很钦佩她。大山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是我的出生给了一家子人希望。
　　我是年初的生日，算起来应该是村子里的老大哥，我的记忆也要比其他朋友多那么一小段。
　　父亲希望我去当个医生，以后回到村子给大家治病，乡里乡亲病死的惨状让他于心不忍。我心里是想当个砖瓦师傅，土房子已经要垮了。上次去到县城里，砖瓦房碧瓦朱檐，原来城里人都住在这种房子里。但这是父亲的念想，我不大敢作出什么忤逆的情绪。
　　印象里，回河大山就是回河的那张温床。回河养了许多野生的鱼虫虾米，我们把鳝鱼蚯蚓都叫作了河里养的虫。虽然大家都没能吃上饱饭，但是也没人敢一口气挖走河里的粮，那条河短暂地救了村子的命。小朋友也还没有长大，回河的下游就是一道天然的游乐场，摸着河里的卵石冰冰凉凉，就是那会儿最开心的事情了。不过带着大家玩的并不是我，我只是自居老大哥，要论玩只是个老实的树懒。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反正我们总算是玩起来了，没有其余的烦恼，不用念书，也不用挑着木桶子去喂猪。
　　但是童年的短暂，让我来不及反应去珍惜。念书的年纪没到，放羊的年纪却到了。羊蹄子真是铁棍子制成的，害得我给摔了几跤。我倒是很想去喂猪，可惜家里头没有猪来养，分配也没有轮到咱。山羊的劲头实在是大，我最怕那双犄角戳到自己，它也算是头乖山羊，浅浅地知道戳伤我就要给宰了。
　　放羊也有好处，挤的羊奶都归自己家。可能是吃惯了野草根的缘故，挤来的山羊奶没有半分腥膻气，我对这个成果相当满意。将刚挤的羊奶一点点倒进支在火架子上的小锅里，到了七成热再磕进一颗鸡蛋，轻轻地搅熟后再加些砂糖，这是我在生日的时候才能吃上的东西。妈妈对这道甜品得心应手，在那个年代里，这做法是相当浪费的。
　　直到后来，我知道了有个叫羊羹的东西，才想起我的妈妈，她给我做的是最甜蜜的回忆。
　　回河大山不缺土地，哪里可以扎根，哪里就是家。我们就没有邻居这个说法，大家的土房子都是独栋别墅，前前后后都是空旷的院子。谁的门前要是停上一辆自行车，那简直就是村子里的富豪。我们家过了两年也有了自行车，不过也是后来的事情。
　　得亏了山里梯田多，给足了耕地饿不死农民。我家就有那么十几亩的农田，没有分配到畜牧任务的时间，家里都在忙农活。我没有下过田，一是担心我受了伤，而是担心秧苗受了伤。他们心疼秧苗更多些，毕竟秧苗死了，我们一家人都得饿肚子。我也觉得不是我插不好苗子，只是年纪还没到，个子小小的，手上的劲儿还插不深秧。
　　我放羊的故事，就是从被赶上梯田这里开始。
　　其他人家的小孩早早下了田，他们的兄弟姐妹多，而我是家里的独苗。最早我是嫌弃放羊这活儿，下田插秧乐趣多太多了，人多、苗子也多。大家欢声笑语，我却要和一头山羊互相咩咩叫。自从看了有人被水蛭咬得直叫唤，心里的抱怨就不敢再有了，至少放羊不疼。不过在摔跤之后，这种想法又消失了。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下田，可是淤泥太深，下脚的一刻被吓得不轻。我担忧水里有没有水蛭，父亲骗我没有，尽管真的没有水蛭来咬我，但心里砰砰地跳，也不太舒服。
　　所以，放羊才是我正经的劳动。老山羊放了好几个年头，不知道吃了多少它的山羊奶。我虽然会放羊，但却不会挤奶，那是门绝对的技术活。我家没有奶牛，不知道牛挤奶是怎么一回事，羊挤奶就相当难。家里的山羊奶都是妈妈负责，因为是分配的山羊，羊奶必须要交足了供给镇子上，这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即使没有这个任务，我放羊也是开心。一家子人虽然没有那么富裕，但也没有到了要饿死的地步。后来越长越壮，就给人更不会饿死的感觉了。在一切都需要分配的时代，我们人少，反而过得更好。
　　五岁的时候，我就从奶奶的背上下来了。她生了重病，我后来才知道是乳腺癌，背不动我了。难怪妈妈说，多陪在奶奶身边。我不懂，为什么孩子不懂的事情会这么多。
　　奶奶陪了我特别久，几乎不懂事的那个年纪起，她就在我的身边。第一次去县城，也是奶奶带着我去。我当作是去玩了，其实还是为了生计去，可在我孩童般的眼里，就是去县城玩。我喜欢县城，那是梦中的地方，我经常做不着调的梦，来到了县城，就像来到了自己的梦里。借着机会，我又跑去和街边边赶集的挑夫聊天。他们倒没有拖家带口，大多数是男人蹲在街边，吃着米板子就算渡过了一餐。我那天都是同挑夫大爷们过，他们是我的老师，给我描绘了大山外面有更精彩的东西。奶奶也说过大山外面的精彩，但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挑夫们是我梦的画师，添上了我梦的色彩。
　　我相信自己的梦就是彩色，生活在大山里，我的世界只有真切的绿色。我不讨厌绿色，但讨厌单调的世界。刚巧村子里没有小学，所以去县城里上学，又成了我最大的梦。
　　县城里的挑夫们只来过回河一次，担着重货上来，吆喝了一整个上午，也没人来买。那个时间里，我已经有了自己的记忆，记得村口的大娘告诉这伙挑夫，赶集不该来回河，我们没有钱。但是父亲给我买了一小块麦芽糖，我每天就揣自己身上，生怕丢了。父亲叫我自己藏好了，我就偏不听他话，叛逆地跑去河边，凑齐了小朋友们分麦芽糖吃。那块麦芽糖很小很小，但我们却觉得它很大很大。
　　我是偷偷揣糖出来，没有带全工具，县里来的麦芽糖硬得很，缺少凿开的工具。溜子聪明，他在河里摸了颗锋利的尖头卵石，用破布衣角擦干。他叫我们让开些，然后用那尖头磕准了麦芽糖的身体，重重地一敲，麦芽糖碎成了好几块。他们只义气地各自拿走了一块，剩下的都留给了我。我也只拿了一小粒碎片，就用妈妈给的软布包走了所有。
　　几个小朋友含着麦芽糖就在河边溜达，大家都没有说话，说了话怕糖从嘴里跑了。我们美美地含着糖，太阳要落山了，秋熟的稻子一层一层，玫红色的余晖洒在童年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