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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沟渠月影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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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往寒来,窗边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有个巨大的喜鹊窝顶在最上面,推开梳妆台就能看见,日子闲适,偶尔和青青聊天,教青青认字。
这天是小雪这个节气,楼里姐妹开心的腌菜,酿春酒,我这两样都不喜欢干,觉得酱菜还是城东的那家吉祥居的最好,他家的点心也不错,桂花山药的那道尤其好,还有个非常雅致的名字,叫雪地月影,只在冬天卖。酒啊,隔壁的胡姬卖的葡萄酒就很好,上月顾六郎送来了一套白玉酒壶酒盅,盛在里面尤其漂亮。拉着小青,打算做一件狐狸毛领的披风,去皮子店选料子,一进门,一股子皮毛味道就冲进了鼻子,店小二热情围上来,看了好久都没有相中的,倒是有一块黑色的毛领特别好看,如果给玉王做一件黑色的披风应该不错。
青青抱着包好的毛领跟在我身后,这皮子店离着官员下朝的地方不远,天气好的很,顺便溜达到了街对面,胡同口一辆有一辆马车走出,站了一刻钟,青青小声说:“小姐,地好冷,脚都有点麻了,你想找公子,找那个顾家的刘安就好了吗。”我没吭声,玉王半个月都没来了,听顾六郎说他和礼部一起修缮殿宇,最近要收尾,忙的很。“再等一会。”我话还没说完,就看玉王打头后面跟了几个随从,马蹄缓行哒哒哒,他穿着朝服,红底滚着黑金色的边,头戴官帽,面容冷清,目不斜视,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热烈,他微微偏头,看见了立在街角的我,目光在我身上顿了顿,就走了,一直目送他们走出巷尾,看不见了,才低声说:“我们也走吧. ”青青跟着身后碎碎念,:“公子可真是好看,那马也好生神气.....”
临近年关,估计玉王他们很忙,我正好安心下来做披风,这大半年年,顾六郎从没有单独招我陪酒了,只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小寒过后一日,玉王差人让我去顾府别庄,下午去的,阳光灿烂,照的别庄浮翠流丹,煞是好看,青青第一次来,只是抬眼偷偷瞟了几眼,穿过叠石成山,林木葱翠的后院,进了内室放下我给玉王做的披风,没了外人,才叽叽喳喳地说:“都说顾家堆金积玉,今儿一见,别府都修的这样好看呢!”
月盈中天,顾府下人们上了不少小食茶点,青青也被带下去了。玉王一身寒气的走进来,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我上前替他宽下披风,一边引他净手一边问:“公子,今天什么事情这样高兴。”玉王坐定,喝了一杯热茶后,眼里亮亮的和我说:“皎皎,你这几日就搬出来吧,我打算让你认曹翰林为义父。”我愣愣的,几秒就想明白了这曲折的关系,玉王竟为了纳我肯费这样的周折?反应过来,赶紧谢恩:“谢殿下抬爱。”玉王知道我知道他的身份,认识这么久,却是第一次用殿下称呼他。他的手指像他的身材一样细瘦,扶住我的手臂让我起身。不知怎的,我却想起清风楼里那只装在樊笼里的漂亮的鸟。我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却知道自己一心想脱离清风楼。
饭毕酒酣,玉王带我去了中州城门,守门将士看见了他,放了我们上去,玉王只带了我一人,我与他都带了厚厚的围帽,最近一年我身量拔高了不少,不细看,是非常像他常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太监。不过谁知道,他是不是想让人传出来他沉迷女色不事事务的样子呢?
夜里的风很急,吹的玉王长发和披风一同飞起,袍袖鼓风,玉王抬头望月,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坚毅的下颌角,身板笔直的当风而立,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让玉王演绎的淋漓,仿佛有上夜空揽这明月的万丈雄心。这样一个人为何这般的中意我,明明是一个不拘小情小爱之人,偏偏向世人展示以昏聩好色的样子。远处重重的山影,被这狂急的夜风吹的越发杂乱,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不论是乱世还是太平人间,像我这样的人,永远都如浮萍一样漂泊在这世间,任谁也可以摆弄。
下了城楼,玉王命人将我送回了清风楼,月落星沉,天将亮,清风楼也很安静了,青青替我梳洗后,歪在外殿安睡,我却睡不着,天亮了,未时玉王安排人带我去曹府拜亲,玉王将我金屋藏娇快一年了,可是城中有心人谁不知道我何皎皎的琵琶呢?
曹翰林并没有出面,只是曹夫人热络的喝了我敬的茶,听了我的身世,用绣帕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说既然认了亲,就不要继续住在清风楼里了,放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尽快的搬到曹府。
楼里的姐妹都恭喜我一步入青云,再也不是这腌臜地方出来的姐儿了,牡丹姐姐依旧美的耀眼,她的脂粉下的脸让人觉得永远是好气色,眼下有点淡淡的青色,平添了几许疲态,她捏了捏我的手,:“你从小就与别人不同,冷冷清清的,出去之后,别再想起这个地方和这些人了。”说完就念着戏腔:“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蘸潇湘。”一步一摇风姿绰约的走了,手扶了一下门框,皓腕凝霜雪,手指涂着红红的蔻丹,发丝都是风情。
入了曹府,我也不与府里的小姐一处,是北面的一处僻静院子,估计是怕我教坏了府里的小姐,青青撅着嘴,这府里到处都是势利眼,不像楼里到处都有与她说笑的姐妹。仿佛多和我们说一句话,就脏了他们一样。这样过了月余,前厅招我过去,堂上坐着一个国字脸很是严肃的中年人,下手坐着曹夫人,这应该就是曹老爷。厅中立着一个打扮鲜艳的妇人,虽比普通的媒婆讲究,但是一看就是媒婆,大约是官媒。
曹老爷眼风甚至都没有扫到我,一直刚正不阿的盯着大厅门口。我心里好笑,他家的小闺女倒是与他不同,十二三的样子,探头探脑的在门口,头上带着鹅黄色的一朵绢花,坠着几颗晶莹的珍珠,招呼她进屋,亮亮的眼睛探究的望着我,撅着嘴说:“哪里像奶娘说的那样吓人,你比我还像大家闺秀呢。”我轻笑出声,这样深宅大院长大还这样天真的姑娘,必然是千恩万宠娇养出来的,却不惹人讨厌。旁边跟着一起进来的小丫头局促不安,和她家的小姐这坦然随性形成鲜明对比,小丫头叫宝珠,宝珠穿了鹅黄色的比夹,下身是青绿色绣翠竹的裙子,说不出来的娇俏动人,仿佛是这寒冬唯一盛开的迎春花。从她嘴里,我知道了玉王原来为了纳我,颇费周折,玉王妃是平西王的闺女,出了名的跋扈,相貌也不出色,据说他爹求着皇上赐的婚,照理说平西王这样的地位,闺女应该不愁嫁,就是因为性子让权贵望而却步,让玉王捡了这么个助力,也沦为中州城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送走媒婆,曹夫人拉着我的手,说:“皎皎别客气,嫁衣来不及做了,就去锦绣坊做吧,找最好的师傅,缺什么你就和周妈妈说就行。”
婚礼定在三月里,玉王的生辰后一天,青青明显被开心冲昏了头脑,脸都是红扑扑的一直忙前忙后,我懒懒地卧在侧塌,是福是祸都还不知道呢,这个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