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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男儿本色 男儿本色定 ...

  •   晨露顺着花茎滴润进干湿的壤土,东升的阳日照醒西启国的万丈大地。

      郡王府的后院,一阵哼哼哈哈,丹田气正的铿锵豪音响彻长空。

      男女家仆,包括一九二九三九四九和巧丫头在内,八横五竖的排成一个方阵,占据了大半个落院。

      只见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的扎着马步,左出拳,右收臂,身体每动一处,便齐声破口嚯哈!

      乍时,众人激昂地发出吼声,左收臂,右出拳,下躬身,身柱前倾,左腿俯地扫出一条横,整个方阵朝前大挪动,划出一个招式。

      “哎呦!”

      一声痛呼,众人停下动作,盯着滑稽摔坐在地的三九訇然大笑。

      三九嘴里呼呼着,两手捂着沾地的臀叫苦连天:“摔死我了。”

      戴怀信站在一众仆人前,瞅着方队里憋笑的人沉声:“好笑吗?”

      闻言,众人吓得赶忙摇头,双双捂嘴止笑。

      三九扶腰站起,苦闷着脸站回原地。他就知道郡王回府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就没好日子受了,这不今日就开始同往年一样列行晨练。唉哟…摔疼他了。

      戴怀信板着长脸,望着垂头闷声的一帮人,洪亮的声音喊道:“平日里好吃懒做,如今扎个马步划个腿还能闹出洋相!入了我这郡王府,不论男丁女眷,都必须给我好好强身健体,继续!”

      “是!”

      众人应和,重复着先前的招式。随尾的丫鬟们跟着前方一帮大男人动着,有些早就受不住的偷偷打马虎。

      巧巧挤在她们当中,看她们迟缓的动着双手双脚,蹙眉小声提醒:“眼睛都往哪瞟呢?还不专心练,当心被郡王逮住。”

      丫鬟们心不在焉的盯着落院的一处,心思飞远,各个眼神沉醉,两手捧在胸口迷恋道:“咱们的世子殿下可真好看啊,少年气十足,灵气十足,射箭的样子真是帅气十足。”

      “奴婢可喜欢殿下的那双桃花目了,漂亮的紧,你快看,真的连拉弓射箭都眉目含情,真是羡慕巧巧能在殿下身边伺候着。”

      巧巧滴溜着两眼,跟着几个丫鬟一同往右侧偷瞄,在戴晨曦的侧身定留。

      戴晨曦一袭金贵的圆领紫襕衫,额间的金玉抹额在灿阳下折耀出一轮彩光,他站姿立挺,两条修长的腿前后错开而站,一手握弓,一手持箭的盯向正前方。

      探及到他们的世子殿下唇角挂笑的俊俏模样,丫鬟们春心暗涌,索性站在原地直愣愣的望着她们心目中的金玉殿下。

      戴怀信褐眸一转,盾着队伍后面丫鬟的视线往左前方平视,眼下了然,朝着后方的仆人们咳嗦两声,提醒着:“都别看了。”

      丫鬟们心底一惊,纷纷垂首,红了一脸。

      这边,戴晨曦好笑的盯着给他当箭靶子使的大有为,箭头左右轻晃:“大管家,你别怕,本殿下定不会伤着你。”

      站在一颗梧桐下,大有为鬓汗淋淋,两脚颤巍巍,扯着颤音往戴晨曦那头喊道:“世子殿下,我知道您不会伤害老奴,可老奴就是控制不住抖啊!”

      自殿下幼年开始,他就给殿下当箭靶子使,倒不是殿下脾性顽劣,而是郡王为了训练殿下放箭的内劲,才唤他给殿下当靶心用。

      大有为两眼颤移,睇着他脚周先前被世子殿下击落下的瓜果残物,心里松了口气,如今就差他挂在身下的那串紫晶葡萄了。

      大有为心中暗叫呦喂,那葡萄咋就好巧不巧顺腰悬吊在他那地方呢,要是殿下这一箭力度稍有偏差,那他这老二还要不要了?虽日后不求娶媳妇,但总不能断送这命根子吧?!

      “呃殿、殿下!您这最后一箭可要射准了,老奴这命根子可全在世子殿下您手里了。”大有为喉脖鼓滚,横搁于半空的两臂张拉着,两膝曲颤。

      眺看汗不敢出的大有为,戴晨曦肘部内旋,右手的箭弦已扣住,他收敛笑面,神情淡淡,目光精亮的瞄视大有为悬吊于下身的葡萄茎,后在心下轻笑。

      他右手缓慢地转动着箭羽,原先垂于地面的箭头逐渐与地面持平,找准了放箭的时隙,戴晨曦右肩加力,修长的指头登时收放,箭如星闪地直窜了出去。

      “妈呀妈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见世子殿下的箭往自己飞冲直来,大有为嘴里念嗤着,两眼瞪如铜铃,吓得身子也不抖了。

      且听一道砉然的折断声,大有为仅觉浑身的血液尽数在脑中倒流,两眼一片昏花,只感到黑夜与白日无限交替,两行老泪一路纵横,人紧跟着躺坐在地,晕了去。

      “管家!”

      丢了手中的弓,戴晨曦连忙跑至大有为身侧,蹲身急道:“管家?管家!”

      大有为悠悠掀起眼皮,不敢往自己的身下投目,他眼角掺满泪花,楚楚可怜地望着戴晨曦,拉过戴晨曦的一片衣角,悲噎道:“世子殿下…老奴麻烦世子殿下,可否帮老奴看看,老奴的老二可还在…”语毕,他鼻子一抽一吸,眼眶红了一圈。

      听后,戴晨曦心中一阵大笑,感情大总管就是不相信他这箭术,想必也是吓蒙了,否则这有没有,痛不痛的,他自己难道感觉不出来?

      瞅着大有为死死拽着他衣摆的手,戴晨曦朝他大喇着的腿间探去,在看到那处地上倒着一片炸汁的洋柿子,坏心思道:“哎呀,坏了坏了。”

      “坏了!?”

      大有为吊着嗓子,头腾空微抬,待觑到他两腿间一滩红色的汁液时,终是一口气没顺下去,两眼一翻,脑袋朝后砸去。

      见此,戴晨曦单手快速拖住他的头,见大有为要死不活的样子,轻笑出声。

      临近的奴仆、侍卫早早停下动作,哄作一团的往梧桐树下一蹲一趟的两人看去,早就笑得合不拢嘴,其中有侍卫突然冲他们喊。

      “大总管,你快起来吧,咱们殿下骗你的,你那老宝贝可在你裤兜里好好揣着呢。”

      “是啊,快些起来吧,不然府里一些丫鬟可不乐意了,让她们心爱的殿下抱着您这么一个大人在怀,只怕今一整日的饭菜里这醋是少不了了,我们可不想吃那么多酸溜溜的东西啊。”

      见此,丫鬟们各个涨红脸,不乐意地吼:“你们这些粗汉子瞎说什么呢,没看郡王还在吗?”

      侍卫们被凶的闭了嘴,怯生生的办了个鬼脸。

      戴晨曦看大有为鼻息喘着粗气,可人就是不见睁眼,他用力在他人中处一掐,大有为顿时坐起身,赶忙隔着衣裳摸了摸,在摸到一物后,大有为面上一喜,脸上的血丝恢复如常。

      戴晨曦悠然起身,笑着指向先前被他射落在地的一串葡萄:“本殿下可是将那箭头调了个方位,减少了力道。”

      大有为扶地而起,摸了摸他那圆鼓鼓的肚子乐得不行,朝戴晨曦比了个大手指:“殿下射的可真准。”

      “那是,本殿下技术好着呢。”

      “自然自然。”

      大有为从腰后抽出一把蒲扇,替戴晨曦扇着风,止止汗。

      侧方一阵呵斥,打断整片落院怡然欢悦的气氛,戴怀信褐眸看向戴晨曦,两眉微拧间朝戴晨曦踱步。

      转过身,戴晨曦眉梢伴笑的望向戴怀信,大有为停下挥动的扇子,退到一旁。

      “父王。”戴晨曦轻唤。

      戴怀信走近他,浓黑且整齐的两眉一松,紧绷的脸放缓些许:“数月不见,箭术倒是丝毫没落下。”

      戴怀信注视着地上那串葡萄,细致一看,那参绿的花茎表面被擦出一道划痕,一看便知这小子方才改变了架箭的方式,否则按照正常搭弓拉箭的情势,这箭先前可不就是放出去那么简单了。

      知子莫若父,戴怀信上唇的八字胡髭微微一颤,细微一笑:“可这耍小聪明的手段也没见退。”

      知道爹是在夸他,虽然后半句带点儿歧义,可这小聪明怎么了?小聪明也是聪明啊,讲到底还是夸他聪明嘛。

      戴晨曦两眼一弯,皓齿微露,一笑道:“孩儿可不敢懈怠,若这点程度都做不到,岂不枉费郡王老爹您十多年的教导?”他往空地退了两步,突然朝戴怀信抱拳作揖。

      戴怀信负手而站,幽陷的眼眶里有神的褐眸一滞,他迎合上戴晨曦掀面而起的俊容,盯着那双大而亮的眼睛,戴怀信有那么一瞬看晃了眼。

      布有老茧的指头慢慢抽动,左手心藤上戴晨曦光洁无尘的面颊,戴怀信滚了滚喉骨,眼里宛转着晶莹的液露。

      父王…这是怎么了?怎么用这幅怜爱的神情看着他。

      “父王?”略有避之,戴晨曦轻语着:“父王,您摸得我发痒。”

      戴怀信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轻唤,拇指摩挲在戴晨曦微翘的眼尾,嘴里崩出一句:“你这性子就是照他啊。”

      “他?”戴晨曦启唇而笑:“哪个他?他是谁?”

      “奥…没什么。”戴怀信即刻抽手,垂下眼睑,略有搪塞道:“只是想起你母妃罢了。”

      闻言,戴晨曦连忙伸手,将戴怀信粗糙的左手握在自己的两掌心,而后重新按抚上他的面颊,说:“那父王你就多看孩儿一会儿吧。” 他歪了头,嘴角微笑。

      父王对母妃还真是用情至深,虽然从未见过自己的母妃,可看父王看他的眼神,想必自己身上一定和母妃有相似之处,是自己的这双眼睛吗?看父王适才一直凝着他这双眼睛发愣。

      戴怀信仍就抽了手背于身后,他尴尬一咳,严厉道:“多看什么,你长这么大,哪点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戴晨曦扑哧一笑:“孩儿不过是看父王念妻心切,舍身为爹罢了。”

      “油腔滑调。”

      剜了戴晨曦一眼,戴怀信朝余下的仆人下达命令:“今日晨训到此为止。”

      话落,站在落院里的侍卫奴仆们松了身骨,一个个四下散去。

      戴晨曦举目望向皓空的阳日,见那太阳还在冉冉初升,便知卯时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戴晨曦朝戴怀信问:“父王,赶着上朝?”

      戴怀信轻点头,身旁的大有为连忙转身,估摸着是去给戴怀信准备朝服去了。

      戴晨曦嘿嘿一笑,一副撒娇讨好的模样:“爹,您上朝,那孩儿回房歇息歇息,孩儿保证,您下朝回府时,我还在此处练习箭术。”

      见戴怀信微蹙眉,戴晨曦突然痛呼,面上一阵扭曲:“哎呦,前日被父王打了个落花流水,我这背上的鞭伤还得多养养呢。”翻手够着后背,戴晨曦装得一副楚楚可怜。

      “行了。”戴怀信出声止道:“只许歇到辰时。”

      “多谢父王。”

      戴晨曦乐道,倏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完好的苹果,往戴怀信手里一塞,朝戴怀信长揖一礼:“儿臣告退,还请父王去皇宫的路上注意平安。”

      他直起身,从戴怀信的面前穿过,悬挂在腰间的玉佩发出一阵极轻的声响,戴怀信被那玉佩吸引了目光,褐眸与那玉面擦风而过,待探见那玉佩上印刻的字纹后,瞳孔颤怔!

      这玉面镌刻的字纹是…

      难道是自己年至中年,开始老眼昏花了?

      望着前方戴晨曦挺立的青莲紫背影,戴怀信浓眉拧成一团,掌心里的苹果被他用力扣住,所有混杂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

      直到踏入皇城,戴怀信的神思都还在那枚玉佩上盘旋。

      那玉佩上的字纹戴怀信绝不会看错,那是南凉的字…而且还是南凉的古文字。

      为什么晨儿会有南凉人的东西,难道说……

      难道说现今西启的繁城中有南凉人…?

      荒谬!荒谬至极,南凉早在先帝在世时便国灭了,怎么可能时隔二十多年再浮世…

      戴怀信沉着一张老俊脸,思绪凌乱,端着手中红彤的苹果,仪态端端的大步走在象牙白的雕花细墁地面上,所经之处,凡是离他咫尺近的卑秩官员纷纷排成一列朝戴怀信躬身行礼。

      余下的几个小官开始轻声议论。

      “哎呀,这戴家郡王虽说是征兵打仗的武将,可您瞧瞧,穿上这朝服,不知道的都以为是文官呢,真是好气度啊好气度。”

      “可不是嘛,到底是天生的皇家血骨,我就没瞅见过咱们历代西启帝王家有模样丑的。”

      “快都别说了,赶紧走台梯吧,也不知道咱们陛下今日坐没坐在朝堂上。”

      说罢,几个官员摇头轻叹,要说他们这个国家现今的皇帝啊,真不知道该说是明君还是昏君喽。

      金銮大殿之内,一众紫绯绿青,腰挂鱼袋的朝衣大臣们规矩地站在殿厅两侧,文武百官望向殿上的龙椅,此时位置上还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身着内侍服的阉官站立在殿堂侧后。

      戴怀信与右丞相张天舒并排而立,听着身后一干官员嘴里发出的唏嗦声。

      “荒唐啊荒唐,想当初先帝在位时,曾几何时有过不临朝之举,到如今…欸。”一老官员感慨。

      “诶,八成陛下昨夜留宿淳于大人的寝宫还未解醒呢,估计昨夜没少消停,今个儿从宫女口中便听闻昨夜从淳于大人的宫殿里传来放浪形骸的声音。”一稍显年轻的官员说完浑身抖索了一下,从身心开始颇有不适。

      突然,大殿之内,有一人暴怒呵斥:“祸乱朝纲的妖孽!他淳于瑶琴就是祸乱君心的妖人!再这样下去,咱们西启还不败送于他的手中?本官要进谏陛下。”

      那官员手抱玉制笏板,人冲上前。

      两侧的官员拉住他劝阻,让他莫要冲动,生怕到时候惹的陛下不开心,脑袋搬家。

      殿堂上正乱作一团,忽而一个内侍挪着碎步往龙椅后方的阉官贴耳禀报,一番下来,那阉官扯着尖锐的嗓子,高亢道:“各位大臣肃静!”

      场下人僵在原地,等着那阉官发话。

      “传圣上旨意,若无大事相告,便请各位大臣退朝!”

      众臣心下一顿,料是没想到等来的是这番打发人的话。

      左排为首而站的李乘风眉目一拧,上前言说:“左相李乘风有事启禀,还请内侍大人通报陛下,前几日皇家书院题了一批诗作,望陛下亲临择阅,定选这江山的日后文臣,广纳人才入举。”

      “咱家并非不给左相大人您的面子,这么些年,陛下的脾性各位言臣自是知晓,陛下既说退朝那便是退,此等小事,恐怕陛下在场也只会差遣旁人定夺。”

      那阉官说着,狭长的眼睛眯成一道逼仄的缝,阴柔尖锐的声音再次扩开:“宣,退朝!”

      闻此,一众言臣直呼不可理喻,这阉官赵贤虽说是皇帝身边的近侍,给事左右,职掌顾问应对,可未免太过嚣张了,居然连二品大臣都不放在眼底,到底是狐假虎威的很。

      “赵贤,你不过是供圣上使唤的阉人,圣上每每不参理朝政,你身为近侍应当提醒着些,而你反其道而行之,将我们这些大臣置于何处?”一文官愤慨直言。

      赵贤毕恭毕敬地站于龙椅旁侧,眼缝眯成一条线,拿腔拿调着:“咱家不过奉旨行事,若是陛下肯听咱家的劝,只怕各位言臣还说咱家擅权专断了不是?各位大臣既然想见圣上,理应自己想办法进谏,怎么倒把火气全撒在咱家头上来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赵贤嘴上撇清关系,殊不知心里早就咬牙恨齿,这些个文武大臣也就只会耍耍嘴皮子,成日里除了和咱家作对就是各种不顺眼,敢说他是阉人,早晚有一天,他赵贤要让这群文酸臭臣知道这不带把儿的可比他们这群带把儿的厉害着呢!

      “春困迟睡,诸位大臣,恕本国师来晚了。”

      一道明亮的声音从金銮殿外传来。

      众臣无不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提着繁重的服摆,脚步轻俏的从金銮殿的大门跨过,一路竞走站于大殿中央。

      来人身材挺括秀直,五官俊美,额间点有暗红的竖长纹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滑稽之感,从进殿的那一刻此人就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只是外表看起来好像放荡不拘。内红外绿的一袭华衣被拢在最外层的鹤纹云袖纱衣镀上一缕朦胧,犹如仙界的云雾,缭绕在身。

      此人即是当今西启的国师,魅公卿。

      魅公卿真名本叫闻千策,小字节操,仗着算天术,懂天象被皇家征用,所以就化用了个假名,国师嘛,无非都是神棍,用个假名好明哲保身。

      魅公卿松了提衣的手,当着众人的面掐指一算,头也不抬道:“本国师掐指一算,今日陛下未临殿上朝。”

      语毕,魅公卿兰花指一掐一定后往大殿上的龙椅处望去,高声乐道:“哟,陛下还真没来啊。”

      旁侧一堆官员无言的瞅着魅公卿,心里对他多少掺有不屑,可又能怎么办呢?如今圣上夜夜耽迷于酒肉声色,朝堂之事更是全权丢于宦官掌职,他们这些文臣武官根本就是有权无实的摆设。这戴家郡王战归回宫当日,圣上非但不接见奖赏,还差遣一众内侍打发了,连一句好话都没落得。到如今,就连丞相们都得看这帮宦官、神棍的眼色,如此下去,只怕早晚君臣割裂。

      “各位这都是怎么了?摇头叹息的。”魅公卿环视周遭,见这些大官们各个垂首兀自叹气,不免心有疑惑。

      高堂上,赵贤噙笑说道:“国师大人您来的正巧,左相大人正愁着没人替他分忧呢。”

      魅公卿心下咦道:“赵公公,此话怎讲?”扭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乘风。

      赵贤双手交迭于腿前,右臂处躺着一扇拂尘,好听的说道:“圣上因事不能临朝,传咱家让各位言臣们下朝,可咱家听闻近日皇家书院的学士们题作了诗词,故左相大人想邀陛下观阅,国师大人您也知道圣上贵为天之骄子,说一不二,圣上说退我们这些做下臣的哪敢说不?”

      “原来如此。”魅公卿频频点头,面色带喜,往大殿走去。

      百官们见他几步站定在大殿最前方的位置,心里想着不知道这国师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一干人等投目在魅公卿的身上,只见他来回踱步,手抵下颌,低眉思考。

      几息间,只听他和颜悦色的说:“皇家书院自古以来便是供文武百官家的子弟们识字学礼,用来效忠皇室的。既然陛下因事不能临朝,不若咱们一起替陛下分忧,诸位大臣也好品鉴一番书院学士们的诗作好坏,咱们将好的挑出,等陛下闲暇时托赵公公呈献给陛下,再由陛下定夺这一二三等的排名,分发奖赏。各位大臣意下如何?”

      闻言,殿堂上响起呢喃细语,百官们你看我我看你,愁眉惆怅一番便都赞同的点头。

      一直挨着戴怀信而站的张天舒突然捧腹怅然,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歪头看向李乘风的位置,笑道:“哎呀,本相先前还想着左相大人今日怎的这般积极,原来是想为儿子谋彩头啊。”

      这西启皇城中共有这么两个丞相,左相李乘风,右相张天舒,一个辅佐圣上监察百官,一个辅佐圣上管理朝政,可两人在地位上还是有主次之分的,这右相相当于是圣上的右手,是主相,而左相就等同于是圣上的左手,是副相。

      所谓掌丞天子,助理万机,两者缺一不可。

      可这二人素来不交好,平日里更是互相看不顺眼,两人时常说着说着吵起架,打起来都是常有的事。

      李乘风不急着搭腔,他冷哼一声,皮上带笑却肉不笑:“右相大人膝下无子,自然是体会不到本相有儿的烦恼呐。”

      李乘风说得风轻云淡,丝毫不看张天舒泛起阴霾的脸。

      满殿的官员各自在心中喟叹:欸!这两人又杠上了。

      “左相大人都这样说了,那本相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就依照国师的意思来吧。”

      张天舒脸上带笑,心下咒骂:本相倒要看看你李乘风的两个儿子有什么过人之处。

      御案上摆放齐整的几沓宣纸被魅公卿摊开,魅公卿垂视着殿下一众大臣道:“既然两位丞相无异议,那这宣读诗作一事就由本国师代劳了。”

      “礼部尚书之子郁知州,作《春日》一首。”魅公卿朗声念道:“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听罢这首即景诗,朝堂上的文臣们开始撸须细品,各个赞许着点头,有得还不忘当众夸赞一番礼部尚书。

      根据各位大臣的意思,魅公卿每读完一首,便将好的诗作堆在一旁,其余的全都划分到别处,日辰随口缓缓流逝,待到魅公卿拿起最后一张宣纸时,他两手一抖。

      我的呀耶,这左丞相的长子也太敢了吧!这诗写得,他一个没念过大书的神棍国师都觉得浅显易懂。

      魅公卿对着一众大臣讪讪而笑,这到底是念还是不念啊?念不出口啊这。

      见魅公卿故意延宕,张天舒鼻尖轻嗤,浅笑:“国师可不要拖延时间啊,先前左相家二公子李清让所作之诗皆令朝臣惊艳赞绝,想来这最后一份左相家大公子方晏如的诗作更能让我们满朝文武惊叹,还请国师您继续念下去。”

      看着纸上飘逸凌飞的文字,魅公卿咽下一口唾沫,众目睽睽下,发觉喉咙有些干涸,他看向前侧的李乘风,想着反正也不关他的事,念个诗而已。

      干咳两声,魅公卿喧道:“左相李乘风之长子方晏如,作词一首,题名《男儿本色》。”

      魅公卿正打算接着往下念,就见张天舒两眼一喜,拢着官袖朝李乘风那边比了个大拇指,赞道:“哎呀呀,不得了不得了,不愧是左相大人家的嫡子,您瞧瞧,这诗名都比寻常达官家的子弟取得有魄力,当真有种男儿当自强的韵味在里头。各位百官说是不是呀?”

      闻此,大殿上的官员们默契天成的点头,有些官员很是中肯的赞誉了番,从前就听闻这左相家的嫡长子才识过人,打小便有‘神童’一说,如今能听到这位青年的诗作,想必也是他们这些官员的福气。

      李乘风对着身后赞耀他的官员颔首带笑,抱在两手中的笏板不免捏紧,只求晏如这孩子这次别再给他丢面子了,至于张天舒这个老东西,真以为他李乘风会把他那奉承话装心里当宝贝稀罕吗?哼。

      顿了片刻,众人皆等着魅公卿念下去。

      舔了舔下唇,魅公卿面上泛起薄红,只听他悠悠道:“一夜情浓似酒,开窗秋月光。”

      听到开头第一句,殿堂上一众大臣暗暗蹙眉,这诗似乎不同寻常…

      就在众人相互对看之际,魅公卿沉气,最终铆足了气劲,一念到底:“携手腕鸾入罗帏,含羞带笑把灯吹,灭烛解罗裳。合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从此后、纤腰为郎管瘦。”

      好个男儿本色,尺度有够大的,这词作还真是脸红心跳,光是念着都能想出那香艳的画面。

      魅公卿不敢看李乘风的神色,估计脸色好不到哪去。

      一时间,满堂万籁俱寂。

      “哎呦呦,真不愧是左相大人的好大儿,这等艳诗都能写得如此生动形象,着实让人惊叹,这文采只怕满朝的世家子弟都找不着第二个,妙哉,妙哉啊,本相属实没想到这男儿本色是这样用的。”张天舒一顿啧啧赞叹:“各位大臣,当真是听得身下发汗啊,这诗还不抵小女张秀丽作的画呢。”

      压制着内心的火焰,李乘风朝服下的两手气得发颤,脸色黑到不能再黑,他一个箭步上前,夺了魅公卿手中的宣纸,狠力的将其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李乘风站于右侧的台梯,愤然之下,他依旧笑出声,张口快怼道:“张天舒张丞相,您可真是先发制人装好人装到底啊,从头到尾这夸人的句子就没有我一句能听得进去的,你以为你现在得意能得意到什么时候?你女儿画作的好也不过就是一个女儿,张丞相小妾都娶了十个了吧?愣是一颗蛋都下不出来,我劝张丞相你赶紧去太医院找几幅药引子补补你那身子,省得临终的时候还没个儿子给你送终!”

      “好你个李乘风,你咒我?你敢咒我?”张天舒气急败坏,两手撸起朝袖,往站在漆红踏跺上的李乘风逼近。

      众人见两人火气冲天,一副要干起来的架势,不少人上前阻拦,却被张天舒一一甩退。

      “都别拦我!”

      张天舒口吐气焰,瞅着李乘风居高临下的神气样,食指颤抖得朝他点到,破口骂:“我没儿子怎么了?我能望女成凤,你能望子成龙吗?你能吗能吗?我老婆娶了十个又怎么了?那也好过张丞相你没了正妻好,别人不知道你李乘风我还能不知道吗?你以为将你大儿子的姓改成她生母的姓就显得你爱妻爱子,忠贞不渝,誓无二志了?哎呦,那可真是太好笑了,还不是照样娶了个小老婆生了个儿子跟你姓,好替你延续香火,你这就是花心,花心且用意怵然啊!诸位说说,这是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张天舒手背击掌,笑得张狂。

      李乘风彻底因他这话恼了,完全不顾这是什么地方,他朝袖一挥,将张天舒头上的乌纱帽挥抡在地。

      掉头不掉帽,掉了乌纱帽,那不就等于丢了官位嘛。

      一瞬间,整个大殿彻底寂静,张天舒瞪大两眼,低头看着那稳稳落地的官帽,脸气得铁青。

      周遭一众大臣叹息的叹息,无奈的无奈,面露难堪的也不少,这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堂堂丞相竟公然在朝殿之上大打开骂,活脱脱就是泼妇骂街。这做臣子的不能齐心协力辅佐圣上,还总为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常小事闹矛盾,可真叫人忧心。

      就在诸位朝臣冥想之际,李乘风和张天舒两个人直接上手互掐了起来,张天舒同样不给情面的打飞李乘风的官帽,上前将人一推,两个人就这样跌滚在金砖地面相互摩擦打滚。

      “诸位大臣,还不快将两位丞相大人拉开!”赵贤见局面不妙,翘着兰花指急道:“哎呦呦,有伤大雅,有伤大雅啊。”

      魅公卿拖着沉重的服摆,几步来到扭打的两人身后,两臂勾住李乘风的胁下将他和张天舒努力拉开,岂料被李乘风一个肘部击在太阳穴,疼得当场松了手,人也朝后跌坐而去。

      可怜见的,他这国师当的有够惨的。

      彼时,众臣赶忙分批成两派,两帮人马各拉过一人,整个大殿乱作一团。

      “李乘风!你个老东西,说不过就上手,你没本事你!”踢踏着两腿,张天舒作势冲上前,却被身后一众人狠狠拽住。

      李乘风亦是如此,只得隔着中间一道空地厉道:“没本事的那人是你!你身为右相,即便圣上不能临朝,你也理应有所作为,可你却当个无事人,如若右相大人不想佐理国政、统领百官,何不拱手让位,让才德之辈振兴这朝堂!”

      “你又能比我好到哪去?我俩半斤八两!你贵为左相,理应执掌群臣奏章,下达皇帝诏令,监视百官,可你又为这朝堂之事奉献多少?”张天舒气喘。

      吵过闹过,徒留一片寂然。

      张天舒和李乘风两人瞪目仇视,皆在对方的话下沉默无言,难道他们不想为国家出力吗?可如今这朝堂上最不受重用的便是他们这两个丞相,最有利的大权全在定国侯府那,这种代替皇帝批阅奏章涉政之事也全权由定国侯掌领,可如今他人还在边境带兵剿退突厥,这事哪敢撑手随意接管。再者,而今皇宫内对所有百官威胁最大的还有那未出关的大国师,贾邑峥。

      “两位丞相大人,都消消气。”

      戴怀信从地上捡起两人的官帽,他径自立于两人中间,捧起那官帽,如同授封贵重的宝贝般,将那两顶乌纱帽分别箍在两位丞相的头顶。

      戴怀信笑得风轻云淡,看向两人:“这两顶帽子缺一不可,两位丞相辅佐圣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万不得彼此怄气,自先帝那会儿二位便辅佐其左右,为国利民之举历历在目,如今新皇即位多年,两位丞相应当更加以大局为重才是。”

      戴怀信左右对望着满朝官员,最终沉声:“人心齐,泰山移。”

      左右拉过张天舒和李乘风两人的手,戴怀信将他俩的手叠覆一起握住,在上面轻拍两下。

      睇着发愣的两人,戴怀信将自己的手收回,遂笔直的出了金銮殿的大门。

      高堂上,赵贤趁机宣道:“退朝!”

      大殿内的朝臣微有所动,沉浸在方才的一幕,李乘风和张天舒发怔的凝上此刻交叠的两手,两人对看一眼,各自一哼,同时收手。

      回到丞相府,张天舒从跨进府门就满目怒气,把门的两个守卫唤了声相爷便怯怯退到两边。

      张天舒快步走着,路上看到一丫鬟,呼哧拦道:“小姐呢?”

      丫鬟脚下一顿,端着一盆子果盘朝张天舒作礼:“回相爷,小姐在后院的花园里作画呢。”

      “下去忙你的。”

      丫鬟欠身,后快速退离。

      张天舒拢过官袖,他爽气地朝后一甩,合着两手背于身后,步子急急的往一处走去。

      一座鲜红柳绿的后院,四周假山环绕,池水叮咚作响,时不时还有鸟儿飞凌而过,清新雅致的园林铺地与周边的景物协调相融,众美毕集。

      一女子伏案于旷地,桌案似是特意差遣佣人摆至于此,长长的翘头木案明眼一看便知与周遭的环境不搭。

      张秀丽手握一杆细长的竹笔,右臂随着她的右手起伏挥舞,高阳下,日光将她的睫羽照得金亮,光洁瑕白的小脸透着淡红。

      张秀丽神色专致地投入在案作上的画纸中,在她砚台的旁近,一把红纸伞纹丝不动的横躺在案面。

      张天舒几步跨一步,气得胡须颤抖,在看到自家的宝贝闺女后动怒的心情好了一大半。

      他出声打断张秀丽,隔着老远抛出一句话:“宝贝闺女,爹告诉你,这整个西启的大好男儿你日后嫁谁都行,唯独左丞相家那两个儿子你一个都不能嫁,你想都不用想,看都不要看,知道了吗!”

      张秀丽被他爹突来的咋呼吓得一哆嗦,腾在空中握笔的手僵在原地,刚蘸了墨的笔头墨汁浓晕欲滴,落成一点坠在她所作的画幅,绽开一朵花型,促成点睛之笔。

      她伸长脖子,看着他爹甩下如此莫名其妙的话后便转脸走人,登时一头雾水。

      琢磨着又是他爹和左丞相在朝堂上意见不合大吵了一架,他爹还真是的,说的好像她和左丞相家的两个儿子多热络一样,想哪里去了。

      何况…也许她已经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呢?

      亮丽的眼睛瞩在被风微微吹出声响的画纸,张秀丽口唇含笑挂羞,眸光中的流波熠熠生彩,盯着画纸上一抹撑伞而去的霞色背影,她露出女儿家最平常不过的心事。

      左相府邸。

      李乘风捧着几叠极薄的奏章踏入府中,这种普通的奏章他还是能先替陛下分忧的。

      想起在朝堂上的事,他这个心里头就不痛快,拽过袖中皱巴得不成样的宣纸,李乘风在看到上面的字后又气不打一处来,他冷哼一声,从正堂上的墙壁取过戒尺,人气冲冲的往方晏如的院子疾步。

      这混账!

      他心中臭骂,然是没想到他这儿子会写出这种东西,真是让他脸面丢尽了!

      一路绕过花圃长廊,李乘风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急,他在一间屋子前停下,直接踹门而进!

      “方晏如!”

      他朝屋内大吼,吼完便傻眼了,屋里根本空无一人。

      泄愤地将手里的戒尺狠甩于地,李乘风直呼自己被方晏如这忤逆气傻了,这会他人估计还在书院里待着呢。

      脑门一攮,李乘风气得合门退身,欲去书房处理奏章一事,却在出了方晏如这南苑的券门撞见了李清让。

      李清让一身儒装,瞧见他爹一脸不悦,连忙抱拳恭敬的作揖:“孩儿拜见爹。”

      李乘风突问,语气颇有不善:“今日书院放堂这么早?”

      “回爹的话,孩儿只是回来取东西,书院那并没放堂。”

      李清让未曾抬头,对于李乘风这个爹爹,他向来都是谦恭有礼,存有敬畏,虽为庶子,可爹对他还是相对疼爱的,只是爹似乎把全部的精力全花在大哥身上,可他哥却偏偏不让人省心,时常做出令人出格的举动,惹得爹成日里绷着长脸,不过这一切理应怪他李清让,不是因为自己也是因为自己,是自己造成现在这幅局面。

      欸…哥……

      李清让心下轻叹,诸多无奈全化作鼻间的一丝喘息。

      “取完赶紧回去。”

      李乘风负气一说,从李清让的身前掠过,没走几步,他老人家突然绕过身,咦唏怪道:“我听守门的随从说你近日回府格外的晚,昨夜一直等到宵禁了大半才见你回来,都干什么去了?”

      李清让身形一僵,犹豫间说着实话:“孩儿近日时常在书院里苦读钻研,每每回神便已夜深了,自然就回家晚了些,还请爹谅解。”

      李乘风频频点头,他知道清让这孩子断不会同他扯谎,朝堂上他作的那首《诗药》可谓是将医学上的要点通透且巧妙的与诗词调和,惊艳了四座。

      “我看我是指望不上你哥成器了,你可得给你爹我争口气。”李乘风有些担心道:“日后尽量早些回,在家苦学又不是不行,如今左风之气太过糜烂,你虽身为男子,可也要在外头注意。”

      “孩儿谨记爹的话。”李清让睫毛微垂,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李乘风兀自叹气,后转身离开。

      看着李乘风疾步远去的身影,李清让在身后轻摇头,只怕被爹知道他现今钻读医术,日后想进宫做一名医官会被爹当场否决吧…

      郡王府的后花庭苑,一少年蹲在池塘边,手拎着几张上好的竹纸。

      “世子殿下,你可悠着点。”

      “别担心,父王这会儿应该还在朝中,在他回来前,我一定能把这画上的内容用水过滤出来。”

      戴晨曦冒出一句,可神思一直落在手中的纸画上,他三根指头牢牢钳住画纸的一角,扒拉在碧草如茵的岸边,将画纸往清澈的池水里送去,很快,纸上的墨痕被浸透,两张交叠的纸如刷了一层黏漆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几条红黑条花的鱼崽儿张嘴顶浮着那张水中画,鱼吐的气泡从纸面周侧径自而上的冒出。

      见起了成效,戴晨曦眼神放亮,直至看着铺在上层的竹纸的墨线分离出黑色的碎末,吸附在下一层的纸面,框出一轮轮廓。

      他心中暗喜,瞬时缩手,惊得水中的小杂鱼四下乱窜。

      举起手中的竹纸在高阳下,戴晨曦仰目审视着那画,颇为满意的点头。

      巧巧静默的站在附近,梳着丫髻的圆脑袋往前一凑,她窥着上面的画迹,额心拧成川水。

      那画上的人仍旧是殿下前日里画的美君子。

      巧巧不大乐意的开腔:“这画上的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让殿下你这般记挂在心上?”

      先前这画明明已经被殿下弄丢了,偏偏殿下回房歇息时伏案重作了这么一副,还特意来此将这画多印刻了一张。

      戴晨曦指尖轻轻擦过渗水的画心,他凝画而笑:“可能,因为他是个千年难能一遇的大美人吧。”

      男人…长得这么美,实属难见,似是天上的谪仙,天上的谪仙都未必有这人间的笑春风来得沁人心脾。

      不过也只是看起来好,真要凑近了,只怕那人的嘴巴能毒死人。

      见她家殿下眼目里泛着流光,时不时笑出一声,巧巧一瞬间好似能将向往这两字一边一个贴在殿下的双目上。

      “就算他在殿下心里是个大美人,但是巧巧还是要提醒殿下,别再作人像了,巧巧是真的担心殿下出事。”

      巧巧语气虽轻,可说的格外认真,白净肃整的脸上浮现的亦是忧心之色。

      戴晨曦转身看她,悠悠而道:“我这都没入宫呢你就担心成这样,若日后我真去了皇宫做了画师,你这丫头还不替我愁死?”

      他朝巧巧宽心一笑:“别担心,你的殿下又不傻。”

      “殿下说什么!入宫?”巧巧完全没把放心两字听进去,反倒一惊:“我的殿下呀,您这玩笑可开大了,巧巧可不认为好笑。”

      “我可没开玩笑,我想用画娘的名义进宫作画。”

      他漫谈:“我想成为西启的画师,并且是一位可以临摹人像的男画师。”

      知道巧丫头又要劝阻他,戴晨曦将摊在两掌的画纸格外小心的递给巧巧,快她一嘴差遣着:“趁父王还未回来,替本殿下将这画放回屋吧。”

      他眉峰细微一挑,似有撒娇讨好的味道在里面,巧巧拧不过他,只得捧着那湿漉的画卷信步出了这后园。

      见巧丫头走远,戴晨曦往反方向折去,他现在要做的,那就是听从父王的命令,好好在家安分个两三日。

      想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右食指,指头的一周泛起薄红,隐隐发麻,仔细一看,上面已经破了层皮。

      揉着食指腹心,戴晨曦心笑:果然,这才半日不到,手上就开始长茧子了,虽然妨碍作画时的手感,但也是磨一磨他这佩金带紫的世家子弟的脾性了。

      继续吃苦头去咯。

      孤身一人来到王府的习武场,戴晨曦眼前一片开阔。

      虽然比不上父王训练士兵的校场,可这块地方足够他挥霍的了。

      对比王府各处精致繁华的落院,这习武场倒显得粗糙荒凉至极,令人的心情一下子也转变了些许。

      武场中,清风徐徐吹来,扰乱了戴晨曦的额前发,吹翻了他的衣袂,他两手叉腰,俊俏的脸上露齿含笑,感受被风吹散的清香空气。

      他蹲身,拽了拽脚上的长靴,一路奔走至黄沙混杂绿草的沙地,瞅着右边空地上坐落的两袋沙包,戴晨曦轻车熟路的将那两捆沙袋牢牢地绑在脚靴上。

      他挺起身,丢了丢两脚,捆着沙袋的右脚垫起被风吹滚在脚边的一颗蹴鞠球,球借力落在他的手中。

      站在沙场的正心位置,戴晨曦目光灼灼,他要把这蹴鞠射进前方高耸而起的风流眼,只有这样他才能完成父王之前交待他的任务,练就百步穿杨。

      说起这百步穿杨,不过就是一种箭术,可父王让他练的并非是放箭的巧技,而是腿上的功夫,说什么只有站得高,跳得高,箭才射的越准。

      鞋底踩在蹴鞠的面,他脚背迅速一捞,左右左携球助跑三步,一个飞身,倒挂着将那蹴鞠踢了出去,球如箭飞,迅猛地往风流眼窜去。

      戴晨曦两脚落地,顾不得站起身,即刻抬头看向那远飞的蹴鞠,两眉轻皱,可也看出他心中急切。

      进啊,进啊…一定要进。

      腕下的手握成拳,戴晨曦吊着一颗心,最终在蹴鞠卡在风流眼的刹那泄气的垂头,还是没踢过去。

      “这玉环步的脚法还是欠缺了力道。”

      听到人声,戴晨曦回头,见戴怀信穿着一身朝服站在角门那正大光明的窥视。

      “父王今日下朝的好早。”

      戴怀信点头轻嗯,目光不自觉得追在戴晨曦腰间的白玉佩上,穿着朝靴的脚往戴晨曦走近。

      戴怀信忽问:“这腰上的玉佩很别致,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垂眼看了腰间的那枚美玉,戴晨曦从身上取下那玉,皓齿微露,笑道:“这是孩儿前两日在街市上买的。”勉强说是买的吧。

      戴怀信轻哦,接道:“哪家制玉的铺子?”

      戴晨曦一笑:“不是铺子,是孩儿……”

      他话语一歇,偏转道:“父王问那么多做什么?难道是喜欢这玉?若是父王喜欢,那孩儿下次给爹你寻块好的,我身上这块配不上父王。”

      戴怀信不急作言,这玉哪里是配不上他,分明是这臭小子不舍得给。而他来这的目的,便是要确定这玉的身份。

      戴怀信深眸一弯,笑说:“还舍不得给父王我瞧瞧了?”

      “怎么会。”

      戴晨曦笑着,异常大方的将那玉递到戴怀信手中。

      戴怀信摸着那玉,盯着那玉面的纹路细究,他很确定,这玉就是南凉人的。

      观摩着父王陡然皱紧的眉心,戴晨曦一时没法理解,只静静地看着戴怀信的指腹不断在玉纹上来回抚摸。

      “父王认得这上面的字?”

      他小心翼翼的询问。

      闻言,戴怀信一个愣神,眉心乍然舒朗,摇着头:“不认识,这玉佩上的文字倒是特别。”

      戴怀信没有骗他,虽然知道这是南凉的古字,可自己并非就能识得上面的字。

      若此物是机缘巧合下落入到晨儿手里,想必现今西启真的有南凉人到访,只怕来者不善。

      将玉佩还给戴晨曦,戴怀信心中一叹,顿了片刻,命道:“继续练。”

      “遵命。”

      戴晨曦拿乔一说,旋即走远。

      戴怀信收了笑,背于身后的手摩擦着指腹,在确定了那枚玉佩后,心中存留的只有隐隐不安。

      南凉…又回来了麽?

      阖上眼眸,戴怀信沉气,等再次张眼,他直直望向戴晨曦那抹轩然霞举的身影。

      他朝戴晨曦的方向出神,不禁呢喃:“若可以,父王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那个秘密的真相。”

      可人有的时候真的能敌过命运吗?

      那个不许男子作人画的秘密……

      (管他能不能,请期待下期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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