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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男孩的心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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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心是忐忑的,他不知道再见到女孩时,自己会遭遇些什么。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在第二次相遇时——或许对于女孩来说是初遇——就引得女孩生气,并且自己还花了一整天像个白痴一样粘着她。她只希望再见时女孩不要生气,那时候,自己会对她说:“对不起”。
男孩坐在教室里,那个将他与女孩连接起来的位置上。他看到窗外有火红的朝霞,那粒被抛弃了的篮球仍在那里。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下走过涂成了绿色的地面,那个身影把校服别在单肩包的背带上,穿着白色短袖。
男孩的心里一阵悸动,他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他喜欢他看见的。
女孩很快就出现在教室门口了,她在那里停了好一阵。男孩竭力地不让自己看着她——他是那么想看着她,想对着她微笑,更想弄明白为什么她迟迟都不进来,他想做的那么多,却只是强作镇定、继续看着窗外——假装地。
女孩进来了,可她刚走到前排就忽然地蹲下,隐在课桌背后,让男孩看不见。这着实地吓了他一跳:是否女孩太娇弱而贫血头晕?倘若真是这种情况真得去关心她才行,可他没办法移动半分,正如二人初见的时刻那样,无法挪动脚步。所幸女孩还是站起来了,她朝着他走来,脸色红润如窗外淡淡的朝霞。
男孩慢慢站起来,准备执行自己的计划:向她道歉。可女孩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刹那他又害羞了。他保持着尴尬的半蹲姿势看着女孩坐下,努力不让她看出自己的异状,虽然那似乎还是被发现了:她打量着他,眼神温暖。在那一瞬间感到暖流涌入是正确的吗,她的眼神中绝无讨厌;于是心中的大石落地了,一阵轻松。
女孩忽然收起自己温暖的目光,转向前方,把脊背留给男孩。那一瞬间的氛围有刀尖出鞘的锋利,在男孩刚刚感到的暖意上生生地划出敞口。这一刻他不知道该感到些什么了,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女孩的背,看着从她领口露出的两节脊骨的陡峭,一切又恢复到之前的样貌。
他看着女孩,像个跟踪狂一样地看着,连把目光移开一下的想法都没有。他看到她从背包里拿出课本,拿出文具盒,然后是一只绿色的小本子——女孩去那里都带着它,她在上面不停地记着东西——男孩知道那个本子对她很重要。
她又在本子上写东西了,而他就看着她用力地写着。他对那个本子产生了无比的好奇,或许那就是通往她心灵的钥匙,要是知道那里写着些什么,或许就可以找到方法把自己的心声传递给她了。他设想着那个本子里会写些什么,或许都是些与她一样神秘凄凉的文字,或许会有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或许有些更特殊的东西。他想知道,他想得发疯。知道的机会总会来的,难道不是吗?
——午休时间,女孩趴在课桌上睡着了,那只本子则在她右手旁的桌面上静静躺着,如一片刚降落在那里的叶般寂静。男孩抓住机会,偷偷地将那个本子放进口袋,带着它逃出教室。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偷东西,或许会是最后一次,没有人知道。他的心脏因一种负罪感而光速地跳动着,血液似沸腾,但他已下了决心。飞速地,他冲出校门,冲进学校旁的复印店,急急忙忙地让店主把有字的部分都复印下来,然后带着这机器的抄本,他冲回教室里。此时的女孩仍在梦中,而他把那个本子放回桌上,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在卫生间潮湿的小隔间里,男孩在昏暗的光线中阅读女孩写下的文字,蚊子在他脸颊上吸血,但那不算什么了,他看着女孩稚气的笔迹,要揭开手稿之下隐秘的宝藏图。
女孩在小本子里写下的东西大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对重要事情的记录,其中包含着学校事务,也包含着新闻事件,她是个忠实的记录者,所有事情的要件都好好地记下了。第二类则是日记一样的东西,有的写得像信,另外一些则只是记述心情,她给那些标上了日期,每一篇在他眼里都让自己更了解她。最后一类则是乱乱地写在文章旁的空位的,涂鸦一样的东西,那些大都有点没头没尾,不知道想说的是什么,与在旁边的文章更是无关,像是瞬间的所思所感,其中有一个小句甚是扎眼:
“幸福的彼岸是否真的有幸福?”
男孩不知道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那个彼岸有着些什么,他甚至怀疑那种应许的彼岸是真的存在的吗,倘若真的有,又在何处呢?世间的万物都教导着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幸福就是考上大学然后顺风顺水地活下去,那么,在到达那个应许的彼岸之后会有些什么呢?不知道,脊背里一阵恶寒,而脸颊上传来火热的刺痒。
他忽然想到,其实自己看到女孩便认定了,不论那个应许究竟是什么,不论那应许在哪里,不论得到那应许之后又会有怎样的生活,他都想同女孩一起寻找,一起经历。所谓幸福,他想同她一起获得,且或许她便是自己的幸福,如是,自己幸福的彼岸是否有幸福,便是她所决定的事。
他继续翻动女孩的笔记,赫然地,他看见有一页记着一个女孩遇见一个男孩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起初以为自己非常地讨厌一个男孩,因为那男孩对所有人都干净利落,唯独对自己忸忸怩怩,可后来她发现他的忸怩似乎是因为喜欢上了自己,而自己似乎对那男孩一见钟情,她讨厌的其实是喜欢上了他的自己。这个故事未完,在最后一个段落之下是一大片的空白,那里有耕种一切的空间。
男孩陷入了一种狂喜,虽然他并不确定自己读到的究竟是小说的草稿还是真的发生了的事件,但他有多于一半的把握认为,这个故事与自己有关。那天下午他看着女孩的背,忽而觉得其实它并没有那样料峭,其实它如她的微笑一样柔顺。
放学前值日时,男孩无可忍耐,再一次试探性地接近了女孩,虽然似乎被她无视了,但他们拖地时却有默契地、完美地拖完了自己的一半。女孩在那之后便不见踪影,他以为再见要等下一天了,可她却在他登上返家的班车时忽而出现在眼前。对这没想到的进展,他感到开心,微笑、试探性地招手,他好像是她的朋友——虽然到这一刻为止两个人一句话都还没说上;而她回应了,怯怯地,怯怯地,在她不再是车窗里的风景之前。
车没开两步便停下了,不知道将停住多久。他感到一种必要,有些事他必须得做。于是他拉开车窗,把半个身体都探出窗外,在那里他看到天空中的晚霞,感到微凉的秋风。秋初的空气里有着咸咸的汗味,而他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充满青春。在嘈杂的城市背景音之中,他深吸一口气,挥着手大喊起来:
“明天见!”——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他又喊了一句:
“明天见呀!”——他看见女孩的背影,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而他如是便停下了叫喊,剩下沉默在两人之间发酵。
这一刻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在两人长长的沉默之中,是否女孩知道男孩的心意,或者是否男孩明白女孩的思绪,这些都是不确定的。唯一确定的是青春还长,生命还长,在长长的青春、长长的生命之中,他们两人遭遇了彼此,而明天,他们必然将再次见面,再遭遇彼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