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桃花纵》宁蓦

78、血溅桃花

　　“芷卿。”是林以墨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就看到了他，林以墨消瘦不少，此时皱眉看着自己的女儿，担忧而又心痛的表情。
　　“爹……”林芷卿走到林以墨面前，径自下跪，“女儿不孝……”
　　“芷卿快些起来。”林以墨叫那个林芷卿扶起，看着她微微下陷的脸颊，心中一痛。
　　这可是他从小当宝贝一样养大的女儿，可是他最爱的邱雁雪的骨肉。他从不忍心看着林芷卿痛苦，从不会让林芷卿难过。而如今，她生不如死，每时每刻对她来说都是煎熬。而这份煎熬，将要陪伴她一生一世……
　　芷卿，为父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重获笑颜？
　　“芷卿……是爹对不起你……”
　　林芷卿摇头，微笑。
　　“是女儿不孝，女儿所做的事情，永远都只会拖累爹。爹应该明白女儿此刻的心境，所以，不管女儿做了什么，爹就只当芷卿不孝吧。养育之恩，只能来世再报，还望爹不要生女儿的气……”
　　林以墨一听林芷卿说话不对，心下一震，立刻打断。
　　“芷卿，你在说什么傻话？难道你要——”
　　“爹误会了！”林芷卿握住林以墨的手，给他安定，“一如侯门深似海，女儿嫁到了宫中，就没有什么机会陪伴着爹了。”
　　林以墨心中一放：“不碍的，爹只希望你过得快乐就好……”他说着，但也只是说说罢了。快乐？这两个字如今跟林芷卿已经毫无关系了。
　　“林小姐请上轿吧。”喜娘在催了。
　　林芷卿朝林以墨笑了笑，流连般看了他一眼，终于回头。她走出里间，走到外面，伸手拿过一个红布包，约三尺三寸长的包裹。
　　“林小姐，这个——”
　　“这是我要亲手交给六皇子的嫁妆，是我林家的传家宝。怎么，不许我拿上轿么？”
　　喜娘连连摆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是传家宝，林小姐想要亲手给六皇子一个惊喜，那就拿着吧。”
　　她紧握着红布包裹，最后看了一眼桃花。风过，桃花片片随风起舞，在空中打着旋儿，旋转着落下。落到她的身上，落到她的青丝间，带着一阵清香。伸手拾起一片桃花放在鼻尖，她笑，那般美绝倾城。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她低声坐进花轿。
　　花轿颠簸，要绕城一周，期间，需要经过山间。想必这一路都是重重护卫了吧……她听着外边满是欢呼声，泪水终于抑制不住般汹涌而下。
　　一路，外面人头攒动，人声涌动。轿子里的她，却哭花了新娘妆。
　　聂沧，除了你，林芷卿不要做任何人的新娘。待得轿子抬到了皇宫，你也早就安全回到了山谷，我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想起那个山谷，林芷卿更是泪如雨下。在那里度过的两个月，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那么的无忧无虑，那么的快乐。不用理会世俗的眼光，不用理会家国的阻扰，只有我们两个……
　　那里风景如画，四季如春，那里的桃花是我见过开的最艳的桃花。那里的绿一望无际，是我生平见过最美丽的地方。那里还有你——聂沧，所以那里就是我的天堂。如今，我坐在这轿中，是每个女子一辈子要经历的最开心的时刻。为何，我却感觉自己堕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她捂住脸，哽咽着死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的浑身都在颤动，泪水顺着她的指缝，争先恐后的流下……

　　安排了这么多天，自然不是白费功夫。六皇子大婚，所有的人都兴奋不已，因为他们都能大吃大喝一顿，并且拿些赏钱。这些天，孙奕已经渐渐将原本潜伏在天牢的飞鸽帮的人，大部分换成了自己的人。到了此时，守卫天牢的人，已经全部是飞鸽帮的人了趁着守卫不森严，而且要将聂沧押往婚礼现场观礼，孙奕不费一兵一卒，就让自己人，将聂沧光明正大的带出了天牢。
　　聂沧浑身无力任由他们将自己推推嚷嚷，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既有一种心如死灰的挫败感，又有一种想要杀人的兴奋感，还有一种想要了却残生的失落感……聂沧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为了爱情而不要自己这条命。可为何——此时就是有了这种感觉呢？
　　看着所有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他们都为了自己心爱的姑娘，和别人的婚礼而开心……
　　聂沧苦笑，大笑。
　　也许这才是民心所向，林芷卿和方棣成亲，而不是我聂沧，朝廷通缉的大盗聂沧。
　　走到了偏僻处，那些人忽然就将聂沧松了绑。聂沧正在诧异，那些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一颗药丸塞入他的口中。聂沧一个愣神，差点被药丸噎住，他想吐吐不出来，将脸憋得通红，也只好咽下。
　　他盯着塞他药丸的人，眼中尽是杀气。忽然，他笑了。
　　“方棣以为杀了我，林芷卿就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了？他错了。也许活着，他还能与我争上一争。可我若是死了……他便永远也别想将我从林芷卿心中抹掉！”
　　没想到那些人三两下除掉自己的官府，露出了黑衣。他们又取出一块黑布，死死蒙住自己的脸。聂沧疑惑，还未开口，其中一人便道。
　　“自己人，我们是飞鸽帮的，是方——哦，不是，应该是未来的帮主夫人之命，将你救出。现在你跟我们走，去飞鸽帮见一见方姑娘。方姑娘说了，在林芷卿成亲前要见到你，才肯嫁给我们帮主。否则，这趟好事便吹了。快点吧，若是赶不回去，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另外有人去救林大人了，你不必担心。”
　　聂沧听的一愣一愣的，总算听明白了。
　　为了他，方璃竟然拿自己做为交易，要嫁给孙奕！
　　他傻了，愣了，纠结了。方璃，聂沧何德何能，让你这样对我……为了我，你赔上自己的终身大事，这，这叫聂沧为你做些什么，才能将这个天大的人情还清？
　　原来聂沧最对不起的人，欠了的最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与我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方璃。方璃，聂沧不是傻子，也是心思活络之人。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明白，只是，既然不能回应，我就只能装傻。我始终不想你为了我耽误了自己的事情，而现在——我却误了你的终身……
　　方璃，聂沧这辈子欠你的，不管几辈子都会还！
　　他感到自己全身渐渐有了力气，整整半个月消失的力气，此刻尽数归来，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力气简直能打死一头牛。
　　“聂沧，我们快些走吧。”那些人说着要来拉他，他一闪身就躲过了。
　　“我不去。”
　　“什么，不去？”
　　聂沧握紧了流云剑：“既然已经救出来了，你们先去禀报方姑娘就好。林芷卿已经在路上了，我决不能让她嫁给方棣！”
　　“不行聂沧，你一定要到方姑娘面前——”他们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聂沧刷的拔出了流云剑。流云剑在阳光之下剑光四溢，杀气四处流窜。虽然日光晴好，这剑还是泛出了一丝一丝的寒意，直往人的身体里窜。
　　“谁敢拦我，我定要他血溅当场。凭你们的本事，自认为能拿住我么？”
　　那些人面面相觑，而后诚实摇头。
　　“不能，就快些回去禀报了方姑娘和你们孙帮主。聂沧先行一步，谁敢阻拦，定当不会讲一丝一毫的情面！”

　　哭了许久，林芷卿将手放下，她忽然感觉眼睛一阵刺痛。她摊开手一看，掌心除了泪水，竟然还有了斑斑的血迹！
　　她颤抖着双唇，试探般往脸上一擦，是血迹！
　　她笑了，苍白消瘦的脸颊，除了灵动如初的乌黑眸子，就是从眼中流下的蜿蜒血泪！
　　红的唇，红的衣，红的血……一切都是那样的美，美的如此诡异妖艳。
　　她伸手，将一直捧在怀中的包裹打开，是落霞剑。她伸手，缓慢而又细致的抚摸着古朴的剑身。
　　她还记得方璃将落霞剑送给她时候，对她说过的话。
　　傻瓜，这把剑留在你地方，不是为了要你用它。你只要呆在聂沧身边，就永远不会有危险。因为流云落霞是一对神兵利器，所以我将它作为新婚贺礼送你，你明白么？
　　流云落霞本为一对，现在，你们就要成亲了，我便将这把剑送给芷卿。你们要像这对宝剑一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方姐姐，当然听着你这样说来，我心中的幸福满的就要溢出来。可是，林芷卿对不起你，没有能做到你对我们的期望。
　　我既不能和聂沧成亲，也不能和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伸手，用尽全力，拔出了落霞剑。看着剑身铮亮，映出了她绝美哭泣的脸。这剑上流光肆意，闪着寒气，她感到整个轿子的温度顿时下降了。绝世好剑出鞘必见血，看着这把被她拔出来的剑，她心中不知怎么的，竟有些害怕。她伸手，扶过剑刃，剑刃立刻将她的手指画出一道细细的伤痕。
　　很好，很锋利，等会应该不会很痛……
　　她举起剑，她笑，眼前浮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那时，他站在他面前，手一转，就变出了一枝满枝的桃花。他不经意间勾起的笑，慵懒，随意，却很是好看。就是这个笑，让她沦陷，让她无法自拔。
　　那时，他生生用血肉之躯为她当了一刀一箭。他的掌心还横亘着拿到刺目的伤疤，他说，林芷卿，我要留着它一辈子。因为那能提醒我，我有多么爱你……
　　那时，他就在她身旁，紧紧拥住她，靠近她的耳边。他告诉她，林芷卿，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用怕。
　　那时，他绝然离去，又复而回来。他还是那样笑着，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林芷卿，我知道你想我了，所以我就来了。他总是那样温柔，对她百般的好。
　　那时，山谷中就只有我们两。两个月来你我就像恩爱夫妻般的生活，以及你在我唇上印下的吻，那些美好的日子我永远也不会忘。
　　那时，你我离别时最后的拥抱，我总希望那个时间能够永远停留住。那样，我们便永远不用分离，那样，我们便永远都能拥在一起……
　　那时，牢中看你的最后一眼，你的一切我全部记得很清楚。最后握住你的手，从你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我熟悉的你的味道……
　　聂沧，忘不了你的笑，忘不了你的拥抱，忘不了你飞扬的眉眼，忘不了你微笑的唇角。你的一切我全部忘不掉，就盼望来世还能将你遇到……
　　她举起剑，比划着角度。她不再哭泣，而是微笑。聂沧，林芷卿就算死了，也要死的很美。因为，我是女子无瑕……
　　等待等成迫不及待想念想到魂萦梦牵。聂沧，生不如死，不如速死……
　　她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将落霞剑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痛，痛，痛，从未有过的痛，无法言语的痛……
　　聂沧，我很痛，我好痛……
　　聂沧，我就要死了，我要拼命的想你，那样我就能将记忆带到来世了……
　　她的呼吸渐渐的困难，她的眼前渐渐的模糊，泪水又一次涌上了她的眼。
　　于泪水迷蒙中，她又看到了他。他依旧笑的唇角眉梢尽飞扬，他的脸就近在咫尺。他笑，那般英俊，那般动人。神色柔和，倒影深深。他说，林芷卿，我娶你，你嫁我，好不好？只要成亲了，你我便死都在一起了……任何人都不能将你我分开，任何人都不可以……
　　聂沧，好，我答应了……
　　她微笑，缓缓阖上眼，静静的靠在了花轿一边，一如熟睡中的美人。手上还兀自拿着带血的落霞剑，她睡的很安详。而外边一派喜气洋洋，人声鼎沸，这些都不关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