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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三)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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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树影闪动,有风吹过,或许是风。从矮小的灌木闪出女孩,或许是她。
女孩正在回家的路上,她的白短袖已经干透,但校裤却仍潮湿,拖在仍有积水的路上,在水滩里拉出狭长的波纹,她就是那样穿过了整座小城,像一条孤独的舟。女孩喜欢自己走的这条路仍然陌生,她可以花上很多时间探索,她也喜欢雨后的明朗天空,她可以花上很多的时间——只是盯着它看。
不过女孩是悲观的——她或许生来如此——她知道这条路自己还将走上千百次,也知道天空很快就会阴沉:至少一个冬天。所以她只在意当下,只享受当下,更远的未来令她害怕,她讨厌未来,非常非常。
今天她也遇到了一个,令她非常讨厌的人:一个男孩,占了她的座位。那是个高大但瘦弱的男孩,皮肤是小麦色,脸颊干净没有胡渣,头发干练地梳向一侧——看起来也很干净。她记得男孩眼角细细的粉红,半张着的嘴巴和颤抖的喉结:他好像要说什么,可最终没有说。她厌烦的是:男孩行为的不干练与他的外形的矛盾——至于座位的事,其实坐在哪里都是一样。
女孩讨厌的还有:男孩与其他人的交谈总是干练的,而她喜欢那样的他,并不是很特别的好感,仅仅是欣赏——她也讨厌那样的自己。
黄昏里仍有大块的雨云,在夕光的底下是玫瑰色。女孩的幻想里,未来世界毁灭的时刻,或许云朵也会是那种颜色:对于它们来说,那有什么区别呢,或许只对于人和动物来说有着区别吧——爆炸产生的蘑菇云也可以是美的,那是一种自毁的美感,她尝试写一篇关于那种美感的小说,却没办法作出一个字,无字的稿纸还摆在家里的书桌上——这一刻她是庆幸自己什么都没写的,今天母亲要回来,倘若看到自己写了那样的东西,或许又会被斥责:不做正事。
她是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家门的,还说了长久没有说过的:“我回来了。”
家里空无一人,不知道母亲是来了又走了,还是根本没有来过。女孩检查了家里的每一扇门后,母亲不在那里。母亲也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没有挪动过任何东西。女孩心中有些许侥幸,但长吁一口气后心底剩下的只有失落。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躺在沙发上——母亲不在的日子里,沙发是她的睡床——手臂遮着眼睛,一只脚随意地蹬在地上。她不知道现在该想什么,能想什么,只知道眼前又是漫长的夜,自己一个人,面对着一堆作业。
忽然出现在眼前的是:男孩。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那么讨厌的那个他,想到他高大却单薄的身体,想到他干练的外表。她想到他做什么呢?她不知道,但她想到了他,想到一些动作,一些语句,想到他的手指,他的肘关节,他的嘴唇,最终想到的是:拥抱和吻。
躺在沙发上,女孩却大汗淋漓,全身的冷汗来自于刚刚的想法——那是一个令她害怕,令她无地自容的想法:她隐隐地觉得男孩喜欢自己,而自己也喜欢上了他。
在女孩眼里,早恋是完全的禁忌,不仅是母亲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更是因为那有违自己的哲学:自记事起,女孩就反对婚恋,她看到的婚恋都以悲剧告终,因此,她不允许自己爱上谁,她也知道自己不会爱上谁,她需要自己的人生像家族里的那个姑姑:像她那样自由。那是她想要的,是她需要的——至少在她那样认为了许多个年头。
但这一秒,她想要的是男孩的双臂和他的嘴唇——她否定那是她需要的,假如她不需要,她便能够拒绝。
“这是一种多么可恶的想法,”女孩想,“假如我要谈一段恋爱,那么我的生命都会因此毁了,不但它会毁了我的学业,还会毁了我自由的幸福,我不能够允许那种事情发生,不可以,那是可怕的,那是不行的,一个人要是为了那样的事就丢了人生的主动权,那她未免也太不坚定了。”
女孩认为,或许她“爱上”男孩只是一种错觉,来自于男孩暧昧的表现:她在男孩对自己的表情和动作里看到了一种特别,他对自己的拖泥带水,做广播操列队时故意站在自己后面的举动,坐在自己选好的座位上,上课时从背后投来的目光都是那么暧昧,正是这些举动让她也有了微微的心动。她的“爱上”来自男孩,而男孩的那些行为或许并不出于喜欢:或许那是出于讨厌;或许自己背上有奇怪的污迹,他觉得好笑;或许那什么都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女孩决定明天去问个清楚,直来直去地问,一点弯都不绕——反正她也讨厌男孩对自己的唯唯诺诺。女孩要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倘若他回答“怎么可能!”,那一切就可以圆满地结束了,但倘若他回答:“喜欢你——”并羞红了脸呢……怎么有那种可能性?关于这点,女孩几乎是笃定的。
她起身,去厨房做东西吃,发现炉子上有一锅鸡汤正沸腾:或许母亲回来过——或许。
女孩是第二个到教室的,这是她人生的第二次。在母亲的要求下,她一直都是第一个抵达教室的。那个抢走了自己两次第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男孩:她看见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朝霞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的通红,和她想象的,他说“喜欢你——”的场景里,他红着的脸,一模一样。
她扑哧地笑了,在教室的第一排,她注意到自己引来了男孩的注意,迅速地蹲下。
藏在课桌后面,女孩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被男孩看见,但男孩似乎没有反应——没有过来找她,也没有问“有人吗?”,他只是让她蹲着,让她蹲在那。女孩自己觉得尴尬了,她的蹲下真是自我意识过剩,她并不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人,此刻却是这样,她不认识那男孩,却被他改变了。这一刻过后,她不能再否认男孩对自己的影响力。
她站起,走向男孩,男孩转过头看见了她,脸上似乎有微微的笑意,似乎想要站起,又好像没有。女孩坐在她的位置上,抱着椅背,斜着眼睛看男孩的桌面:干干净净地,只摆着一本语文书——也是干干净净地。她知道男孩看见了她的眼神,而他没有说任何话。
“嗯……”女孩原本计划好的“直来直去地问”,在她的声音脱口的一刹那就泡汤了——她也变得唯唯诺诺,变得不干脆,不干练,成了她讨厌的男孩的样子,这使她感到尴尬,她立刻转过身去,她知道自己的脸通红。
身后是男孩炽热的目光,一整天都在那里,炽热地望着,炽热地。
只是高一,课业并不很重,五点四十分下课后,除了值日生以外谁都可以马上回家——只有住宿生需要上晚课,而女孩并不是住宿生。女孩这一组正好要值日——这意味着男孩也要。她被分配到的工作是拖地,男孩本来是擦黑板,但她冲洗拖把时,男孩也拿了拖把走进龙头间。
“我帮你冲吧。”那是女孩第一次听到男孩完整的句子,她的回应是:沉默。她的拖把并没有冲洗干净,也没有挤出多余的脏水,但她立刻低着头冲出了龙头间,她或许脸红了——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男孩是否看见了她或许红着的脸,这一刻她确定了一件事,不论男孩的心意如何,自己其实已经喜欢上了他——在第一眼的瞬间,所谓的一见钟情。
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切,不论是对自己心意的发现,还是要与男孩做同一件事的现实,因此她不面对了,她做的只是:尽力遮掩她忐忑的心。
女孩与男孩没有分配教室的区域,但她与他默契地、完美地,拖完了属于自己的一半。水渍未干的,他们拖的最后一点相接在一起,于是整间教室的事就完满。女孩几乎是夺路而逃的,她未等组长验收就从学校逃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没法靠走路回家,她需要坐公交车,所以奔去了最近的公交站。
在公交站研究站牌的时间在女孩看来比冰河世纪更长,到家门口的公交车有许多,可她一时间竟无法选择其中一个。选择障碍在她平常的生活中并不鲜见,她总是很难抉择买怎样的饮料,中午吃些什么,周末如何穿衣,在平时就足够惹人讨厌的问题这一刻更是令她生气:她只想赶紧离开,她害怕面对自己的心绪。
但是,害怕的事往往会发生。当她决定好要坐那一路公交车,回过身去时,她看到男孩在自己的斜后方后;她想立即逃走,可她的脚无法挪动,下半身如大理石像,她直直的看着男孩,无法动弹。
男孩登上了一列公交车,但在上车后,他就看见了女孩——他对着女孩微笑,挥手,那使得女孩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很难对着男孩微笑,给他一个回礼,因为那意味着自己对自己的生活哲学将被背弃,那意味着自己会为了眼前这个男孩毁掉自己的生活。
但她微微地笑了,悄悄地挥手了——怯生生地。她不知道男孩有没有看到,她只知道自己做了那些,在男孩的公交车开走之前。男孩的公交车开走了,立刻又停住了:二三十米后,便是一个红灯。她看着那辆车,居然有一点希望它退回来,所以自己也可以上去,她不知道这种愿望意味着什么——她害怕知道,她不想知道了。
远远地,她看见男孩从公交车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他挥着手,似乎喊着什么。她什么也没有听见,在这一刻,他们在客观上都是沉默的,女孩看了一眼男孩挥舞的手,低着头离开了车站——不知道男孩有没有看见,希望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