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女王的二三事》元橙子

8、第 8 章 女王陛下其

　　女王陛下其实很久就见过公主殿下了。
　　人界和魔界嘛，向来都不是和平共处的，两界交融之处总是战乱连连的。沿着两界的交界线一直走，大部分的交界线处都会发生流血事件，严重的甚至是血流成河，污臭的血腥味儿能飘延五公里。
　　但并不是所有的交界处都是肮脏猩红的，偶尔也有些风景秀丽的地方。
　　在坎达尔山脉的阳面，有一处小小的海湾，沙滩向外延伸出一个尖尖翘翘的小尾巴，这里常被称作是月亮湾，因为这条面包黄的小尾巴像极了月钩。
　　女王就是在这里遇见公主的。
　　她才刚刚上任就已经受够了长老院呈上来的政务，忙里偷闲地从吃人的魔宫里跑出来。她变成了一条不起眼的小鱼，混迹在鱼群当中，一路游到了月亮湾。
　　天与海一色，真是令人心情愉悦。
　　女王翻着肚皮仰躺在海床上，阳光把海水加热到了很舒适的温度，女王摇摇欲睡，忽然被一双手捧了起来。
　　“可怜的鱼，它翻着肚皮，一定是死了。愿伟大的神允许你住进他的花园——”
　　悲伤的叹息拂过她的鱼头，她挣开眼睛摇着尾巴，掌心里的水被尾巴扇溅在手主人的胳膊上，接着，她看见了一双倒映着海天的冰蓝色眼睛。
　　这双眼睛，真是世间少有……
　　女王不自禁地有些呆住了，傻愣愣地张着滑稽的鱼嘴，一不小心吐出个泡泡。
　　“啵——”
　　可爱的泡泡声引得公主笑了起来，弯着眉眼，眼睛里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艾琳！你快来看，这条鱼真特别——”
　　公主转头呼唤她的教师：“为什么这条鱼有眼睑？它的眼睛还是绿色的？漂亮的好像是翡翠一样。”
　　教师艾琳用手指梳理着公主被海水打湿的长发，笑着说：“既然这么特别，那么，把它带回去，捡一些贝壳和海草，把它们放在琉璃的鱼缸里好吗？装饰在房间里一定很漂亮。”
　　公主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条小鱼，询问：“这是什么鱼？我从来没有在百科全书上见过它的绘图，是新的品种吗？它的眼睛很特别，但是，”公主忽然把手拿得远远的，有点嫌弃地撇了撇嘴，“它的鳞片倒是称不上是好看，有点丑。”
　　什么？丑？真是新鲜的词语，新鲜到女王想给她一点教训，但是她没有使用魔法，想了想，她用力地拍打尾巴，水花溅了公主一脸，甚至溅到了眼睛里。
　　“坏鱼——但是，我还非要养你不可了！”
　　公主把这条女王伪装成的小鱼放进了黄色的琉璃鱼缸里，缸底铺了一层细沙，一角放置了几片粉红色的草莓贝壳。除去浑身黑灰色鳞片的女王，这一切都看起来很小清新很可爱。
　　她们预计在月亮湾停留一周的时间。公主正在过十八岁的生日，国王很愉悦地决定让公主离开王宫，去外面的世界见识见识。离开月亮湾之后，她们要趁着西风还没有吹来，赶去红山去看红叶。
　　虽然说是度假散心，但女王总是能在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以及下午的两点到四点看到公主坐在窗前宽大的书桌前学习。有时候她也画画，但是画得不好看，至少女王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公主画过好几次待在鱼缸里吐泡泡的她，很丑。
　　远离群魔乱舞的魔界，待在这样透明、一个气泡都没有的琉璃鱼缸里，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洒下鱼食，阳光射过玻璃再折射进鱼缸，光线美妙极了，就像是钢琴架上的五线谱，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是会发光的音符，它们跳跃着，弹奏着自然的乐章。
　　女王非常满意，她觉得，在经历过一场场的厮杀之后，偶尔来一场什么都不做的旅行，只是待着，是一种很愉悦的事情。
　　更何况，她很喜欢公主的眼睛。每当公主凑近看她的时候，她仿佛置身冰川。
　　她不是没去过冰川，在奥尔米诺海的最南端，在最高的冰川上，她把她的第二个哥哥用一把钝掉的银剑——她顺手从魔宫走廊里的装饰雕像上拔下来的，把他钉死在冰川上。
　　他的脸上飘满了名为“丑陋”的雪花，雪越下越大，最终把一切肮脏的血液冻结在雪下，只露出他头发油腻打缕的头颅，甚至连头发上也结了冰碴。
　　“祝愿你上天堂，我的哥哥——”
　　女王在他死去之前，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因为疼痛而不断挣扎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这样“祝愿”他。
　　“你…你这，卑鄙、低贱的——”
　　“噗嗤——”
　　女王还不等他说完便又是一剑刺进了他的腹腔，笑盈盈地蹲下：“你们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从来都没把你们放在心上，你们全都是，一群小丑。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下一任魔王，瞧瞧，我的起点便是你们的渴望的终点。”
　　“卑鄙？低贱？”她赞同地点点头，“那确实是，我很承认我卑鄙，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杀死你？因为这里是冰川，它会冻住你，你哪里也去不了，去不了地狱，甚至连天堂也去不了。然后，你的灵魂，会变成冰川的一部分。你以为你是躺在冰川上吗？”
　　“不，你躺在很多任继承者的尸体上，你马上就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了。”
　　她最后把剑，这把钝剑，缓慢地插进他的心脏，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搅，看她的哥哥像只虫子一样仰躺在地上，被法环禁锢在地上，挣扎，痛苦地张大嘴喘气，然而他的生命与他的哈气一起从嘴里逃逸了，他渐渐地僵直了身子，死了，而女王却笑得很大声，似乎整片奥尔米诺海上都能听到她放肆的大笑。
　　但是，公主的眼睛，是一片常年沐浴金阳的冰川，仅仅只由冰构成的冰川，干净，全无被埋葬的尸体。
　　她喜欢这双纯净的眼睛。
　　她想，要是能一直与这双眼睛对视就好了，她这么想着，心里也在盘算着该用什么办法得到。公主是很好的公主，友善，美丽，女王要想个不会伤害到她的办法。
　　可是她马上就要离开了，公主要离开月亮湾，她也要离开公主了，回到她并不是那么喜欢的魔界。
　　于是，在公主离开月亮湾的前一天晚上，女王取走了公主的一根金色头发，她要带回去，在公主身上施加咒语或者魔法，这样她能在任何能反射的地方看到公主。
　　“鱼死掉了吗？”
　　教师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公主就趴在鱼缸前发呆，教师走过去才发现，鱼缸里的那小鱼不见了。
　　“不，她只是，回去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回到了她该回的世界……”公主仰起头，喃喃自语，教师听不清，但她想，她还是不要过多地询问了吧，于是她说，“别难过了，我们可以再买一条鱼，买一条更漂亮的。”接着，她又去忙碌了。
　　她忙了很久，忽然听到公主转过头说话，很认真：“你不会懂的，这是一条很特别的鱼，在这世界上不会有其他的鱼能够代替她，她是唯一的。”
　　教师确实是不懂，她不明白，生活优渥的公主为什么唯独对这一条鱼这么在乎，是因为它很丑吗？但是她不能对公主妄加评论，只好耸耸肩，提起手提箱：“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接下来的路途遥远而又颠簸，请您多加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