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图谋》予肆

2、第 2 章 三十五

　　三十五层顶层会议室，冷气开得极足。

　　李安梧缩了缩脖子，顺手把衬衫的领口往上拢了拢。她抱着那台贴满皮卡丘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坐在长桌主位左手边的第一张椅子上。

　　这是特别助理的位置，在这个位置往下看，整个营销中心的高管尽收眼底。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西装革履的部门头头，没人说话，连翻阅文件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顾静姝还没到，李安梧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九点五十八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发闷，却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会议室的玻璃双开门被推开，顾静姝走进来。黑色高定西装，内搭真丝衬衫，手里没拿任何文件。

　　她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看任何人一眼。

　　“开会”顾静姝开口，声音偏冷，带着点沙哑。

　　全场的呼吸声瞬间轻了半度，坐在右手第一位的营销部总监匡晏动了动。

　　匡晏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堆着几条笑纹。他慢条斯理的拧开手里的保温杯，吹了吹飘在水面上的黑枸杞。

　　“顾总刚接手营销中心，很多业务线可能还不熟悉。”匡晏放下保温杯，脸上挂着和气的笑，“那我就先抛砖引玉，把咱们营销部第三季度的整体盘面给您过一遍。”

　　顾静姝没接话，左手搭在桌沿上，食指上那枚铂金素圈戒指在冷光灯下泛着微光。

　　匡晏冲坐在斜对面的营销部主管江北岑使了个眼色，立刻站起身，把一沓装订的报表分发给在座的高管，最后双手递了一份到顾静姝面前。

　　“三季度，营销部整体营收环比增长百分之十五。”匡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重点推的几个下沉市场地推项目，数据都很喜人。尤其是海外社交媒体投放这一块，转化率超出预期两个点。”

　　李安梧视线扫过江北岑发下来的报表，数据确实漂亮，漂亮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顾静姝连那份报表都没翻开，她的视线落在匡晏脸上。

　　“百分之十五的环比增长”顾静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匡总，星河互娱去年的同期增长率是多少。”

　　匡晏脸上的笑纹僵了一下。

　　“去年是行业红利期，大环境好。”匡晏语气不变，依然四平八稳，“今年各大竞品都在收缩战线，咱们能保住这个增长，底下兄弟们是拼了老命的。”

　　“去年同期，增长率是百分之三十七”顾静姝报出一个数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江北岑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身子就绷紧了。

　　“大环境不好，这是客观事实。”顾静姝指尖停止敲击，左手拇指搭在食指戒指边缘，轻轻转动了半圈，“但这不是营销部拿着一堆注水数据来糊弄我的理由。”

　　李安梧眼皮一跳。

　　[习惯1：开会时如果她开始转动左手食指的素圈戒指，说明耐心耗尽，三分钟内必有人挨骂。]

　　顾静姝的目光从匡晏脸上移开，冷冷的扫过全场。

　　“下沉市场地推项目，报表预算二十万。”顾静姝语气平缓，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海外社交媒体投放，账面支出一百五十万。”

　　她停顿了一下。

　　“江主管。”顾静姝突然点名。

　　江北岑猛地打了个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顾、顾总。”

　　“这两笔款项的明细，会后交到我办公室。”顾静姝看着他，“我要看最原始的底层数据，不是经过你们美化的PPT。”

　　江北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求助的看向匡晏。

　　匡晏脸上的和气终于挂不住了，他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顾总”匡晏语气加重，“您刚空降下来，急着烧三把火立威，我能理解。但业务线上的水很深，基层兄弟们跑断了腿才拉回来的单子，您一句话就全盘否定，这会让人寒心的。”

　　老狐狸开始偷换概念，拿基层员工当挡箭牌。

　　顾静姝转动戒指的动作停住。

　　“匡总有何高见。”

　　“不敢”匡晏皮笑肉不笑，“我只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资本圈那一套只看数据的玩法。我只知道，在这个行当里，没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前面顶着，星河的盘子早就散了。”

　　气氛降至冰点，这是明晃晃的逼宫。

　　仗着老资历，当着所有高管的面，给空降的副总裁一个下马威。

　　在座的其他高管纷纷低头看桌面，恨不得把眼睛抠出来塞进报表里，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李安梧坐在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的摩挲。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她现在只想原地隐身。

　　匡晏见顾静姝没说话，以为压住了场子，又慢吞吞的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既然顾总对我们营销部的工作不满意。”匡晏放下杯子，拉开脚边的真皮公文包，“那正好，手里有个硬骨头，一直没人啃得下来。顾总手段高明，不如给我们打个样。”

　　匡晏从包里掏出一份牛皮纸封面的卷宗，啪的一声扔在桌子正中间。

　　厚厚的一沓，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安梧视线扫过卷宗侧面的标签。

　　[鼎盛科技]

　　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业内有名的死局。

　　“鼎盛集团的年度公关全案。”匡晏指着那份卷宗，视线直逼顾静姝，“这块肥肉，星澜传媒和海星传媒盯了半年了。周鼎那老头子油盐不进，预算卡得极死，还要求全渠道独占。”

　　匡晏冷笑一声。

　　“最要命的是，周鼎极度迷信。出门看黄历，签字看时辰。咱们营销部派去谈的三拨人，连他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全被他那个看风水的助理给轰出来了。”

　　会议室里的气压更低了。

　　几个知道内情的高管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鼎盛案根本不是什么硬骨头，这就是个填不满的坑，谁接谁死。

　　“顾总”匡晏身子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您要是能把这个案子拿下来，营销中心上下，绝对心服口服。以后您指哪儿，我们就打哪儿。”

　　匡晏抛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顾静姝如果不接，刚才建立起来的威信瞬间扫地，以后在营销中心将被彻底架空。

　　如果接了，完不成任务，按照星河互娱的规矩，引咎辞职都是轻的，背上巨额亏损黑锅才是致命的。

　　全场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顾静姝看着桌中间那份卷宗，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李安梧坐在她旁边，清晰的看到顾静姝左手食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丝苍白。

　　顾静姝在权衡，从不做没有把握的赌局。但眼前的局面，已经把她逼到了悬崖边上。

　　“匡总”顾静姝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你这是在逼我立军令状。”

　　“不敢”匡晏又靠回椅背上，“这只是一个合理的工作建议。当然，如果顾总觉得难度太大，我们营销部也可以继续去碰壁，只是下个季度的业绩，恐怕就没法保证了。”

　　赤裸裸的威胁，顾静姝眼眸垂下。

　　李安梧心里咯噔一下。

　　[习惯4：微表情分析，当她眼眸垂下，且不说话时，不要解释，直接认错。]

　　但现在不是认错的时候，顾静姝一旦退让，就全盘皆输。

　　李安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衬衫袖口遮住了她的左手。大拇指飞快的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跳跃。

　　今日干支，癸卯年，辛酉月，乙丑日。

　　时辰落宫，巳时。

　　九星值符，八门值使。

　　大拇指最后停在中指根部的指节上。

　　李安梧瞳孔微动。

　　休门临丁奇，奇门排盘里的吉兆。太阴庇护，绝处逢生，险中求胜的格局。

　　有戏......

　　而且，如果顾静姝在这里栽了，她这个被迫绑上车的特助，绝对会死得比顾静姝更惨。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李安梧深吸了一口气，她停下敲击键盘的手。

　　在全场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李安梧双手按住桌沿，拉开椅子。

　　椅子腿摩擦着厚重的地毯，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闷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全集中在她身上。

　　连顾静姝都转过头，看着这个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特助。

　　李安梧站直身子。

　　那股常年萦绕在她身上的颓丧感一扫而空，她迎着匡晏错愕的目光，伸手越过大半个桌面，一把将那份鼎盛科技的卷宗拖到自己面前。

　　“顾总”李安梧没看匡晏，视线直视顾静姝的侧脸。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这个案子，我接了。”

　　全场哗然。

　　几个高管甚至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北岑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李安梧。

　　一个连部门主管都没混上的初级专员，居然敢在这种神仙打架的场合跳出来接鼎盛。

　　匡晏脸上的错愕只维持了一秒，随即转为极度轻蔑的冷笑。

　　“李安梧”匡晏连名带姓的叫她，“你算个什么东西。高管开会，有你说话的份？”

　　李安梧转过头，直视匡晏。

　　她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极度锐利的光。

　　“匡总刚才说，业务线水深，老骨头们顶不住。”李安梧语气平静，甚至带了点自嘲的笑意，“既然如此，不如让我这个年轻人去蹚一蹚雷。就算粉身碎骨，也伤不到营销部的元气，对吧。”

　　匡晏被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

　　李安梧把姿态放到了最低，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她把这口锅死死扣在了自己头上，不仅替顾静姝解了围，还顺手打了营销部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帮老油条搞不定的事，让一个初级专员去送死。

　　传出去，营销部的脸往哪搁。

　　“好，很好。”匡晏气极反笑，指着李安梧，“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去敲开周鼎的门。”

　　李安梧没理他，转头看向顾静姝。

　　顾静姝一直没说话。

　　她静静的坐在椅子上，视线在李安梧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种猎手评估猎物的目光再次出现，只是这次，里面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顾静姝转动戒指的动作彻底停下。

　　“散会。”

　　顾静姝站起身，丢下两个字，直接走向会议室大门。

　　李安梧赶紧抱起电脑，抓起桌上的卷宗，快步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匡晏盯着两人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匡总”江北岑凑过去，压低声音，“这小丫头片子不知死活，咱们就这么看着？”

　　“让她去。”匡晏冷笑一声，“鼎盛那个案子，连星澜传媒的副总都吃了闭门羹。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去了也是送死。等她把事情搞砸了，我看顾静姝还有什么脸在营销中心待下去。”

　　......

　　三十五层，副总裁办公室。

　　极简风格的装修，黑白灰的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CBD天际线。

　　李安梧刚跟着顾静姝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咔哒。”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在背后响起。

　　李安梧后背一僵，顾静姝反手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她转过身，一步步逼近李安梧。

　　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李安梧本能的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玻璃墙面，退无可退。

　　顾静姝停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极淡的雪松混杂着苦茶的气味再次将李安梧彻底包裹。那种呼吸交错的物理压迫感，比在楼下办公区时更甚。

　　顾静姝抬起手，撑在李安梧耳侧的玻璃上。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

　　“李安梧”顾静姝微微俯身，视线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那双向来冷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度危险的暗流。

　　“给我个理由。”

　　顾静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质问。

　　“你一个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工位底下的人，为什么要在那种场合跳出来替我挡枪。”

　　李安梧喉咙发紧，抱着卷宗的手指骨节泛白。

　　“我……”

　　“别拿什么为公司尽忠的鬼话来敷衍我。”顾静姝打断她，眼神锐利得像要扒开她的伪装看清她的底牌，“说实话。否则，你就可以滚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