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图谋》予肆

3、第 3 章 顾静

　　顾静姝的手撑在玻璃上。

　　雪松混着苦茶的气味灌进呼吸道。

　　李安梧后背贴着玻璃墙，冷气透过宽松的衬衫布料渗进皮肤。

　　“说吧”顾静姝微微俯身，视线死死咬住她。

　　李安梧视线落在顾静姝真丝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不敢往上看。

　　“我没想替您挡枪。”

　　“那是为了什么？”顾静姝轻嗤一声，“还是匡晏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做这个搅局的棋子。”

　　“匡晏的局，是个死局。”李安梧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顾静姝的视线，“鼎盛案根本不是什么难啃的骨头，它就是一个专门为您挖的坟头。”

　　顾静姝眼眸微眯，撑在玻璃上的手没有收回。

　　“继续”

　　“鼎盛科技的招标会只剩三天。”李安梧语速很快，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物理压迫感，“周鼎上周去了趟五台山，回来后直接闭门谢客。星澜传媒的团队在鼎盛楼下蹲了四天，连他那辆迈巴赫的尾气都没闻到。”

　　李安梧停顿了一下。

　　“不仅如此，星澜传媒给出的底线是四千万，附带三年全渠道宣发条件。而周鼎的初步报价是三千五百万，要求全渠道独占。”李安梧看着顾静姝的眼睛，“中间有五百万的差价，还有不可调和的独占条款。匡晏在这个时候把案子抛出来，就是算准了您连周鼎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谈下这个案子。”

　　顾静姝慢慢收回手，退开半步。

　　高跟鞋在实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啪。”

　　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砸在桌面上。

　　“既然知道是死局。”顾静姝双手撑着桌沿，视线越过桌面钉在李安梧脸上，“你还敢接。”

　　“常规渠道是死局。”李安梧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前，“但我能破。”

　　顾静姝坐进真皮转椅，双腿交叠。

　　左手搭上扶手，摸向那枚铂金素圈戒指。

　　指腹压着边缘，缓缓转动，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两度。

　　“李安梧”顾静姝手伸向桌面的内线座机，“我给你三秒钟，自己去财务部结账。或者，我叫保安上来帮你收拾东西。”

　　手指按在免提键上。

　　“周鼎今年五十六岁，一手创办鼎盛集团。”李安梧没有退缩，声音反而拔高了半度，“外界传他保守封闭，决策谨慎。但我抓取了他过去五年的所有公开行程和重大决策节点，建了一个行为模型。”

　　顾静姝按座机的手停住。

　　“结论是什么。”

　　“他不是谨慎，他是安全感严重缺失。”李安梧转身走向墙边那块巨大的玻璃白板。

　　拔下马克笔的笔帽，笔尖接触玻璃，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不是数据模型，不是SWOT分析。

　　一个九宫格出现在白板上。

　　天干地支，八门九星。

　　李安梧在格子里填上几个字，“他左手手腕常年戴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李安梧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点，“每次做重大决策前，必然会无意识抚摸佛珠三下。他极度迷信，出门看黄历，签字看时辰。”

　　顾静姝目光从座机移向白板，看着那堆鬼画符。

　　“这种人，你给他看漂亮的数据报表，他会怀疑数据造假。你给他让利，他会怀疑你设套。”李安梧转过身，直视顾静姝，“他只信自己，还有他那一套虚无缥缈的命理风水。”

　　“所以？”顾静姝手指悬在按键上方。

　　“所以，用资本的逻辑去敲他的门，死路一条。”李安梧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按在桌沿上。

　　距离再次拉近。

　　“得用他的逻辑打败他。”

　　马克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癸卯年，辛酉月，乙丑日。”李安梧指着白板上的西南角，“时辰落宫，巳时，休门临丁奇。太阴庇护，绝处逢生。”

　　顾静姝看着她。

　　“说人话。”

　　“今日申时，也就是下午三点。”李安梧站直身子，“西南方，有贵人现，主破局。”

　　空气凝滞，顾静姝静静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残值。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李安梧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星河互娱常务副总裁的特助”顾静姝终于开口，声线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在生死存亡的高管会上，接下三千万的死局，靠的是算卦。”

　　“我在给您送筹码。”李安梧迎着那股压迫感，没退，“顾总，您信奉逻辑，只看数据，但我能看到逻辑之外的变数。”

　　手一松，马克笔落在实木桌面上。

　　滚了两圈，停在顾静姝手边。

　　“下午三点，西南方。”李安梧看着那支笔，“赌一把，您稳赚不赔，输了，我卷铺盖走人，这口黑锅我一个人背。赢了，您有掌控营销中心的机会。”

　　顾静姝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马克笔。

　　“地址。”

　　......

　　下午两点五十分。

　　星河互娱大厦西南方，三公里外，咖啡厅。

　　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但隐蔽角落卡座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李安梧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拿铁，一口没喝。

　　对面的顾静姝戴着墨镜，黑色风衣的领口竖起，遮住小半张脸。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水温不对？”李安梧抱着那台贴满皮卡丘的电脑，压低声音问。

　　“四十八度”顾静姝放下杯子，瓷器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有点苦。”

　　李安梧闭嘴，现在不是纠结咖啡的时候。

　　李安梧视线越过顾静姝的肩膀，死死盯着咖啡厅的大门。

　　两点五十五分，门上的风铃没响。

　　顾静姝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还有五分钟。”顾静姝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保安已经在三十五层等你了。”

　　李安梧手心全是汗。

　　“你的数据抓取能力，还有你的心理侧写。”顾静姝突然开口，视线穿过墨镜落在李安梧脸上，“在星河三年，为什么一直是个初级专员。”

　　李安梧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

　　“我这人没什么野心。”李安梧打了个哈哈，“准点下班挺好的。”

　　“枪打出头鸟，不争不抢才能保平安。”顾静姝念出《生存日记》里的原话，“你在怕什么。”

　　李安梧眼神暗了一下。

　　三年前《星海回音》项目资金链断裂，两百万的亏损黑锅砸在头上。那种拼尽全力却被人踩在脚底往上爬的绝望感，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怕死。”李安梧看着电脑屏幕，“我只想安安稳稳赚份工资。”

　　“晚了”顾静姝靠在沙发背上，“从你在会议室接下鼎盛案的那一刻起，你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两点五十八分。

　　依然没人。

　　顾静姝摘下墨镜，扔在桌上。

　　“走吧。”她站起身，拿起风衣。

　　就在这时。

　　“叮铃——”

　　咖啡厅的黄铜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李安梧猛地抬起头。

　　一个穿着灰色唐装的中年男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微胖，步伐稳重。

　　最关键的，他左手手腕上，缠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小叶紫檀佛珠。

　　顾静姝起身的动作停住，视线穿过几排卡座，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周鼎]

　　鼎盛集团老总，那个外界传言闭门谢客、连迈巴赫尾气都不让人闻的周鼎，居然一个人出现在这间不起眼的咖啡厅里。

　　顾静姝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没看李安梧，视线一直跟着周鼎移动。

　　“巧合？”顾静姝压低声音。

　　“奇门遁甲，从不讲巧合。”李安梧长出一口气，后背彻底软在沙发垫上。

　　周鼎没去吧台点单，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个半封闭卡座。

　　步伐很慢，左手拇指无意识的在佛珠上拨弄。

　　李安梧立刻直起身，上半身前倾，视线紧跟着周鼎。

　　周鼎在卡座前停下，拉开椅子，坐了进去。

　　卡座的靠背很高，挡住了对面的视线。只能隐约看到一只穿着笔挺西装袖口的手，放在桌面上。

　　有人在等他。

　　而且，是个男人。

　　顾静姝眼眸微眯。

　　“他在见谁？”

　　“不知道”李安梧手摸向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微型单筒望远镜，“但肯定不是来喝下午茶的。”

　　顾静姝瞥了那个望远镜一眼，没说话。

　　周鼎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看对面人递过来的一份文件。

　　那只穿西装的手在桌面上点了点，动作带着明显的施压意味。

　　李安梧换了个角度，举起望远镜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

　　咖啡厅的灯光偏暗，角度被一盆巨大的龟背竹挡去大半。

　　周鼎突然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带翻了桌上的水杯。

　　水洒在桌面上，他似乎对文件上的内容极度不满，转身准备走。

　　对面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去拦。

　　就在这一瞬间，那人的脸在龟背竹叶片的缝隙中闪现了不到两秒。

　　中年男性，干练的短发，无框眼镜。

　　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李安梧呼吸停滞。

　　她一把抓住顾静姝放在桌面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顾静姝的皮肤里。

　　顾静姝眉头一皱，反手一翻，挣脱开。

　　手腕上留下了几道红痕，顾静姝冷冷扫了她一眼。

　　李安梧顾不上解释，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颤音。

　　“顾总。”

　　“说。”

　　李安梧盯着那个方向，手指无意识的扣紧桌沿。

　　“坐在周鼎对面的……”

　　她咽了口唾沫。

　　“是星澜传媒的副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