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到处之间找你》Jayeah

2、chapter02 她坐在转椅

　　在经历八个小时之后，飞机终于在郑州机场落地，时萋在防护服里憋得难受不已，很多次她都觉得自己几近窒息，还是坚持了一次又一次，以前是她看轻了人的忍受极限。

　　手机有了信号，她开始修改指尖海关入境信息，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写下自己母亲的名字，尽管已经许多年未曾联系，但她想不出一个更适合的名字。

　　许柔坐在时萋身边，抱怨道：“都几点了，还不起，昨晚肯定又和那群狐朋狗友喝酒去了。”

　　时萋不经意间看见她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下的“许中洲”，她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应该是之前一起飞过航班的同事。
　　时萋和许柔在两年多以前飞过一班，那时她还没谈对象，正处在一段令她愉悦的暧昧中，她快乐地和她分享最近的感情状态，兴许当时所说的那个驻外帮她养猫会做饭的好看男孩子就是这位许中洲了。

　　许柔将护目镜往上提了提，时萋看着这满飞机的旅客，想要阻止，忍住了，她也闷坏了，将护目镜的松紧带微微向外拉了一下，又赶紧戴好，严丝合缝。

　　将十四天内的出入境记录检查一遍，提交，截图保存，她们在位置上等了许久，舱门终于打开。

　　区域乘务长和地面交接了相关文件，上来几个全副武装的海关，有些旅客开始起身提拿行李准备下飞机，早在飞机停稳的时候按下一波，中国人总是很着急，深怕落于人后。

　　一位年纪颇长的男海关和手底下的年轻后辈交头接耳了几句，一男一女便一左一右地向人群中走去。

　　内容也就是那些，诚实交代自己的身体状况，禁止偷偷吃药降温......

　　时萋看着海关穿着笨重的防护服在满舱的旅客间宣贯，她能想到此刻的他们必定已经冷汗涔涔。

　　在防护服里的她已经出了不下十次的汗，湿了干，干了湿，如此反复，她从最开始的好奇到现在的麻木，不过是十次的国际航班。

　　第一次，她在里面穿了一件薄款优衣库羽绒服，干起活来出的汗都是凉的，后来她只穿一件短袖，在座位上休息的时候冻得瑟瑟发抖蜷成一团。

　　是路遥值班的时候给她做了一个简易的暖水瓶，将自己的外套盖在时萋的防护服外面，她才重新拥有人间的温度。

　　路遥，从来都是一个细心的温暖的女孩子。

　　海关小姑娘个子不高，声音温柔，这样的声调说出的话绵软，一点不具有威慑力，有些人陆陆续续举起手，有说自己不舒服的，有说自己被诊断无症状的，也有一些是曾确诊但已经治好的......

　　姑娘熟练地收走他们的护照，并仔细嘱咐让他们在座位上安心等待。

　　时萋看着王朕发来的消息，不自知地莞尔，告诉他现在的状况后，她将手机收回小包内，距离到酒店还得有段时间，她需要保存体力。

　　将近24小时未合眼，整个组的人都像霜打的茄子，在酒店前的隔离区脱下防护服后便拿着房卡和消完毒的箱包上楼。

　　许柔有洁癖，看一眼衣袋干巴巴的，觉得工作人员没有好好将她的箱包角落进行严格消毒，便看着他们又消杀了一遍，直到表面湿漉漉的，才安心上楼休息。

　　时萋匆匆洗了个澡，饭也不想吃了，拉上窗帘便躺下秒睡。

　　醒来的时候，时萋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她呢喃一句，转过身想接着睡。
　　再无睡意。

　　她梦见路遥了。
　　梦里的路遥一直在哭，时萋想上去抱住她，扑了个空，后来驰骋来了，他们抱作一团，再后来，梦见他们结婚，有很多人，都看不清楚脸，还有王朕，王朕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很混乱的梦。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一堆未读消息，怕吵到自己，她早将手机关了静音。

　　微信群里一堆感谢的客套话，她并不想接龙回应，她喜欢这个工作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不用和固定的人客套，她习惯下了航班，互不认识的那种状态。

　　给王朕回了条消息，发现肚子饿得不行，终于想到要起床吃饭。

　　时萋浑身酸痛，坐在床边，拖鞋也没穿，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酸痛感并没有减轻多少，她太累了，她也习惯这种疲累，休息三两天就能缓过来。

　　而之后她会拥有一段很长的隔离期，她有的是时间恢复。

　　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已经黑天，零星的灯火，周围是一片待建的废墟，这样的景象看得她胸口发闷，她复将窗帘拉上，将屋内的灯全部打开，她讨厌黑暗，害怕黑暗。

　　门口的盒饭已经凉透，她随便扒拉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去，冰凉的食物让她有些烦躁，她想吃点热的东西，想到许柔塞给她的泡面，便将衣袋里的泡面翻出来。

　　烧水杯在箱子角落里，她只能将床单睡衣浴巾先拿出来，她微微舒口气，在几近发火的边缘努力压下火气。

　　烧水杯旁边是一大袋分装好的核桃仁，时萋最喜欢干果张家的五香味核桃，配上葡萄干，她能吃上好多。
　　那些都是王朕剥的，有时候边看材料边剥，有时候是边看CBA边剥，坐在地板上，穿着短袖短裤，头发乱糟糟，活像个地主家的长工。

　　他怕她吃上火，就买了迷你密封袋，每个袋子里放一些葡萄干和核桃仁，好让她看剧的时候别吃过多。

　　剥几个还行，可要一下子剥两袋子，手指肯定会受不了，后来时萋就说不爱吃了，让他不要准备了，他也不听，自顾自地享受被压榨的快感。

　　时萋很快喝上了一口泡面汤，感觉浑身注满了温暖，她坐在转椅上，心情变得明朗起来，此时王朕给她打来语音电话。

　　微信群里说大家的核酸报告还没有出来，按照以往经验应该明早九点通知坐车时间，机组要去北京隔离。
　　时萋看见群消息，便在王朕那里订了一个“叫醒服务”，王朕问她还缺些什么东西，他准备好给她送过去，她知道他胆子小，非常惜命，不敢靠近隔离酒店，一般都是准备充分，不会让他过来送。

　　一夜无梦。
　　时萋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微信群里似是炸开了锅，未读信息将近六十条，撇开一堆废话，唯一重要的信息是，八点半穿好防护服楼下集合坐车去机场。
　　她一下精神了，立马起身穿衣服洗漱。

　　箱子是昨晚收拾好的，在王朕的不断唠叨下，他一直说她做事拖拉，他在的时候还好，不在她身边时就会像唐僧一般，时萋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把用过的一次性拖鞋扔进垃圾桶内，穿上防护服戴好手套后，离半点还有五分钟。

　　王朕的叫醒服务很正点，匆匆和他说了两句，时萋准备下楼，电梯间很小，大家你推我让竟是费了一点时间，许柔递了个看不惯的眼神给时萋，时萋挑了挑眉，表示赞同。

　　人前表和气，人后道长短，捧高踩低，都是些看腻的戏码。

　　机组车上，许柔给时萋看自己买的海景房，时萋认真看了两张布局，说：“这风格很清新，住着肯定舒服。”

　　“我想要装修的小资一点，不过现在还没谈好，我得把手里的一套房子卖了才能买这个。”许柔说道。

　　后面有个女孩凑过来问：“姐，你好有钱啊，还有房。”

　　许柔不好意思道：“我父母之前给我买的，在烟台。”

　　那女孩嘟囔了一句：“不在北京啊。”然后凑过来的身体重重的坐回了座位。

　　时萋冲那女孩的方向翻了个大白眼，和许柔说话的声音更小了一些，“真打算回家了吗？”

　　许柔无奈道：“在北京生活压力太大了，根本挣不到什么钱，还不如回家过得自在一点。”

　　“那你男朋友和你回去吗？”时萋问道。

　　许柔叹了一口气，“他想让我和他回南京，说南京好歹是个大城市，我干嘛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工作没朋友没亲人，万一他再对我不好，或者他父母也是不好相处的人，我不抓瞎了吗。”

　　时萋觉得许柔不像表面这般软弱，在此之前，俩人认识但并不相熟，她一直以为许柔有点恋爱脑，做事没章法，有点心里洁癖。
　　时萋此时觉得她比自己强多了，看不上恋爱脑的她实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白甜。

　　许柔说：“城市大不大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有钱到哪里过不好，北京不好吗，我倒是想留呢，哎，你看《脱口秀大会》吗？”
　　时萋点点头。
　　“我最喜欢杨笠了，就她说的那句‘你考不上清华？是因为不喜欢吗？’把我逗死了。”时萋觉得这样的女孩无论在哪都会活得自在吧。

　　例行扫了一堆码，终于上了飞机。
　　时萋想要摘下手套让皮肤透透气，自从第一次穿上防护服后，她的全身都起了湿疹，其他的部位还好，就是手部的汗疱疹痒起来恨不能不要这手。
　　组里年纪稍大的乘务长看见她的动作，立马制止，“会有人上机检查，都戴好！”
　　时萋作罢。
　　许柔凑过来说：“也没旅客，管真多！看着像为我们着想，昨天我就是问她去要防护服，她不给的。”

　　这是时萋飞过最累的一班隔离航班，上飞机就忙忙叨叨，她在公务舱清点餐食，回到机组座上时，已经开始上客，以往所有的防疫物品这时已经分发完毕，时萋没拿到也没在意，离穿防护服还有一段时间，当时许柔手上富余有一套完整的防疫物品，时萋就把那套给了公务舱的另一个女孩。

　　许柔和那个乘务长负责防疫物品分发工作，心里一直惦记着给许柔去要防护服，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后来一看鞋套发的也不对，三只鞋套，那多出来的一只是给左脚好还是右脚好呢。
　　后来也是许柔去前面要鞋套的时候，看保卫在拿防护服时，给时萋趁乱拿了几套。

　　飞得久了，总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一开始时萋会气愤会难以理解，后来渐渐想开了，没有必要为了别人让自己生气，而那些所谓长你一辈的人不见得就是好人，会做好事。
　　时萋觉得没有害人之心已算好人，事实上，做起来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