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到处之间找你》Jayeah

3、chapter03 有些人不属

　　隔离的酒店是路遥自杀的那个地方。

　　下了机组车，时萋拉着箱子走在人群后面，这栋并不高的建筑，墙体斑驳，周遭的草木尽枯，一副衰颓的样子。

　　她第一次住这里，尽管听过很多人关于这里的抱怨，当真的进来，再多的言语都是苍白的，工作之后，她就没住过快捷酒店，而这里，用旁的人的话，“竟是连招待所都不如的”。

　　曾有人猜测路遥的自杀是因为受够了这暗无天日的隔离生活，当她在航班上听见一个飞行员绘声绘色地讲述路遥的抑郁症，他连路遥这个名字都不知道，就开始讲一个被抑郁困住的女孩的悲伤故事，时萋不曾上前辩解，只听一个年老的保卫说：“单位里人这么多，每年都会有几条人命，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
　　好结论。

　　时萋住在四楼，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就是拉开艳俗的深红色窗帘，冬日的阳光洒进来，浑身慢慢暖了起来。

　　洗手池的水下得很慢，她刷牙之后要等上半小时才可以继续洗脸。

　　九点时她就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工地。
　　又是一片工地。

　　工人很辛苦，没有双休，机器运作的声音伴随着时萋每一天，有时她能听见隔壁同事看剧的声音，每次监测体温做核酸的日子，她就能望见对面的上海人。

　　一个优雅的上海女人。

　　目之所及的艳俗窗帘变成了白色轻纱，有风吹来，轻纱飘动，有股说不出的撩人，整个房间和原先变了样，明媚光亮。

　　她在冰冷的瓷砖上铺满白色地毯，简单的摩洛哥样式，棕色的桌子上铺了一张小碎花白底的棉质桌布，时萋吐槽多次的简陋台灯也像是变了一样，被罩上一块蕾丝盖布，透出的光也变得温柔起来。

　　桌子旁边是一个复古绿小冰箱，冰箱旁边是两个落地直筒玻璃花瓶，插着半人高的绿植，屋子里有音乐，这样的好音效自然来自音响，这些都是她自入住以来慢慢添置的。

　　时萋看着她从洗手间出来，半挽着头发，素着一张脸，声音细软，和工作人员解释，“不好意思，正在打扫洗手间。”
　　没人会和这样的女子动气吧。

　　原来环境是可以靠人去改变的。

　　时萋和王朕说起这个上海女人的时候，无比钦佩，王朕笑着说：“你也可以的。”
　　随后又说道：“但是和这样的女人生活，应该也会很累吧。”

　　时萋并不想搭她的话茬，她不喜欢打扫，也不常装扮房间，她总觉得都是累赘，而王朕不一样，用王朕爸爸对他的形容是“喜欢买一堆垃圾”。

　　王朕将这话说与她听，她便总是拿这个打趣“拾荒者”，王朕表衷心时总说“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时萋便溜达一圈，故意盯着那些手办、游戏机、球星卡......“嫌弃”道：“我可不是垃圾回收站。”

　　王朕喜欢买东西，但他从来不收拾，每周请阿姨来家里打扫一次，时萋总说看不了别人干活，所以王朕尽量找她不在家的时候让阿姨来打扫。

　　王朕总怀念疫情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时萋没什么航班，两个人每时每刻腻在一起，他在书房办公，她就在飘窗上晒太阳看书，王朕是个很自律的人，每天准时起床，做早饭，办公，做午饭，办公，做晚饭，带时萋出门散步，回家泡脚，回家后陪时萋看综艺，或者时萋陪他看球......

　　时萋去飞过夜航班，需要在家隔离两周，王朕就请假在家陪他两周，两个人都不出门，后来时萋再执行任务，王朕不能请假了，他不放心她在机场那边没人照顾，就提前在同一个小区租了房子，巧的是就在隔壁，两个人就隔着一堵墙，每天视频，王朕买了一堆半成品哄着时萋自己做饭，不想让她出门拿外卖，晚上他就带着外卖回来，放在时萋门口。
　　两个人偶尔能对望一眼，尽管积蓄的思念之情已经喷薄，但都克制住不上前。

　　王朕是个有责任心的好人，恪守着准则，严格执行。

　　时萋心里也很感动，所以那两周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把那些过期的零食饮料药品全部放门外，让王朕扔掉。

　　隔离结束前最后两天是周末，王朕下班回去就将自己的被褥搬回去，时萋知道他会回来，他害怕的从来不是被她连累，他只是怕给同事、朋友和那些不经意间接触的人带来麻烦，他从来不说，但时萋都明白。
　　那次王朕回去，看着干干净净的屋子，愣是半天没回过神，而那次之后，她也不常打扫，在王朕眼里，时萋从来不是个贤惠的女人。

　　可能那次“惊喜”便是王朕口中那句“你也可以的”根据。

　　没有男人能抵御“贤妻”的诱惑吧，时萋心中暗忖。

　　隔离的生活对时萋来说并不难以忍受，只是晚上她有点害怕，刚住进来的时候，群里有人发了一个视频，她无意中点开，脑子里就没断过那个惊悚画面，她不敢关了灯睡，而开灯，她又睡不安稳，几天下来，十分憔悴。

　　王朕说睡不着给他打电话，可是他整天的电话会，回家就喘口气的功夫她也不好意思打扰他，就每天攥这弥勒佛玉坠子睡觉。

　　幸好，她的记性不是很好，害怕的身影不再脑中闪现后，她就恢复往常的生气。

　　好不容易敢关灯睡觉了，林清浅大半夜给她打电话，醉醺醺的，语无伦次，时萋叹了口气，说：“大姐，喂，大姐，几点了啊。”

　　“啥时候......嗝......啥时候出来。”

　　时萋说了好几次“十号！”“十号！”对面的醉鬼哪能听进去，估计受什么刺激了，不然喝不成这样，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

　　时萋挂了电话，打给白露，白鹭秒接，两个人在一起喝呢，时萋不再担心，挂了电话翻身睡觉，结果，睡不着了。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上午，林清浅打来视频电话，时萋正想说她两句，林清浅笑着讨饶，说：“我们来探监，过会儿就能到，给你带了好东西。”

　　林清浅和白鹭围着这栋楼转了两圈，没看到时萋探出窗口的脸，其实哪能看见，窗户早就几近封死，只能露出一条小缝隙。
　　林清浅喊了一声，时萋听见了，心底涌出一阵欣喜，在窗口回应“赶紧回去吧”。
　　“好好改造啊。”

　　恐扰了他人清闲。
　　不敢再回应。

　　不多久，门口响起敲门声。

　　时萋说了声“谢谢您”，等门口的脚步声远去直至听不见，她从椅子上起身去拿“好东西”。
　　小，极小，简陋，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匆忙拿进屋，打开是一朵绽放的向日葵，从密密麻麻的花蕊里飞出一只小虫子，吓得时萋赶紧将花丢开了去。

　　林清浅发来语音“十七，喜欢我们送的慰问品吗？哈哈哈哈，比你对门的好吧，这个颜色多鲜亮，寓意多好哇”。

　　时萋为这朵花难得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终于到了十号。

　　林清浅带着毕家伟来接她。毕佳伟是林清浅的“好朋友”。
　　大抵是郎有情妾无意的通俗戏码。

　　毕家伟开着车，漫不经心地问：“你男朋友呢？”

　　“上班呢，今天工作日。”

　　毕佳伟似笑非笑，“上班就请假啊，这人不行啊。”

　　林清浅掐了一把毕佳伟的胳膊，毕佳伟生气道：“说话就说话，开车呢。”

　　林清浅白了他一眼，说：“就你行。”

　　时萋赶忙说：“待会儿一起去吃饭吧，想吃什么，我请客。”

　　林清浅半开玩笑半正经道：“十七，毕佳伟会当真的。”

　　毕佳伟说：“好哇，祥云那边新开了家聚宝源，就那儿吧。”

　　时萋住的地方离机场很近，放完东西收拾一下，离午餐的点儿还有一段时间。

　　三个人在白鸽广场的星巴克坐了一会儿。

　　毕佳伟说：“听说那个摔死的男的是从二楼掉下去的，二楼怎么能摔死人，真是够倒霉的。”

　　时萋和林清浅并不搭话。

　　“我觉着这肯定是头着地了，不然说不通啊，这人说没就没，挺可怜的。”毕佳伟极尽所能地展现自己座位局外人的可惜。

　　林清浅叹了一口气，说：“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单位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好像死了三个人了吧。还听说有女领导和一男的在停车场车震，被人手机录下来了，那人被邀去谈话，还签了什么保密协议......”毕佳伟描述地绘声绘色，好像当时他就躺在当事人车底下一般。

　　时萋开始明白林清浅为什么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林清浅轻蔑地一笑，“单位那群小领导，天天整这些，什么保密协议，有法律效力吗，吓吓刚毕业的小朋友们罢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傻傻的小朋友变成呆呆的老朋友，时萋亲眼见过被数落的前辈，她们低头脸红，一句辩驳也没有，当时她的心里很难过。

　　时萋想起王朕之前和她提过的公司法律团队，那时她抱怨公司制度恶心，当时王朕和她说：“你们公司有一群法律大拿，有些事情看着觉得公司做法离谱，但实际上都是能想得通的，公司高层高薪聘用那些人，你觉得仅仅是因为他们解决事情的能力强吗？”

　　当时时萋看着他，懵懂道：“对啊。”

　　王朕当时看她像看一个小朋友，揉着她的脑袋，继续说：“他们都是法律界前辈，谁会和老师和尊重的前辈打官司，就应了那句‘不战而屈人之兵’。”

　　时萋问：“那也有和旅客打官司输了赔偿的时候啊。”

　　王朕说：“那是因为打官司输了赔给原告的钱太少，不值得动用背后的法律团队，因为，他们，很厉害但也很贵。”

　　时?以前看过一句话，有些人不属于你，但遇见了也挺好。
　　遇见王朕，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