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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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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君阁。
“不行了,我真的是快饿死了…”
半个身子瘫趴在一面几案上,任横秋无力的掀起眼皮,有气无力地喊着饿了。
左右瞄了眼周侧的十人,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下棋的下棋,拨弦的拨弦,没一个关心他肚子的问题,泄气的在心里叹着气:如玉买吃食怎么买到现在还不回来啊…饮歌也是,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
可怜他的肚子无人问津…
须臾,整个阁里很是默契地响起一道道饥肠辘辘的咕咕声,任横秋猛地直起身,一双没消肿的乌青眼噌的放出一道精光,他嘿嘿两声,看向两侧,只见四人聊天的声消了音,一人举杯喝茶的手悬在半空,三人拨弦的手在空中打住,两人执棋子的手凌空而滞,黑子倏地掉在棋盘上,发出磕碎一声。
登时,整个阁楼里安静的只能听见那棋子逐渐平稳下来的声音,气氛好笑又尴尬。
“我说呢,你们一个个的也不叫饿,原来都是装出来的,现在肚子一叫,全露馅了吧?”和抓了把柄似的,任横秋跳着脚站起身,坏心思的望向一处,盯着身穿蓝衣的琼冰钰道:“哟,咱们的蓝衣冰美人,你这表情本公子看着甚是欢喜,可也是饿了?”
琼冰钰雪白的颊面别扭的泛起一圈红晕,剜了眼任横秋,继续拨弄着他心爱的阮琴。
任横秋在心里做出吐舌的小表情,心下念着冰钰这家伙难以亲近,不过这肉眼难见的羞愧神情还真是这么多年头一次瞧见,这冰美人的称号用在他身上也是当之无愧了。
这时,小厮三元突然来到正堂,朝在场的十位禀报:“公子们,昨日的姑娘又来了,手里拎着东西,说是要进来见你们。”
“那野丫头来做什么?”任横秋双手环胸,一提到这事他就来气,现在都搁肚里憋着呢。
顺起的黑棋再次掉落,宋清举张了张嘴,不确信的反问起来:“不会又是来砸场子的吧?”
瞪着两眼,任横秋嘴里喷火:“她敢?看我不削了她。”
“你收着点脾气,搞不好人家来是有别的事。”濯如轩宽袖拖地,从后笑道。
坐在案后的温言念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犹豫了会,起身说道:“请人家进来吧。”
大门敞开又关,从门外进来一女子,楚君两手挎着一只别致的篮子,篮面用一块绣花棉布盖住,她绷着一张脸,笔直的往大堂中心走去,有些不情不愿。
走到差不多的时候,在温言念的面前停下,楚君撇开脸,将那一大篮子单手举上前,对温言念开口:“哝,我是来赔不是的,昨日之事是我不对,在这和你们道声歉,我们风月阁只有这些吃的能做赔礼了。”
腹部本就辘辘的犹饥火烧肠,如今嗅到空中飘散的甜香,十个大男人喉骨很是默契的滚了滚,就连一直趴案而憩的高轻寒也抬起睡眼,一双勾人的狐狸眼死死的盯着提在楚君手心的饭篮子。
站在附近的三元也是砸吧了下舌头,一只手覆在肚子上揉搓,那表情一看就是馋了。
温言念上前两步,双手承接,面目带笑,“言重了,东西我等就收下了,姑娘日后可以不用将这事放在心上了。”
拽了把上衣角,楚君“哦”了一句,倏地瞅见两眼眶乌青的任横秋,一时没忍住,竟扑哧笑出了声。
任横秋直接拎过温言念手中的篮子,气道:“别以为你现在来讨好这账就一笔勾销了,小爷我可还是一肚子气呢。”
“可你现在这幅样子又不是我打的。”楚君辩道。
任横秋:“嗬你这…”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嚣着,任横秋当场红了脸,话也不打算说下去了。
见状,楚君瞪大了眼睛,从他们十人的面上一个个扫过,不确定的问:“你们…难道到现在都没有进食?”
沉默仅在一瞬间,好半晌,众人点头嗯着。
啊了声,楚君问:“难道你们阁里就没有后厨?”没记错的话,昨日她翻墙进来时有看到一间庖室。
三元咽下一腔口水,说道:“有是有,可咱们阁里全是大男人,一没食材二没厨艺,何况君子远庖厨,就只能先挨着饿了,幸亏姑娘你来送咱们吃的,不然这会儿人都要饿晕过去了,三元在此替各位公子谢过您。”
“啊不不不,不用行如此大礼,也是我应该做的,说起来也是我的过错。”
她连忙挥手,拦下躬身朝她作揖的三元,长这么大,还没有谁对自己行这么大的礼呢。
而且…这些人到底都是什么身份?明明一个个长得容色如玉,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老百姓。
罢了罢了,她这脑袋是想不明白了,反正就是来赔个不是,如今礼也到了,以后各不相干了。
楚君道:“反正东西我送到了,走了。”
温言念淡笑,突然开口邀请她,“如今已到午时,姑娘若是还未用膳,要不一起?”
此话一处,反应最大的莫过于任横秋,他当即反对:“老大你搞什么鬼,昨日瑶阶还将我们那个价值千金的牌匾送了她们,她现在给我们送吃的那就是应该的,就这一篮子还不够我们几个分的呢,我不干。”掀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着,“还不知道昨天拿那个牌匾卖了多少金子呢…”
闻言,楚君杏目翻了翻,当即转身,没好气道:“你放心,那块牌匾我们动都没动,被素兮好好的收着呢,明明就是你们说送人的,怎么?现在出尔反尔,觉得可惜了?”
眼神对峙间,任横秋和楚君两个人皆是咬牙切齿。
“好了,都莫要再为先前的事怄气了。”醇柔的嗓音在大厅扩开,意儒风眯眼而笑,手贴在任横秋的前胸,站在两人的中间劝着:“大家有缘能相遇也算是缘分,姑娘留下来一起来用膳吧。”
“是啊。”弯腰捡起地上的黑棋,宋清举手摇折扇,观察着楚君,“姑娘这衣服上还沾着面粉呢,想来是为了给我们送食物还没有用过膳的原因吧?”
讶异的低下头,楚君看着自己左衣片真的有一大块粉末。
倒是被他们这些人给说中了,早上那会儿硬是被素兮拽起来干活,两个人在厨房忙活半天,又是做糕点,又是蒸包子的,直到来这之前还真没吃过什么东西。
抬手摸了摸腹,别说,还真的有点饿。
“请问…”一直安静待着的陆瑶阶徒步走到任横秋的身侧,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绣花棉布,看向楚君,“现在可以开动吗?”
这位不是昨日送牌匾给素兮的那位美郎君吗?
盯着陆瑶阶看了看,楚君爽快笑答:“当然,请便。”
得到许可,陆瑶阶拿起一块甜糕送入口中,滑凉感携着清香味充斥着口腔内壁。
一伙人看着陆瑶阶在吃下那甜糕时脸上带着喜,全部都凑过去拿了一块。
“哇,好好吃!”任横秋大叫,虽然他很不想承认。
楚君瞅着这些大男人,杏目直直盯着篮子里没人动的菜包子,那菜包子可是她一个人辛辛苦苦蒸出来的,反倒是没人吃了。
轻叹一气,却看到一双干净的手递到自己面前,楚君倏地抬眼,看向来人,她记得这位,昨日起她便留意起来了,只因这人生了一双极其好看的狐狸眼。
高轻寒嘴里叼着额外的一个菜包子。
楚君从他手里接过还散着热气的包子,捧在手心,不动也不吃,而是一脸期待的望向高轻寒,出声问:“味道怎么样?”
“………”挪动着腮帮子,高轻寒将眸子盯向她。
结果迎来的却是彻底的沉默。
看着高轻寒寡言少语的走开,楚君心下气结:这人难道是哑巴吗?
“哐当——”一声。
阁楼的大门被人猛地打开,接着用力关上,一门之隔,就听外面传来各种女人的杂声与喊叫。
“公子快进来。”
背部抵着正门,四喜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角的汗顺着下颚线滑进脖子。
动静之大,吸引了厅堂内十多人的注目,温言念望向进来的两人,尤其是四喜那一副震惊样,和在大街上被疯狗追着咬了一样。
众人神色担忧地看向顾饮歌,齐声关心道:“出了什么事了?”
抱着满怀的鞋履和五颜六色的秀帕、朱钗,以及一堆写满笔墨的杂乱纸张,顾饮歌皓腕一抬,揭开一直裹在头上的红纱帛。
完全是场外人的楚君静默的待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前方的顾饮歌使劲打量————这…是人吗?
如果说这楼里的十多人各个都是绝世美男子的长相与模样,那么眼前这位根本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吧?
顾饮歌慢慢的朝他们走去,见有生人造访,他淡然地冲楚君轻轻颔首,淡黄的衣摆拂地而过,衣袖随着步伐带起风,轻轻飒飒,宛若天上的云一般轻柔的飘过。
楚君鼻子异常的灵敏,从顾饮歌进门开始,隔着空气便嗅到一缕非同寻常的香甜气息,非常的清淡,清淡中带着甜味,宛若桃花的甜香,又如梨花的淡雅。
席地端坐的琼冰钰掀眸望向顾饮歌那一身服饰,眸光里闪过一丝不悦,更是让他看得眼红。
顾饮歌这身金纱黄衫是女帝寻了南凉国最好的缝衣匠,用了上等的天蚕金丝制出来的,尤其是那两层轻薄半透的黄衫下的玲珑白纱衣,透可见肤,着实应了那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
明明是自己所求许久的心爱之物,偏偏女帝将这极为稀有的面料赐给了顾饮歌。
阮琴的琴头被琼冰钰用力捏紧,指腹周边摁出一圈白晕。
他嫉妒顾饮歌,不论是外貌,还是才技,又或是用人手段,他永远都否极不上。
为什么…
为什么女帝就是这么喜爱于他,是因为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和那优越常人的身段吗?
一双冰眸死死地盯着顾饮歌,琼冰钰的心中有压抑不出的怒火与愤然。
掺着墨黑色的琥珀瞳仁留意到后方捏琴的琼冰钰,顾饮歌从怀中拎出一双水白色的矮靴,站在琼冰钰的面前,微微一笑道:“只能先将就一下了,这鞋底跟柔软,你或许会穿得习惯。”
琼冰钰眼底划过一丝厌恶,水亮的淡眸凝在那双水白色的鞋履上,看了良久后挪开脑袋,更是没有要收下的意思。
见此,顾饮歌将鞋放在他的脚边,捧着满怀的物什说:“我并非来讨好你,若是不喜欢,你也总要穿上它自己去街市上另择喜欢的。”
琼冰钰盯着他依旧带笑的脸,一时不知回答他什么,对比自己这幅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了,迟疑半晌,琼冰钰冷着脸,清冷的声线化开:“有劳。”
顾饮歌发出一声轻笑,丝毫不在意琼冰钰心里的真实想法。站在附近的三元立马上前,抱走顾饮歌怀里的东西,余下的几人依次上前,分别从那一堆鞋履里挑了自己喜欢的样式套在脚上。
任横秋套起一双白杏色的长靴,爽朗道:“谢啦饮歌,我就说你一上午都去了哪里,原来是给我们买鞋了。”
穿上红白相间的方舄,温言念心细的望向赤着两脚的顾饮歌,追问道:“你的呢?”
问完便后悔了,想来是他穿不惯这种束在脚上的鞋子。
顾饮歌笑道:“你知道,我只穿木屐。”
末了,温言念等人只是笑着看着他。
偏角,楚君捡起先前被风挂落在地上的几张宣纸,“浣花笺!?”她惊呼,倏地忙捂住嘴,眼神时不时往顾饮歌的身上瞟,果然美人招人喜欢啊,瞧瞧这句‘疑似神仙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乍一看是夸赞,实质上根本就是看上这郎君了,这浣花笺可是西启出了名的女子觅偶之物,若是相中了哪家小郎君,那么女子可直接将这花笺附上署名与所居的府邸,投给自己的心上人,表露心迹。
若男方有意,便会寻着花笺上的落款,上门送聘礼,一来二去,再挑个良辰吉日,那便是喜结良缘了。
“在别人的地盘咋咋呼呼的大叫什么呢?”任横秋唬道。
晃着手里的宣纸,楚君扁嘴说:“没什么,就是这浣花笺在西启是女子觅偶之物,头一次见有人收这么多的,好奇而已。”
任横秋:“少见多怪。”
楚君也不和他计较,接着道:“那咱们好聚好散,本姑娘打道回阁。”
话落,转身离开,走到大门前,却被把守的四喜死死拦住。
四喜哭丧着脸:“姑娘,不是我不让你走正门,而是门外现在着实出不去,你还是委屈一下从后门离开吧。”
后面的十多人透着门缝,听到从门外传来的女子喊叫,心下都是了然一笑,不用想也知道,全是奔着顾饮歌来的。
楚君双手叉腰,最终呼出一口气,恨恨道:“走后门就走后门。”
语毕,轻车熟路的绕过十几个大男人,沿着一条光滑的过道疾步走了过去,在穿到一处后花园时,楚君直接从墙岩上翻了出去。
正午时分的阳光透过门窗斜照进阁楼,除了门外稀稀拉拉的噪音,现今的阁楼里显得安静萧条。
待到众人确定楚君离开后,几人维持谦和而笑的神情一收。
温言念率先开口,对着三元和四喜两人吩咐道:“今日起即刻改口,莫再唤我们公子。”
三元四喜两人一愣,这不唤公子唤什么?难道是他两方才说错了什么话?
顾饮歌扫视着两人紧张的神情,似是猜到刚才阁里的情形,丹唇一开,笑着解释:“不必紧张,西启与南凉习俗大不相同,等级界限更是森严,在这只有有身份地位的男子才可称得公子二字,如今我们十三人只是普通的清倌,自然担不得公子一词,日后都以郎君相称吧。”
听后,三元当即捂嘴,惩罚式的拍了下自己的脸,拧眉悔道:“都怪小的说话没个分寸,还好刚才那位姑娘没在意,不然小的可就罪过了。”
“无碍,她是知道我们并非当地之人,自然不会细究。”宽心开解,顾饮歌从袖内掏出两个钱袋,分别递给了三元和四喜,“这钱袋子里装的全是西启百姓通用的货币,你们收着留傍身。”
三元四喜两人对看一眼,这钱留着傍身是不错,可仔细一想,这处处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何况这西启的货币来之不易,若非女帝帮忙攒了点,只怕这几日的衣食住行都寸步难离。
“不用了公子。”
拒绝着,四喜道:“我和三元有一口吃的就满足了,这钱还是公子们…哎呦!”
突然痛呼出声,四喜两手捂腰,气鼓鼓的瞪着三元,“你捏我作甚?”
“笨死了你,都说了叫郎君,还一口一个公子,你这脑子比我还不机灵呢。”三元说着,将手中的钱袋子揣进怀里,笑呵的看向顾饮歌,“多谢顾郎君。”
四喜瞅着三元那副喜笑颜开的样子,揉着侧腰,怪道:“就你手快。”
闻言,三元将另一个钱袋子塞进他手里,滑头一笑:“既然顾郎君给了那咱们收着就是了,钱多压身知道不?好歹在宫里当差那么多年,你怎么这点路子都混不清楚?”
“我没你这般世故。”四喜干脆冷哼,懒得与他这等圆滑之人争口舌,三元这斯,刚才那手劲儿可真是掐疼他了。
见两个仆从之间置气的神态,身后十几个郎君着实被逗乐了,顾饮歌启唇,对着三元轻道:“你倒是真实的很。”
待众人嬉笑了一番后,顾饮歌望向身后的十余人,沉吟片刻。
温言念细腻一望,笑着询问:“出了一趟门,可是有什么发现?”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定了神思,将视线投到顾饮歌的身上。
宋清举摇着扇子盈盈上前,插嘴道:“说起来,我也想领略一下这西启国的大好河山,早就听说这边的稀奇佚事多的很,得抽个时间出去瞧瞧。”
任横秋没劲地往一旁一坐:“瞧个什么啊,咱们到这又不是来玩的,还是赶紧想办法早日进了这西启的皇宫要紧。”
“不急于这一时,昨夜饮歌已将我们到这的消息传递出去了,相信过不了几日,帝后那边就会知晓,不过…”温言念赞同着,接着道:“不过眼下我们要做的恐怕就是将这饮君阁的名声做到妇孺皆知的程度。”
与温言念对眼相视,顾饮歌仰起头,朝着大家清浅一笑,漫声道:“今日出门一趟,发现他们西启人酷爱吟诗作画,平日里最爱赏玩的一种活动叫‘斗画’。”
“斗画?”众人疑惑。
“听着倒是很有意思。”食指抵唇,意儒风悠悠出声,“不知道和我们南凉人所玩的花牌有没有相似之处?”
顾饮歌淡淡摇头:“我也只是听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西启之人视画如珍宝,备受皇家重视。”
“这只是其一,其二就要数这弦乐之音了,这对我们而言无疑是最有利的一项。”身穿一袭淡粉罗衣的濯如轩接过顾饮歌的话,笑意直达眼底,“昨夜在厢房,应该不止我一人听到从皇城那传来的琴音吧?”
回想昨夜各自在房内听到的琴声,各个陷入沉思,且不说这琴音弹奏的好坏,光是将音律传至几里就足以说明此人的琴技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到底是何人能将琴艺做到这种地步?还真是让人心生好奇。
突然,一人仰屋兴叹,百无聊赖的吃着所有人都再未动过的甜糕,说道:“依我看,这乐律上的事,谁都没有咱们十三个举世无双,别忘了这么多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凡是遭受过不平之事的人,所做出来的东西才会深入人心,所以这乐也好曲也罢,能让世人听得懂里面的玄妙才是真本事。”
一番话惹得众人静思不言,目光双双射向说这话的任横秋,余下的声音,除了静默就是静默,只能听见习习的微风穿过挂在阁楼角落的铃铎,发出清越的迂响。
在场的人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们十三个皆是来自南凉女国的男艺伎,明面上是靠着吹拉弹唱过活,实质上就是供南凉皇宫里的达官贵人赏乐的乐官罢了,可偏偏都生了一副好皮囊,被女帝纳入了皇宫的后园,备受宠爱。
只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他们十三个不过是帝后蓄谋已久的一颗棋子,一颗自幼萌发出黑芽,可却经久不会溃烂的黑色种子,逐渐开成一朵美丽的罂粟花,鲜红的花瓣漂亮得招惹眼球,但是漂亮的外表下,却掩藏着罪恶。
若论他们十几人的遭遇,恐怕在场的每一位都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完的,人生在世不称意之事十七八九,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有的人可以放下,而有的人穷极一生也未必割舍的掉,最终含着血泪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而他们十三人便是这寥寥无几中的一员。
收了心思,顾饮歌看向众人,仍旧是清淡一笑,他道:“五日后便是这西启每年春典的花朝日,我们倒是可以好好利用这场春日宴。”
丢下留着齿印的方糕,任横秋星眸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五日后就在阁里大张旗鼓的开业?”
说完,宋清举丝毫不给面子的拿纸扇在他头顶一敲,笑道:“瞎做聪明,这又不是在南凉,闭着门都有人在外面候着咱们。我们十三人如今在这没名没望的,谁会光临于此?”
“我倒觉得饮歌说这话是另有其意。”折扇一推,宋清举讨好式的冲顾饮歌挤了个媚眼,“饮歌你就别卖关子了。”
顾饮歌凤眸微转,丹唇翕动道:“花朝节当日,所有的百姓都会在白日进行洗浴整装,筹备好节日所需用品,因此它真正是在夜间举行,且男女皆需盛装出户。”
边说边在脑中构出西启繁城的地形图,顾饮歌迈开长腿踏上层层台阶,温言念等人站成两队,为他让出一条道。
站在基台中央,顾饮歌扯过身上的红金披帛,沿着所站的位置在地板上铺出一条笔直的长路。
众人俯看这条如红海一样的长道,只见顾饮歌拽过衣摆,伸脚跨向另一边站定,他指着红纱的对面,说:“就以这条红纱为界,而今西启的繁城,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繁城以湖海相隔,西为贵东为庶,平日里,东边的百姓很少来西边游走,而花朝节当日,东西两地的人口可以随意窜动,免除宵禁。”
语毕,顾饮歌长指拎起地上的披帛搭在腕臂,没了这条红色的纱布阻隔,光滑平摊的地面瞬时融合成一种颜色。
余下的十多人听后,全部眨眼点头。
瞧着他们认真聆听的神情,顾饮歌发出轻笑,背对着众人往大厅中心的莲花台走去,随后扭头看向他们,“而花朝节当晚,西启人会集中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便是荷风柳浪台。”绕过环形的池水,顾饮歌站上偌大的莲花舞台。
彼时,众人齐声疑问:“荷风柳浪台?”
“不错。”顾饮歌一顿,继续道:“其实就是一个露天楼台,台面呈环状,高有七丈。”
“节宴当日,会有来自各方的舞坊,乐坊,伶人登上这荷风柳浪台吹唱演奏,不但可以博个彩头,还能将上台表演者所在阁楼乐坊的名衔大肆宣扬一番,目的…”顾饮歌的声线温吞,低眸抬眸间,瞳眸中闪出星亮的光晕。
“目的就是为了揽生意。”
他丹唇再度一开,优雅的唇瓣似月牙般完美,脸上的笑全因那嘴瓣儿曲起的弧度变得愈发明艳。
余下的十几人呆滞地望向他,眼底飘过艳羡。
待众人缓过神思,十几人皆是垂眸四顾,阁楼里巧合天成的响起此起披伏的咳嗦声。
三元和四喜打量着各位咳嗽不断的郎君,心下暗道:这脸红心虚的咳嗦仗势,莫不是全被顾郎君刚才那一笑给整得?
身穿墨绿深衣的宋清举用扇子挡住鼻下,声线一扬,与顾饮歌对望道:“你的意思是…”
顾饮歌接过话:“如你所想,我们也上去凑个热闹。”
闻言,众人心领神会,完全知晓了饮歌的用意。
意儒风食指抵在下颌,频频点头,“倒是算了个好时机,只怕我们这趟一上去,想不出人头地都难了。”
任横秋一下子来劲了,将头一斜,鼻子一仰,两手叉腰,骄傲与不满的神态同时并济:“何止出人头地,简直就是一举成名,咱们十三个不收分文的给他们西启人弹奏简直就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气,我还觉得大材小用呢。”
“刚好我这乌青眼在这两日便能痊愈,到时我任横秋可要好好风光一把。”
“这样一来,剩下的几日,我们十三个也不能得闲了,得抓紧同他们西启人筹备起这场佳节。”温言念往前站定步子,温润的眸子一一在余下人的面庞上掠过,忽问:“如玉到现在还没回来?”
画面悠悠一掀,金芒的斜阳穿过层层云霄,凌空普照着整片西启的天地。
陌如玉携着一名小厮穿过繁城的大小街市,彼时他正伫立在大街中路,修整完瑕的指头捻着一张图纸,他时不时抬头又时不时低眉,明亮的眸子在纸上来回扫视,街上的人群迎面朝他走来,与他擦身的瞬间,纷纷回头盯着他望了良久,嘴里时不时发出唏嘘。
“快收摊,要下雨了!”
街上摆摊的商贩大吼,没等街贩们将草席拿来盖住摊面,从那天下倾泻倒落的雨水如玉珠般棼缊坠落,隔着薄衫打在身上都发觉得疼。
明明皓日依旧明艳照眼的挂在上空,此时却下起了雨。街上收摊的人忍不住抬头望向万里无边的晴空,盯着那萧萧而下的琉璃雨,心感忧虑,这两日西启的天象总让他们心神不宁,三月现圆月,晴日下阳雨,这兆象到底是喜是忧?
跟在陌如玉身后的小厮看着越下越大的晴雨,连忙道:“公子,你且找地方避雨,小的这就回阁里给您找伞。”
陌如玉回头看向已奔走的小厮,淡然的将手中的图纸塞进袖内,后执起一手挡在额前,明亮的眼眸发现不远处有一长廊。
他提过衣摆,长腿一迈,快步跑进那长廊的屋檐下,此时也有不少行人来此避雨歇息。
趁着空挡,陌如玉忍不住欣赏起这长廊周边的景色,朱红的柱子,长廊弯曲环折,像是看不到尽头,身后的墙面更是刻有气派的壁画,临近一侧,有一片水池,里面的湖水碧绿一片,本该平静无波的水面却因雨水的冲击,荡出一圈圈涟漪。
如此精美别致的长廊水亭,他还是头一次见,西启的风光确实比南凉的要热闹繁华,也难怪帝后想要…
静听这雨声淅淅沥沥,陌如玉陷入一片深思。
“小姐,我就说买作画的染料奴婢来就好,您瞧,现在天公不作美,倒下起了太阳雨。”
张秀丽一脚窜上长廊下的台阶,躲了进去,对身后丫鬟的抱怨很是不耐,“你这是在教训本小姐我?”
“奴婢不敢。”丫鬟连忙摇头,“奴婢只是担心小姐您淋了雨受了凉,怕相爷怪罪下来…何况这次出门,你连个护卫都不带,万一有个闪失,奴婢怕…怕……”
掸着身上的雨尘,张秀丽蹙眉,轻叹一气:“行了,这么多人在呢,别在我耳边叭叭了,一点儿雨而已,要不了人命。”
届时,那丫鬟抬了头,在望到站在张秀丽左侧之人时,面露羞色,两手情不自禁的拽着张秀丽的衣角,低语道:“小姐…好美的郎君啊。”
淡丽的眉一挑,张秀丽轴了头,眼眸瞥上陌如玉优美的侧脸,目光所至,张秀丽看着他从脸迹滑落的水滴一路沿着喉骨溜进衣襟。
这张脸,有些许眼熟,倒像在哪里见过。
张秀丽心想,可也不敢有过多举动,她痴痴地盯着那张沾满水渍的侧脸,鬼使神差的拿出身上的绣花手绢,递了过去。
陌如玉微微一愣,他长睫下压,盯着那双白净的素手呈递的手帕,终是转过脸颊,看向身边的女子。
待到陌如玉转过脸时,张秀丽唇瓣微张,这人不正是昨日身穿霞色衣衫,耳边簪着铃兰花的美君子吗?
看着看着,张秀丽连忙别开视线,深怕陷入此人的容貌中出不去。
陌如玉接过那秀帕,旋即对着张秀丽付之一笑,“多谢。”
雨点顺着檐上坠落而下,腾空落地的刹那破出清脆的滴嗒声,张秀丽耳边一软,人声雨声交融相错间,那抹如滴水般的清澈声线,深深的滴落在她心间。
张秀丽若有若无的再次抬眸,目光偷偷凝向朝她报笑的陌如玉,倏地呼吸一窒,心里一阵紧张后连忙收回视线,怪只怪这人笑起来太好看了。
一旁的丫鬟撞见,心下暗笑:奇怪奇怪真奇怪,她们这个傲气骄纵的右相千金何时变得这般规矩了?
“多谢姑娘,这手帕我能收下吗?”
白细的绢布已因沾上水渍变得湿透,陌如玉将其捧在右掌心,拇指摩擦着上面绣着的花线。
“啊…?”等缓过神来,张秀丽忙道:“当、当然可以。”
陌如玉盯着眼前这位看起来像是富家小姐的女子,出声解释:“姑娘不用误会,只是这手帕我用过了,再还给姑娘也不妥当。”
闻言,张秀丽点头轻哦,发现陌如玉在看她时,她以手掩面,好掩饰此刻内心的尴尬。
她忽问:“郎君也是没带伞?”
盯着外面奚落的雨水,陌如玉轻嗯,后道:“不然我也不会来这躲雨了。”
听后,张秀丽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自己还真是问了个蠢问题!
“昨日戴在郎君耳边的铃兰花很好看,秀丽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您。”
秀丽……应该是这姑娘的名字。
在心里默念着这两字,迷人的醉眼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她说昨日见过他,可他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陌如玉遂道:“陌如玉。”
报了自己的名,岂料站在身侧的张秀丽捂唇笑得身体发颤。
张秀丽清丽的嗓音掺着笑,无意念道:“陌如玉…听着倒像女儿家的名字。”
发觉笑得太过张狂,张秀丽连忙止住脸,“我的意思是,郎君的名字如女子般细腻。”话落,便不敢看陌如玉此刻脸上是何神情。
出乎意料的,张秀丽听着耳际边划开了一声轻笑,只听陌如玉轻描淡写的应道:“姑娘倒是率真。”
张秀丽一阵脸红,她望着屋檐外渐渐小势的雨点,一时相对无言。
方才回头给陌如玉取伞的小厮顶着大雨在街上巡视了好一番,在望到远处长廊里的那抹霞色身影后,抱着怀里的两把红纸伞往里面冲了去。
小厮想着适才回阁里顾郎君交待的话,冲着陌如玉的方向喊道:“郎君!”
“郎君,伞我取来了,咱们快些回去吧,顾郎君把咱们的鞋都备好了,吃的阁里也有了。”
接过小厮手里的红伞,陌如玉点了点头:“那便回吧。”
握住伞柄的手欲撑开伞叶,陌如玉陡然回眸,看向站在长廊内的女子,于是他开伞的手渐渐收回,款步走到张秀丽的面前。
“这伞就当方才姑娘赠帕子的回礼。”将伞往前一递,修长的眉毛随着说话的神情细微的抬了抬。
张秀丽失神的望着这个面目含笑的俊美男人,嘴巴张了张,可却不知说什么,身体比脑子抢先一步做出了行动,双手接过那把红纸伞,最后只化作一句:“多谢郎君。”
见她接过伞,陌如玉淡笑点头。
跟在附近的小厮很是机灵的撑开怀中剩下的油伞,陌如玉遂躲了进去,主仆二人同挤在一把伞下往前方远去。
雨水淅淅沥沥的下着,每一滴都像打在张秀丽的心田。张秀丽将红纸伞斜抱在怀,两眼出神的盯着远去的霞色背影,独自呢喃而笑:“如玉,如玉,治我心愈…问君何处来?疑似雨中仙。”
好一个雨中仙…
好一幅雨中仙行泼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