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桃花纵》宁蓦

75、心如死灰

　　自从回来，两天了，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见了林以墨一面，便把自己关在无瑕小筑不肯见任何人。每次端进去的饭菜，都被原模原样的退回来。每次夜里，她的灯总是亮着的。每日清晨，她就坐在五檐亭下，痴痴看着满园的桃花，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叫人以为她是被人点住穴道了。
　　这无尽的等待，等待着和方棣成亲。只有那时，自己才能够见到聂沧，然后……没有然后了，然后永不相见……我的身心时时刻刻都在煎熬，这煎熬还要陪伴着我一辈子，直到死。
　　聂沧，我想的那些事情都成了真。那个拥抱就是你我最后的拥抱，我还记得你身上的味道，我还记得你拥住我的力道。你的拥抱，你的亲吻，我要记住一辈子，我总是害怕万一哪天我忘了该怎么办？
　　聂沧，还记得你我相遇之初，桃花初开之时，我在镜中看见了你的脸。现在又是这个时节了，却是我们将要永远分离之时……
　　若早知如此，我们当初没有相遇该有多好？不用心心念念你的脸，不用撕心裂肺的想念，不用悲凉一生的怀念……
　　聂沧，最惬意莫过于谷中你我相拥而眠，枕着漫天星河，盖着如霜月光；最心动莫过于无瑕小筑你手持满枝桃花，朝我灿若千阳一笑；最痛心莫过于你掌心横亘的伤疤，我硬要将你推离我的身旁；最心酸莫过于谷中你我生离那最后的相拥，那般歇斯底里，那般漫长；最热烈莫过于木屋中你气我抛下你不要，那忽如奇来的一吻……
　　聂沧，我们的每一个瞬间都那么的刻骨铭心，那些相爱的瞬间我永远也忘不掉。可惜瞬间不能永远，可惜我们的相守只有短短两个月。如果这场爱是误会，今生别的事我不想再了解……
　　聂沧，是我爱错了，是我做错了？这世间的爱大概是分两种，爱或者不爱，殊不知，还有一种是不能爱。最痛并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最痛是你爱上了不能爱的人……
　　聂沧……看着满园桃花含苞欲放，我却心如死灰……就这样吧，看了你最后一眼，确定你还活着，我就这样去了吧……也许去了，我就能好受一些了，我就不用再忍受煎熬了。
　　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我会在三途河边看你，我会在三生石旁寻找你的名，我会在奈何桥上想你。我会在喝下孟婆汤时还默念你的名字，在脑海中不断浮现你的脸。
　　只盼着还能留下一丝一毫的记忆，让我来世还能遇见你。
　　聂沧，若有来世，若真的有来世……你也不是那大盗聂沧，我也不是那女子无瑕。再也没有什么晋国的王子，再也没有什么封国的王子。也没有双方的战事，也没有什么和亲，只有我们两个。
　　不再那般坎坷，不再那般纠结，不再那般进退两难。你我都是那平民百姓，让我们再次相遇，再次相爱，然后白头到老好不好？
　　今生无缘，那么我只能寄托来世。可是，人生到底有没有来世呵，要是没有，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方棣正待走进无瑕小筑，就看到小鬟端着饭菜往回走。看着饭菜一点没动，方棣眉头皱起。
　　“她一点也不肯吃？”
　　小鬟向方棣行礼，道：“小姐说，不饿……”
　　“不饿，都两天两夜了，她还不饿！”方棣甩袖快步往无瑕小筑走去。他走进，就发现林芷卿坐在五檐亭下。她双目呆滞，只是看着含苞欲放的桃花。她双颊消瘦，就倚在栏杆旁，她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虚弱的仿佛一推就会倒。
　　他看到晚霞在她眼底一点点晕了开去，逐渐失了往昔的神采。
　　他上前，走到林芷卿面前，却没能让她看自己一眼。她还是仰头，直直看着前方。
　　“林芷卿，你是想把自己饿死，然后就不用嫁给我了是不是！”方棣忍不住开口，林芷卿还是不理。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成亲，越快越好。”林芷卿的声音很轻，要方棣很仔细才能听到。
　　“成亲？林芷卿，你是想要快些见到聂沧，还是想要快些嫁给我？”他靠近她，近乎逼问的语气。
　　“六皇子何必明知故问。”林芷卿回头，对他一笑。这句话将方棣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笑，他点头。
　　“好，好。不管如何，你总算是嫁给了我。我这就着手准备，三天后我们便成亲！怎样，顺了你的意了吧？”
　　“成亲之前，让我见聂沧。”
　　“他会出现在我们的婚礼上的！”
　　“不，新嫁娘是不可以掀开红盖头的，所以那天我并不能见到他。成亲之前，我一定要见他一面。方棣，这是你我说好的，不是么？”她终于将目光直视于他，冰冷如山顶千年不化的冰，陌生如擦肩而过的路人……方棣忽的火起。
　　“聂沧，聂沧，还是聂沧。林芷卿，这辈子你就为了聂沧而活了，是不是，是不是！恩！”
　　林芷卿不语，定定看着他。
　　“你爹入狱你都不肯回来，聂沧入狱，你却回来了。林芷卿，你告诉我，这十八年来我哪里对你不好了，你为何就是爱上了聂沧！”
　　林芷卿还是不语，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为何你爱上的不是我，为何你要做出这般让我难堪的事情，都不觉得对我不起？聂沧到底有什么魅力，是我方棣比不上的？我爱了你那么多年，却比不上他陪你的几个月。林芷卿，你说话，说话呀！”他猛地一拉林芷卿，林芷卿却如纸人般倒下。
　　太久没有进食，她没有半分力气。方棣只轻轻一拉，就能将她拉倒在地。何况，方棣气急，方才使劲的一拉，更是将她拉的狠狠倒在了地面。
　　她的手被粗糙的地面擦破，她的脸贴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她的唇狠狠磕在石板上，唇角流出了血……
　　她就这样伏在地上，没有力气起来，也不想起来。
　　她的泪水忽然纷纷落下，仿佛一下子打翻了装满珍珠的盘，她的泪水止也止不住。一滴一滴，硕大，在地面溅起了细小的尘埃。
　　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却惹得更多的泪潸然而下。
　　方棣亦是愣了，他没想到自己这样一拉，就将她拉倒在了地上。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用这么大的力气……
　　他蹲下，用最轻柔的力道将她扶起。看着她满脸尘土，带着泪滚滚而下。嘴角渗出的血，衬着她苍白的面容，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他忽的心悸，万般的难受。他伸手，试图替她擦去血迹，却被林芷卿躲过。她闭上眼，睫毛颤抖，她都不屑看他一眼。是他毁了她的幸福，是他毁了她的一切。
　　方棣嘴唇蠕动，似笑非笑。
　　“林芷卿，你明白的，我不想伤害你……十八年来，我一直将你当作手中的宝。这世上，最不想伤害你的人就是我，可为何，我们之间就走到了这一步？”
　　林芷卿还是蹲坐在地上，一言不发，任由泪水滑落。
　　“林芷卿，我爱了你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会嫁给我的……你可知那日大殿之上你默认心中有我，我是多么的欣喜若狂？我曾经幻想，你披上嫁衣的样子，你我举案齐眉的日子……你是我一辈子的向往，为何如今我逼你到了这个境地？”
　　他同样颤抖着手，想要抚上她的脸，却又缩了回来。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显得那般的手足无措。
　　“你我曾经携手同游山水，共品美食，我们之间相处的那样愉快。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你跟着聂沧走了不管不顾我的脸面，我要以你爹的性命对你相逼才能要你回来……芷卿，事到如今，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是我太作恶多端，还是卑鄙无耻了？”
　　“林芷卿，你我本是青梅竹马，竟会沦落到你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的程度。我要用另一个男人的性命做要挟，你才肯嫁给我……”
　　“你有多恨我，我不是不明白，我对你又岂不是又爱又恨？”
　　“林芷卿，我们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缘故，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不是没有聂沧，我们就能安然无恙了？明明是你先对不起我，为何我就是对你狠不下心……”
　　“你这般无助求死，这般弱不禁风，这般折磨自己……全部都是因为我。可我并不想这样对你的，我原本想的是好好对你一辈子……你不会知道，你永远不会明白，看到你这样我有多心疼……林芷卿！”
　　他说不下去了，他亦是眼中闪起了泪光。
　　可惜，你还是遇到了聂沧；可惜，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可惜，你我现在势如水火……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逼回眼中不断落下的泪，林芷卿浑身都在颤抖。
　　方棣，也许我不该恨你，是我先对不起你。你堂堂晋国的六皇子，我却让你受尽了天下人的耻笑。
　　你对我有多好，我都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也全部明白。只是，爱上不该爱上的人，我亦不能做主。既然我的心让我选择了聂沧，我就只能对不起你。
　　你心中的恨有多深，所以才会这样对我，我，我确实不该怪你……怪就怪天意弄人，将我们三个都弄得遍体鳞伤……
　　方棣攥紧了拳头：“好！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聂沧！”
　　话音还没落，他就看到林芷卿睁开了眼睛。一直失神的眼中，此时有了一丝神采。
　　他苦笑：“果然，还是聂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