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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学校几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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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几乎是卡紧了最后一个温润的日子召开运动会的。这一天的风已有冬的凌冽,校长的讲话那么粗短或许便是因为这风的缘故,而在台下并未听这段异常的讲话的他与她,在微冷的寒风里搓着手。
她戴着耳机站在长长的队伍之中,从发梢到脚趾都是冷的。她时不时地跳起以取暖,把身边的老师和主席台上的校领导们当成空气。冷呀,毕竟是冷呀,哪里能管那么多呢?
他则在队列的末端看着远在前端的、女孩们的队伍。他觉得自己是看着她的,可实际上他哪里知道她在哪呀,他看到相似的瘦削背影,便觉得是了,可忽然有个女孩在队伍中跳起,他便知道,跳起的那个女孩才是。
自那天在公交车站短暂的无声寒暄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他们两人忙于学业,担心彼此关系的时间也少了。这段时间里他们依旧没能同对方攀谈,每一次的尝试都以尴尬冰冷的沉默告终——但他们都更了解彼此:她学会了沿着他的目光去看他正看着的东西,而他则读熟了她的笔记。他们的恋爱或许仅仅需要时间便能成就。倘若有更多时间,爱会如细菌般滋生——只要完成第一次的分裂便可,此后的一切就只是火星点燃干燥森林那样的必然。
但第一次分裂是最为艰辛的长路,若两人将沉默视作平常,一切便不会发生。
——我说不清发生那样的事件几率有多少,在他们两人看来,恋爱的发生是必然,而在周遭的人们看来,恋爱的发生应当是偶然。一切都阻碍着恋爱的发生呀,连他们两个都是,我说不清楚发生那样的事件几率有多少——
在高大的松柏之下坐下,她这一天只是个看客。她向来是不爱运动的,运动会一类的事她并无兴趣。她听着音乐,跟随节奏点着头,心情不错:越过今天就是假期了,这让人高兴。
在操场的跑道上站好,他这一天是个参赛者。他是被班上的其他人推进这个身份的,而她并不是他们中的一个。不过他认为其实她是在意他的参赛者身份的——她正看着他,从他的大腿到胸膛,眼神到心灵。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给她看碎了,可当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时,她便别过头去,假装着自己并没有看着他了。她的脸应当是通红的——应当是。
他围着操场结结实实地跑了三圈,已然忘记了起点与终点。他也不在乎自己的名次了,唯一还让他在乎的就只有充满他脑筋的那道目光——是呀,灵魂都给她看碎了,而她的脸应当是通红的,自己的也是。
男厕所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那样狼狈,毕竟刚跑了整整一千米。他用冰冷的水冲洗自己身上的汗味,不希望她闻到。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一天打破沉默了,他要坐到她的身边,把自己给她。
她的目光在操场上寻找着他,他一瞬间就不见了,那令她不安。她也说不出这种不安究竟来自什么,可真真实实地,是不安在叩击心脏。她看着偌大的操场,上面跑动的人们如时钟的指针一般转动,提醒着她时间正过去。她想,假若他与自己说话,自己一定要好好地接下去——不能再沉默了,即使到了这一天她也还不能接受自己喜欢上了他的事实。
“你在听什么?”声音从背后传出,而他们两人的手掌边缘相碰。
是他,他并不在她不停搜索着的操场上,而是在她的背后。他突如其来的言语让她有些发懵,只是把自己的MP4拿给他看。而他看见了,也默不作声。
她满心惶恐,自己的心被击得乱七八糟,表面上却仍要保持住平静。她不知道自己在矜持些什么,她恨那种矜持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它,于是她继续沉默着。
他心跳太快,明明是自己先开了话茬,却无法再继续找到话头接着聊下去。他恨自己的紧张,却也不知道怎么办,于是他也沉默。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让手掌与手掌的边缘挨在一起。有些东西通过手掌相接的部分传递给了对方,他们都知道,然而他们却无法开口去述说内心的火热。他们盯着操场上的人们看,他们是多么欢乐呀,每一个人都笑着,大叫着;坐在这里的他们两人本应是最该欢乐的人,可他们却静默。空气中什么也没有,这是一种不来自于两人心愿的僵持。
有人叫着他的名字,所以他站起来跑开了。那个瞬间,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用一种静默的方式化解静默——他要写一封长长的信,把自己想说的,自己的心情都写进去,假如她愿意接受这样的自己,就让她对自己说一句“你好”吧。什么时候说都可以,到那时他会冲去抱着她,或许还不到吻的地步,但他会抱着她。
她看着离开的他,也知道自己要怎么办了,只要他再对自己说话,那一刻自己便要握住他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胸膛。语言没法说的,就让身体去说吧,他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会知道自己灵魂深处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于是他走了,而她呆在原地,他在半路上忽然回头,正竞跑的人们从他的面前冲过。他们像是在一条大河的两端,彼此是对方的彼岸,而对方的彼岸有着应许的幸福。
叫他的人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他做,于是他立刻冲回教室,开始在纸上写着,而她则在教学楼前空荡荡的篮球场散步,理着自己杂乱的思绪。
他下笔了——而她在篮球场上捡起了那粒被遗失的篮球,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久了它都还在那里。他结句了——而她射篮,射篮失败后那粒篮球便死死地卡在篮筐上,死死的卡在那里。
他的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从问候语开始,到一个句点结束,火热而潦草:
“你大概知道是谁写下这样一封凌乱的信,毕竟会在你那样好的女孩身边凌乱的大概仅只有我一人。我为你而乱,千头万绪不知如何下笔,使我而乱的却是你的特殊:你是那样好的女孩。
写信是老派的事,但我还是写了,因为有无数个瞬间我想对你说出些什么,但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由我的舌尖吞回了肚子。在你身边我真是不知道怎么了,一条舌头、两只眼睛还有一颗心都不听使唤,我的心不知怎么地就对你颤动了,我的眼睛不知怎么地就随着你走了,我的舌头不知怎么地,却无法把想说的、该说的都说给你听。我在你身边就不知怎么了,我失心疯一样地爱上了,你呢?
从最开始我就喜欢,从我看见你独坐在教室里的那一刻开始,我便时时刻刻都想着、都喜欢着了。我爱着,且我的爱像海里的大藻,不断地绵延,不断地生长——却总没法触及它所爱的阳光。我爱上了,对此我并不后悔,倘若你觉得我的爱是失真的,是一种荷尔蒙操纵的妄想,那便不要理我好了,留我和我的爱在这样的青春,因为从最开始我就喜欢、时时刻刻都想着、都喜欢着了,这样的喜欢真的很美好。
抱歉我偷看了你的笔记本,那并不是我的本意,而是因为爱的缘故。我不知道如何对你说出口,在我们之间横亘着那样巨大的沉默,因此我需要一个确定。你的笔记给了我确定,男孩跟女孩的那个故事并没有结束呢,我们来写下它的续篇吧——并且我想我幸福的彼岸就是你了,你愿意给我那样的幸福吗?倘若我便是你幸福的彼岸,我愿意把你的幸福毫无保留地给你。
当我看着你时,我的空气是透明的,我的水学会流动了,而我的火给你点燃了,那是好大好大的一团烈火呀——我看着你便无时无刻地在提醒自己我爱你、在提醒我有多么爱你。而这样的爱多么荒诞,我们甚至不知道彼此名字的写法——可是我看着你时我爱你,那爱真是货真价实,我想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的!
今天,当我俩的手掌靠在一起,我感到你的体温了,那之后我想要知道更多,你愿意给我更多吗?给我一系列心跳声,给我一个微笑?给我一长串快乐,给我一个拥抱?你愿意给我更多吗?你愿意给我更多吗?亲爱的你?亲爱的你——
倘若不愿意也没有问题,是那样的,我爱你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而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不会被你的不爱我打倒,倘若你不爱我,那我会学会爱上你的不爱我。你不愿意也没有问题,那样你也给到了我更多,而我要感谢愿意给我更多的你——我现在就该感谢你了,说真的,不必等你给我更多,我感谢你出现在我短短十六年的生命之中,哪怕只是回忆我都会把它带到生命尽头去的。
倘若你愿意的话,你愿意的话就对我说一声“你好”吧,我会知道的,倘若事情是我所想的那样,倘若你也喜欢着我,那就对我说一句“你好”便可。我不需要你忽然地表白,不需要你长篇地说出你心中的感知,不需要你的承诺,我也不要你把你的心袒露给我——我只要你说“你好”,我便知道了,我只要你说“你好”我便明白了,只要你说“你好”,我就知足了。让我们用这样平常的方式开始吧,直到我们那终将到来的,平常的结束。
所以你愿意吗?亲爱的你?你愿意给我更多吗,不论是瞬间的结束还是平常的开始都请你给我吧,别让我们的沉默继续延宕下去了,你我都知道的,沉默着的不然就是结束了,不然就悬而未决,而那些悬而未决的,当它不决定也就成了结束。倘若我们将结束拖得很长很长,那么我们就都会走上有些痛苦的路。你知道吗,我不愿意你痛哭,是那样的、是那样的。
所以你愿意吗,亲爱的你,倘若你愿意,“你好”便是专属于我们的暗语,倘若你不愿意,就告诉我吧——不,还是别告诉我好了,使我们之间充满了沉默,使我们悬而未决,使我们之间的事刻骨铭心。假如你不愿意的话就让我们记得彼此一辈子吧,别让我觉得你并不爱我,让我觉得是我们因为彼此的沉默而在生命中错过,让我留下个可以带到坟墓去的念想吧——我不会怪罪你的,这样的事怎会令我怪罪你呢?
所以倘若你愿意,就对我说“你好”吧,你知道我是谁;倘若你不愿意,就对我沉默吧——当彼此沉默,我们在沉默中仍是相爱的。
我真的很希望给你一个幸福的彼岸,而我保证,我的这一岸必会有着你怀疑的幸福。”
他把这样一封信夹在了她的绿本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并没有带上它。他长吁了一口气,这样便没有更差的结局了,而又有一半几率这样便是最好的结句了。她会如何选择呢?他不知道。他看着窗外的篮球场:她在那里,站在涂成绿色的地上,仅仅是站在那里。
他急匆匆地下楼,而窗外的风吹着。
他站在教学楼的大门前看着她,她依旧是那样,像是小鸟一般全身灵气。他看着她,似乎能从当下的她身上看到多年以后的她。她身后的天空是那样蓝——或许是最后一日的蓝天了——在这样的秋天是那样突兀,四下好安静,他也是,她也是。
她知道他在看她,却没有点破,她盯着遥远的地方看,虽然那里并没有她想要的彼岸。穿过树丛向城北,便是自己的家了,而穿过自己的家向更北,则是苍劲的黄土高坡。越过极北之地后,向北也会变成向南,那么彼岸究竟在何方呢,从北美上空归来再穿过遥远的南美,经过极南之地之后向南又会变成向北,那么彼岸究竟在何方呢?自己投向极远处的目光最终是看向自己的——而那目光会越过他的背。
想到这里,她回过头来看着他了。他靠着教学楼门口廊前的立柱,有着半哭笑的表情却又像是没有。他们目光交合,想说些什么然而彼此都没有说。于是她经过了他,或许对他来说是他经过了她,但两人仍旧什么都没有说。他忽而抓住了她的手腕,缓缓地、缓缓地却放下了。他仍旧沉默着,这意味着她仍没法将他的手贴上自己的心脏。教学楼的前厅空空荡荡,正如他俩的心,空空荡荡。
她回到教室收起了自己的东西:她的文具盒,她的课本,她的绿本子。她要走了,运动会的日子只要到了午休的时候就可以回家了。她所收拾的所有东西都属于自己,至于那封同样属于自己的信,她却并没有见到。于是他等着一个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给出的答复,而她等着他说一句他以为自己已经说过了的话。
那天之后,一切持续地沉默着,很快一年便过去了。他有无数次想要问她要一个答案,不过对否定回答的害怕还是压过了一切;她有无数次想要对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却不断地矜持着、不愿打破那一层沉默。
这沉默像是一层窗户纸,倘若想,谁都可以将它捅破,可这两人连这层窗户纸仍旧存在都并未察觉。他们放任沉默肆意滋长,于是沉默不仅在空间上笼罩着他们,在时间上也笼罩着他们了。当日历翻到高中一年级的结束,在分班考试之后,他们的缘分终于尽了。从此他们便分隔,而这一切仅仅因为长达一年的沉默。
城市仍旧转动着,其间的每一个人仍旧保持着在清晨沉默的习惯。习惯了不说出来的人们不曾谈起爱情,可爱情的确曾经存在过。云还会再把城市的天空铺满,一次又一次,这里还是城市也好,这里不再是城市也好,都会如此。夏天是总会结束的,日期随机,缘分也是如此,但夏天还会回来,而缘分仅会来一次——至少对于他们,似乎是这样的。
当彼此沉默,爱就不言语,而爱不言语的时刻,纵是美好的夏季,有着的都是阴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