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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凉忆事 风吹桃花落 ...
当夜,亥时一刻。
宋清举提着一壶酒,喜上眉梢的游走在繁城的大道内,如今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街上早就空无一人,只有几家酒肆点着微弱的烛火灯笼照亮着几条大街。
哎呀,这在阁里闷了一天,现今出来打壶酒都觉得浑身乐得自在。
晚风灌进他的衣袖,袖衫若有若无的拂上壶口,宋清举可谓悠然自得,徒留一手摇着他的纸扇。
“这谁家的美公子,这么晚还在外瞎晃荡~”
自以为那美公子说的是他本人,宋清举狐疑地回头,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一个人影。
自个儿幻听了?
“哟~这怀里抱的是什么书啊?医书啊~”
“抱什么医书呀,还不如抱我们三人呢,你若不乐意,我们抱你也行啊。”
不是幻听啊…
合上纸扇,宋清举停下脚步,人盾着声源迈步前进,在一条小弄堂前驻留。
“你们干什么?把东西还我。”
宛如溪水潺潺的声音,刚柔并济的传入宋清举的耳内。将拴在酒壶口子的红绳绕着掌围缠了两圈,宋清举闪身贴在一面墙前,往那弄堂里侧目偷窥。
“把医书给我。”
“哎呦呦,这手上的皮肤摸起来可真好,男人长得这么白面书生气,我可要验验身,莫不是女儿家扮的?”
“别碰我!”
“呃,大哥,咱三个还是去南风馆里享乐一番算了,你看这人穿的可是皇家书院的儒生装,咱们可得罪不起权贵,算了吧算了吧。”
“不能算!爷今个儿晚上还就是得罪权贵怎么了?我管他是哪家的世家子弟,老子照样上了!侮了他这身子,事后他就算把老子处死,也照样是老子占便宜,到时候传出去,也是他这世家公子哥的脸在人前丢尽!”
我去!这传闻还真不是盖的,这西启男人有断袖之好还真是真的!今日算是眼见为实了。
骨碌着两只月牙形状的眼睛,宋清举心波一怔,眼神往围成一团的几人递去,只见三个壮汉围住中间那人,六条胳膊,十二只手,三人直接朝中间那个模样清俊之人撕扯起来。
“放肆!我好歹是左相之子,岂容得你们这般胡闹!”那清俊之人愤然,拉扯间,怀中的书掉落在地。
几人僵持间,其中一壮汉不屑的啐了口唾沫在地:“左相的儿子又怎么样?我们穷人憎恨的可就是你们这样的权贵富人,到底爹是当官的权威大啊,都瞅瞅他这脸,呦呦呦,脾气可都写在脸上咯。”
“可不是嘛,瞅瞅他们这些有钱人,脸蛋看上去多白净啊,可身体干不干净就无从知晓了,这贵族子弟间可都是豢养不少门客在府上作乐呢。眼前这位…恐怕身体早就被人玩烂了吧?”
“哈哈哈哈,既然如此,咱们哥几个今晚就给他验验身,瞅瞅他们这些富人子弟的身子到底又有多干净!”
“给我扒!”
为首的壮汉一声令下,三人蜂拥而上,撕扯着中间那人的衣衫。
“别靠近我———!”
那面貌清俊者奋力推开一人,人还未奔出巷子,就被另外两名壮汉拽了回去,后背重重的砸向崎岖的墙壁,疼得他呻/吟出声,人也跪坐在了地上。
“哟,瞧瞧刚从他嘴里发出的那句哼啊,这么好的嗓子,等会叫出来的声音一定更加撩拨人。”
“他大爷的,居然敢推我?”先前被那清俊之人推倒在地的壮汉直起身,“给我把这小子按在地上!腿给老子支起来!”
得令,额外两人动粗的将那人手脚按住。
被人死死擒住,地上那清俊之人难以抽身,胸口剧烈的起伏,急促的喘着粗气,未等他出声,一个壮汉将一块口布塞进他嘴里。
躲在暗处的宋清举面泛囧色,这些人还真是胆子大的可以,眼看就要宵禁,真不怕兵马司查到他们在这作奸犯科。
在心中无奈叹气,算了算了,又不关他的事,初来乍到不要惹是生非,免得被言念他们十几个知道,少不了挨一顿骂。
思索着,宋清举准备装瞎子闪人,兜着他爱的酒,往回阁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回想着方才的那幕,折扇的排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敲了两敲。
等兵司马夜查的时候,那人应该就能得救了吧?
等等…
男人间…那种事需要多长时间?
一盏茶?
一炷香?
总不可能要一顿饭吧?
那还能不能等到那帮夜查的人了?!
哎西!连三个男人都打不过,被欺负的那人还算不算个男人?真没用。
折扇击打上左掌心,宋清举步子渐缓渐慢,思绪变换间,他忽地转身,朝着原路一路返奔。
重新折回到小弄堂,见先前几人扔在撕扯蛮缠,只是钳制在地的那名男子,衣衫早就被三名壮汉撕扯开,隐隐约约露出白皙可见的肌肤,兴许感知到无助的恐惧,那面貌清俊之人眼角居然掉出了泪花。
睇着眼前的场景,宋清举像是回忆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拎起手中的酒壶,款步朝他们走去。
“帮别人脱衣服累不累啊?”站在一名壮汉的身后,宋清举眉眼含笑,语气相当亲切道:“要不我帮你?”
三名壮汉被身后的来人吓得一激灵,纷纷停了手。
彼时地上那人赶忙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从地上坐起身,讶异地望向来人。
“你谁啊?”一壮汉问。
“我?”宋清举轻嗤而笑,手上的折扇早已挡住他下半个脸部,“我只是不巧路过,见你们在欺负人,甚觉好玩。”
他说着,手指灵巧一扣,将折扇收回,扇子的顶端轻轻抵在一壮汉的前胸,“让我也加入你们,意下如何?” 他偏过头,视线投向地上那人,相当自来熟的冲对方调戏般的眨了下眼。
然而这些壮汉在微弱的月光下,如痴般的盯向宋清举。
沉浸在宋清举的容姿中,一壮汉两眼放着彩光:“好……当然好啊。”
“那,人我就带走了?”
他笑着,人也蹲下去拉那人,岂料对方不领情的挡开他的手。
彼时,身后的三名大汉猛的反应过来,大声拦道:“不行!”
“他不能走,你也不能走。”搓溜着掌心,壮汉头头色眯眯的瞅着宋清举,朝余下两壮汉乐呼:“今日我们可是走大运了,碰上这么两个美公子,今夜我们哥三个可以不用睡了,哈哈哈。”
瞳仁闪着光,宋清举轻松一笑,“既然都走不了,那干脆我们就地畅饮一杯。” 抬起左手,晃了晃他那灌满酒水的瓷壶,歪头道:“放心,新打的酒水,无毒无味,入喉只剩一股辣劲儿,试试?”
清俊之人将医书重新抱在怀,起身冲宋清举定定道:“你这样盛情邀请,只会让人心生疑虑。”
这书生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看不出来自己在救他吗?
心下翻起白眼,宋清举迎面带笑得往壮汉跟前走近,直到挨近对方的身子。
“我一个美郎君都站在这了,还怕我们跑了不成?你们有三人,我们只有两人,想来是敌不过你们这三位大爷的。”洋洋盈耳的声音穿透整个巷子,在最后三个字音上加重语调,宋清举掀手,掌心覆上壮汉头头的胸膛,穿过壮汉的粗布衫,手法极为老练的揉了揉。
壮汉被他揉的一哆嗦,身子顷刻松软,人也跟着心魂荡漾,惹得旁近的两名壮汉看得直热眼。
“我这有件好宝贝想同几位大爷分享。”宋清举巧速的抽回手,如天上皎月的眉眼弯弯勾起,朝三名壮汉同时勾了勾手,示意他们靠近些。
一旁抱着医书的那人不忍直视的垂下眼目,抱紧怀中的书,露出一副难忍不堪的神情,想不明白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到底要干嘛,看来他得自己想想办法脱身了。
三名壮汉头挨头的凑在一块,眼神放光。
壮汉头头:“什么宝贝,快拿出来。”
“急什么?”宋清举朗朗一笑。
就在众人好奇的瞬间,宋清举算准了时机,当即两手捧起他那酒壶,直接砸向其中一人,酒壶摔落在地,破碎声划响天际。
“什么声音!给我去那边查。”
碎裂声吸引了路过的巡查队,被酒壶砸了头的壮汉瞬时倒地苦叫,不等在场五人做出下一步反应,就听临近传来一队人马的脚步声。
那书生当即反应过来,想必是刚才那酒壶摔地的声音惊动了城中巡逻的兵马司。
不管地上三名壮汉的死活,他伸出长臂,抓过宋清举的手奔逸出巷口。
果不其然,人刚冲出去,那三名壮汉便被从后而来的搜查队伍给逮捕了,不敢在此处逗留,那书生头也不回的拽着宋清举一路冲进一家墙院后。
扶着墙面,宋清举心里还心疼着他那壶已经逝去的好酒,瞅着倚墙而站的那人,说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
“什么意思?”那人疑问。
宋清举:“世道这么乱,穷人恨的无非是有权有钱之人,你还自报家门说自己是丞相的儿子,简直自讨苦吃。”
听后,那人淡眉一皱:“你早就在那偷听墙角了?”
闻言,宋清举暗笑,他何止听到了,不该听的不该看的他可是全承包了。
稳了稳心率,那人离了墙面,直起腰,遂开口:“多谢相救。”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缓过气,宋清举一双月牙眼笑眯眯的盯着现今朝他鞠躬作揖的儒生男子,先前还没仔细听,现在离得近了,只觉这男人的声音更加好听了,只可惜方才在那黑漆漆的弄堂里也没能看清他的容貌。
如今一看倒是身姿挺括,一身书生打扮,皮肤白皙,手甚是好看,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峻而不失温柔的淡雅之气。
“感谢?”粗略的打量这书生,宋清举抿唇道:“为了救你牺牲了我一壶好酒,你打算怎么补偿我啊?”移着步子,走近那人。
低着的头刹那抬起,敞亮的墙道被天上的黑云拨开迷雾,弦月的光晕洒向两人,朦胧的光线却也将彼此照得干净清亮。
对上视线的顷刻,两人皆因双方的容貌愣神。
眼仁波动,那人讶异起宋清举的容姿,一袭墨绿深衣绣有淡纹,一双含笑的月牙眼如同天上的皎月,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他的头发长的不同寻常,和他们西启人的不一样,不一样在他的发近似曲卷有秩的波浪,就连佩戴的发饰皆是用着繁复的簪珠挂链所粉饰。
不像他们国家的人…
收回神思,那书生只不语的望着宋清举。
宋清举起先还惊叹一番这人的容貌,而后又在心里惋惜摇脑袋,没错,他宋清举就是比眼前这西启人生得略胜一筹,容不得辩驳,容不得反对,老子最美。
别看这书生生得一副女儿家皆喜欢的清俊模样,在他心里,能让他宋清举在容貌举止上输的心服口服的他只承认一个,那就是,顾饮歌。
“你们去这边看看,这边两队随我去那边巡查。”
外圈响起兵马司们的声音。
站在原地的两人暗叫不好,眼见着一队人往他们这驶来,宋清举眼疾手快的拽过那人,往一面狭窄的墙角躲去。
两座高大崎岖的墙面耸立,只有中间一段极为窄小的过道。拥挤的空间将两人距离扯到最近,那清俊之人面泛难色,被一个男人这般挨着,甚觉不适。
“麻烦…让开点。”他出声,两手下意识的抵在宋清举的胸膛。
“嘘。”单指覆在唇心,宋清举示意他不要出声,“别说话。”人往前挨近了一步,左手按覆上那人耳边的墙岩。
两人的身高粗看分不出个高低,但仔细一比较,宋清举还是比那人高一等。
隔着两指宽的距离,那清俊之人被宋清举围在单臂下,他稍稍偏开头,渐而嗅到了从宋清举身上飘来的海棠花香,味道很是清淡,如隐藏在风中的水露,不仔细闻很难察觉。
宋清举两眼朝外望去,待眯虚到那批巡查队直接跃过他们时,他忍辱负重的松了口气。
等到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动静,那清俊之人冷然道:“他们走远了。”
宋清举鼻音轻“嗯”,重新将视线拽回到那人的面上,哎呀…这么近距离看,这人好像长得比自己还细腻,难怪之前那三个壮汉会盯上他,这张脸真是…给人一种,在床榻上应该会哭很久的感觉。
被自己这糟糕的想法吓一跳,宋清举觉得脑袋一时反应的迟钝,动也不动的保持着现在的姿势,愣在当场。
见宋清举没有要起开的意思,那清俊之人耐道:“我说他们走远了,意思是你现在可以从我的面前让开了吗?这里很挤。”
“挤…?”
瞬时回神,宋清举突然很想逗逗他,他蛮不讲理往他又挨近了一小步,紧紧逼视着他,就在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时,那清俊之人猛地偏开头,蹙眉怫然道:“你做什么?”
“夜里天凉,发觉现今这样挤挤会更暖和些。”在那人耳边低语,宋清举唇角戏谑的微扬,坏心思的说:“我、有、点、冷。”
“那也不必靠的这么近。”那人皱起眉头。
宋清举:“别打岔,我有话同你讲。”
这人还真是自来熟,思忖着,那清俊之人看向他:“那不妨找个敞亮的地方再说。”
宋清举:“如果我说不呢?”唱着反调。
“那便请兄台快些说。”
“你们西启的男人玩的真开。”
冷不丁的,宋清举朝那人道出他早就憋在肚里想问又耽误很久的话。
那人拧眉忽道:“你什么意思?”面上已然不悦。
“意思就是…”
宋清举没再说下去,声音逐渐低沉沙哑,借着月光,视线往眼前人的腰间望去,在看清那腰牌上的字后,心中一笑。
“意思就是,我也想试试你们西启男人与男人间的…轻拢,慢捻,抹复挑。”
“下作!”
张口破骂,那容貌清俊之人面露愠色,当即推开宋清举,转身冲出这令他呼吸稍作缺氧的窄道。
身后,宋清举仪态端端的从那墙道里走出,笑眼望着那抹逃逸的背影,而后没形象的虾起了腰:嘶…撞疼他了,下手可真重啊…好歹他这么个美君子,也不知道轻点力气推。
饮君阁。
夜半子时,宋清举回到阁中,摇着折扇望向大堂正心,朗声笑道:“哟,这大半夜的大伙儿都在呢。”
看着至今还未歇息的十几人聚在大堂中欢天喜地的玩着他们南凉人最爱的花牌,他凑上前。
任横秋蹲在光洁无暇的地面,将膝前一张刻有仙鹤的方形木牌扯到地板中央,赶忙欢呼:“哈!本郎君凑齐了三光,儒风快帮我记六分。”
任横秋乐着,后看向对面一位身着淡紫纱服的男子,挑衅道:“应知津,到你了,你行不行?”
“……我”
那模样恬静的紫衣男子略一沉吟,两双水灵的秋目死死盯着地上的牌位,一滴汗水顺着他光洁的脸颊滴打在手背。
见没人搭理自己,宋清举上前用扇点了下任横秋的颅顶,“恃强凌弱,你怎么不找身边的十几位陪你玩啊?”
“清举?”任横秋撩开他的扇子,丢下手中的花木牌起身,“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去买酒了?酒呢?”
“是啊,出门的时候还拎了个壶,如今怎么连壶都没了?”矮案前,意儒风将记录花牌记分的册子合上。
好啊,感情这些人都没注意到他方才进来。
掸扇摇风,宋清举一时语塞,想了想,而后将自己方才所遇之事同在场的各位叙述了一番,当然,他还是留着心思的,可没有把他调戏那书生的一段告知与众,不然可囧大了。
待众人听后,吓得不轻的当属任横秋。
任横秋:“我天,这这这…太荒唐了。”
“男人喜欢男人,换作普通的正常人确实难以接受呢。不过都是见色起意罢了。”笑意挂在眼尾,意儒风相当平静。
见此,陌如玉揣测道:“我想,这大概就是帝后为什么不差遣美眷如花的女子来这的理由。西启向来以男色示众,美丽的男子就如同美丽的女子,无论男女,都会令人身心向往吧。”
“那日在宫中,帝后只说让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名正言顺的进了这西启的皇城,可却迟迟没交代接下来的任务,唯独留下饮歌一人与之闭门详谈,想必入这皇城的重任帝后是有着千金一掷的把握。”把玩着地上无人问津的木质花牌,温言念膝跪于地,用长指将那些花牌一个一个立起,众人疑惑得看着那花牌上的彩色纹案,正是他们十三人昨日来时耳边簪的花,具有象征性的花,而立在最前的一个,便是刻有鸢尾和凤凰的花牌。
众人或沉默,或不解。
任横秋蹙眉问:“那这千金一掷指的谁?”
“当然是…饮歌。”
话落,温言念眸光微闪,他屈指一推,十三个立起的花牌皆因为首的那枚凤凰鸢尾倒成一片。
彼时,一间风雅的卧居,一人闲来无事的倚榻小憩,虽是闭着眼睛,可也知这人并未彻底睡去。
微盈的春风裹着暖意,吹起窗前的竹帘,带动上方挂着的长铃清铃作响,更是拂乱了那倚榻之人的纱衣薄衫,衣襟大开,露出半边春光,在春日的风中,自成旖旎。
顾饮歌半臂抵在桌面,那炕桌上摆放着一盆炉香,烟气飘渺,随着他摇扇的手,带起阵阵清风。
他手中的那把折扇很是特别,不同于宋清举的水墨纸扇,这把扇子给人的第一眼便是无限的风雅与华贵。
扇面用着几近渐白的淡黄纱绸作为材料,更是纹绣了一副‘蝶恋花’的盎然景象,面上那只翩翩黄蝶仿若赋予了生机,振翅飞舞,一点一滴靠近那盛绽着的凤凰鸢尾,同此人时常身着的衣服非常相似。
不过,最惹人眼目的是那用鎏金制作的扇骨,惊人的镂空雕花镌刻在那窄细的骨面,做工的细腻教人叹为观止,更不用说那扇面上还制有洒金的古老手艺,亦同这持扇的主人,有着教人移不开眼的魅力,粗看惊艳,细看惊叹,慢品下来却是无限风华尽其中。
扇子在手中摇动的缓慢,顾饮歌鼻息淡呼,覆在耳鬓的食指渐渐抽动,有一下没一下的击打着自己的脑袋。
他丹唇轻启,恍若灵泉仙水般的声喉从口中跃出。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过街巷,闲步走在晨阳。”
“风吹桃花开,落花染满身香。”
“他打马,恰好路过身旁。”
“少年样,更比春光。”
“花枝晃,初见心头荡漾。”
“他抬眸浅笑,他驻足回望。”
“一相逢,便是不同寻常。”
“……………”
嘴里吟唱着脑海中所想之景,顾饮歌忽而唇瓣一闭,他停了下来,似是被自己即兴而唱的词曲吓到。
这词,还真像在描述上午时分和那人所遇的情景。
他渐渐掀起眼帘,摄人心魄的眼眸直直的盯向安置在他肘臂附近的图纸,久久不做反应。
这画中人是他没错,心下肯定着,顾饮歌翛然合扇,他两手捻起那图纸的两端,细致入微的端量着画中的人物,亦在脑中追忆着昨日驭马来时的光景。
那日,马步徐徐往前走着,他摇着手中扇,耳边接连不断的传来他们西启百姓的哗然高声,以及几度想往他这边凑近的男女们。
可他却在心里笑叹着这些民间俗人,笑他们也是笑着世人,笑着世人总是对新鲜的事物存满了好奇心,却不知这事物即将带给他们的会是什么。
那一双双朝他露出艳羡的目光,一声声发出惊叹的嗟语,他已然看得麻木,听得麻木,如同一块老死的树皮被人毫不留情的丢入海浪,任由浪花将它推涌惊打,可那老树皮依旧是老树皮,不沉亦不浮,它所经之处,翻腾躁动的永远是那树皮身下的陶浪而已。
跟着,他也就笑在了脸上,便不愿再将目光视向周边,倏而抬头朝一处望去,在探到茶楼之上的一人时,自己被那人一双灿若桃花星辰的双目所吸引,见对方对着自己付之一笑,沉吟片刻,便也冲其笑脸以待。
可当时却没留意到,这画娘居然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扯断思绪,顾饮歌不禁轻笑出声。
他凝着手中的画,不予评判这画作的好与坏,毕竟……只要是他顾饮歌,就没有一处不是让人称好的,人是,入画亦是。
雅室的门被人轻扣两声从外拉开,四喜捧着一叠衣物进来,嘴上笑着:“顾郎君,四喜给您送干净的衣裳来了。”
注意到来人,顾饮歌颔首浅笑,“有劳了。”将手中画按旧迹折平放于案面。
“郎君客气了。”
四喜规矩的将那一叠衣裳置于榻案的另一边,目光无意觑见顾郎君的举动,不免暗笑,自己跑完了木匠店,回来那会他便看到顾郎君在街上就盯着这画看了,当时自己凑上去还偷瞄了一眼,着实被那画中的内容怔住,也不知道是哪家画生手这么巧,眼那么尖,把他家郎君给画入了画中,好看是好看,可惜就是没画完,若是将眼睛添上就完美了。
“郎君早些歇息,四喜我退下了。”
眼帘随颔首的动作一齐,在四喜踏出门的刹那,顾饮歌突然叫住他:“稍作留步。”
闻言,四喜一个转身,上前问道:“郎君可是有其他吩咐?”
轻摇头,顾饮歌笑着说:“我想同你问三元的事。”
四喜一顿,这家伙有什么好问的,就是个墙头草,两边倒。
“郎君想知道什么?只要我四喜知道,一定统统同郎君您讲。”四喜一笑,浅浅的酒窝一凹。
食指在桌案上叩了两下,顾饮歌思索着开了口:“三元在南凉皇宫当差时,身边可曾有过别的主子?”
这问题还真是难到四喜他了,在南凉那会,自己一直都是在女帝身边伺候的,后来女帝因为担心顾郎君身边没人照应,就把自己派到了顾郎君身边,至于三元的底细,他只知道三元是帝后的人,其他的他还真不清楚,想来这一点顾郎君也是清楚的。
嗫喏了半天,四喜眉头锁紧,很是绞尽脑汁的在想。
见四喜一筹莫展的神情,顾饮歌从口中溢出一抹戏笑,后朝他道:“无事,想不出便作罢,你且下去歇息吧。”
谁知,四喜泄气垂头,挎着个脸应着:“是,郎君,都怪小的没用。”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切莫放在心上。”
待四喜出了屋,顾饮歌从榻案上下来,寂静的屋内此刻只能听到被风吹来时铃铛作响的妙音。
提步往窗外眺望,顾饮歌微微皱起眉,是他想太多了吗?总感觉从南凉一路远行来这,这一路走来的太过简单,太过顺畅…
仰头望向天边的银月,顾饮歌只觉通身疲乏,他深深吸了口气,回想起在南凉,帝后忽然召见他们十三人进宫的情形…
那日日渐西垂,斜阳照在南凉皇宫广阔的基台上,映着宫人们匆匆来往的颀长身影。
跟在为首的一个管事身后,他们十三人轻步急行,不敢多言,一路绕过前殿,穿过内廷,最终停在一面偌大的寝殿前——正阳宫。
管事轻扣了两下高耸的琉璃殿门,而后退到殿门外侧。
殿门从里被两名宫人拉开:“帝后召见,各位乐官请吧。”
得言,十三人排成两路,温言念走在最先,他们一路垂首往前走,殷红的织毯长到看不见尽头,隔着一双双轻健的鞋履踩在脚下,就像是从那脚上躺下的鲜血染红了这地上的洁白绸缎。
跃过外殿,众人在一处富丽的偏殿停步。
“各位乐官还是抓紧进去吧,奴就不进去通报了。”宫人说完离开。
傍晚时分的夕阳永远日垂的很快,很快整个偏殿亮起灯火,透过偏门便可看清此时天色已全部沉了下来。
天色暗淡,众人站在厅内看不清外面的景色,身上轻薄的衣物伴着夜风拂起一角。
十三人伫立在一扇屏风前,两手贴额,起身跪拜。
“我等拜见帝后。”跪于正前,温言念恭敬问道:“不知帝后此番召见是有何要事?”
话落,众人俯身叩头,不敢擅自起身。
那屏风后的人并不作声,朝着周围一群垂首而站的宫人抬手动了动两指,彼时就听见几双轻急的脚步往他们十三个的方向驶来,几个宫人迅速将那立在中间的一道屏风挪开。
“都起来吧。”
屏风后的那人开了口,腔调带有几分慵懒。
十三人恭敬的起身,却不敢抬头,殿内的烛火晃耀,投影在地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今夜,哀家是想同你们十三个讲个故事。”
主位上,一位贵妇头顶凤仪,手持兵卷,半倚在鎏金镂雕的软塌上,举手投足间无不彰显着无人能比的尊贵,此人生得一双流波美目,芳姿丽质尽显威仪,侧立在她附近的云云侍女纷纷垂头,皆因这样一位主子心生畏惧———南凉国的帝后,女帝的生母,赋南鳯。
“不知帝后想与我们讲什么样的故事?”温言念上前,俯首一问。
赋南鳯眸仁悠悠一转,从兵书上移开视线,降在温言念的身上,搽着艳红的朱唇在火影的照耀下愈发浓艳妖潋。
她反手合上书,悠然自得的从榻上走了下来,眸子里折射出的光辉锋利刀人,赋南鳯的视线从他们十三个的面上一一划过,最终在垂眸不语的顾饮歌身上扎根。
赋南鳯收回视线:“北朝末年,传闻有个叫付信的少年,在那个战乱的年间,身为皇亲的父母遭侵兵杀害,惨死双亡,而这少年也未能幸免。北朝彻底被外强推灭,新一代的帝王上了位,整片浩瀚的国土自此改革换新,可新帝并未下令处死那些前朝后患,他觉得一刀下去太便宜了那些人,而是想了上千种法子来摧残折磨着这些前朝余孽。”
“哀家知道你们一定很好奇这上千种折磨人的方法都有哪些。”赋南鳯望着他们十三个,深藏在眼底的笑意似乎要拨开眼球吞没在场的所有人。
她仪姿端严的挨近炕桌上的金瓷花瓶,从里面取出一支叶瓣鲜嫩的白牡丹赏玩着:“知道后来那个叫付信的少年怎样了吗?”
众人皆是沉默摇头。
赋南鳯嘴里叹出一笑:“这少年未能幸免,却比他死去的爹娘活的还要痛苦,新帝下令,凡是前朝的余孽,无论是达官家的小姐,还是皇亲国戚家的公子哥,全部将他们卖到一个地方,这普天之下能将人当东西交易的地方还能有哪里呢?你们说,是哪里呢?”
威严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殿宇,在听的十三人喉骨翻动了两下,像是要把一样堵在咽喉处的刺给狠狠的咽下去。
只怕这故事后半部分他们十三个皆是抱着同样的心态才能听得下去了。
隐在袖中的两手轻轻颤抖,温言念平了下呼吸,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帝后,我等不知,还请帝后继续说下去。”
“好啊好,好一个不知道。”瞬时大殿内外传出一阵兴笑,赋南鳯好笑的望着场下:“这当帝王的,似乎总有那么一两个不被常人所接纳的癖好,就是这新帝贪恋男色。世人知晓后总嘲笑他们的帝王性癖古怪,而身为帝王,他想封住世人的口,不能杀光了他们,那就得让世人变得同他一样,渐渐地,整个国家都开始推崇男色之风。他下令将那些前朝身份清洁的公子小姐卖到烟花之地,让他们对着那些曾谋取了他们国家的达官子民赔笑卖肉,屈身在早已变成他人土的世上苟活着,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生不如死的呢?如此一来,既能令这些前朝余孽饱受着身心的惧裂,又能同世人一起分享这男色之姿,教世人沉浸其中。”
“所以,方才哀家所说的怎么想都是那靠着卖肉,牺牲色相的烟柳之地,不是吗?”
“但哀家想要说的话还在下面,那个名为付信的少年便是被卖到了那不耻之地。付信性子刚毅,宁死不从,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会有这种荒诞的事,男子献身卖艺,怕是比花妓都要低人一等,可他却生了一副好皮相,教人垂涎。在付信被当成物件拍卖的那夜,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可以改变他命运的男人。这个男人用天价将他赎买到自家府中,给他请了最好的先生,让他继续过上比他父母生前还要好的生活,付信为此一直心怀感恩。”
“日子一天天过去,付信虽为男子,可出落的越发标致,远胜过女子。直到付信及冠那年,当初花重金赎下他的男人约他到房中一谈,男人盯着付信那张绝色容颜道出了一番衷肠,男人说:‘我供你用最好的东西,如今也是该你回报我之时了。’付信得言,以为男人忍了这么多年是在等他成年,便也自以为男人是要享用他的身体,于是付信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开始宽衣解带,可却被男人制止。因为男人想要付信报的恩情是一场有关弑君的游戏,男人想要造反称帝,那就必须有人助他一臂之力,他让付信入了王宫,用男色乱了朝纲,最终让男人坐稳了帝位,成立了一个新的王朝。”
赋南鳯将故事讲到这便阖了唇,目光精准的投到场下十几人的脸上,看着他们一脸的平静,轻笑道:“哀家想着,你们听完这么长的一个故事,应该明白哀家的意思了。这故事多少掺点假,可这故事中的男人应当就是哀家,而故事中的付信应该就是你们十三个,哀家说的对吗?”
场下寂寂无声,唯有从外吹进的夜风告诉他们十三个现今所处何处,该说些什么,又不该说些什么。来此前便心有猜测,今夜帝后的召见一定非比寻常。
帝后这番话换作旁人也只会当个故事听听,可于他们十三个来说,那便是将埋葬在记忆深处的伤口狠狠地撕开,模糊的血肉掺着滚烫的鲜血重新从身体里喷张飞溅,染满血水的双眼看不清别人,更看不清自己。
见身边的几人皆不敢上前多言,顾饮歌转动眸子,从最后面站出,魄人的凤目不带半点畏惧,他望向高堂上那个威仪的女子:“帝后所言自然是对的,我们十三人承蒙帝后照顾多年,如今帝后有用人之处,我等定然不会拒绝,定当懂得一饭之恩以千金相赠的道理。”
似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赋南鳯望向卓立在偏殿中央的顾饮歌,嘴角忍不住噙笑:“哀家可就等着这句话呢。”
“你们听好,哀家要你们前往西启,那西启的新帝是个夜夜沉迷男色的主,不管那新帝看上了你们当中的谁,哀家只要你们想尽一切办法入了那皇宫。”
赋南鳯的眼里迸出精光,手中的牡丹被她倏地捏紧,花瓣洒落了一地,她声音带着狠厉:“哀家要让他们整个帝国覆灭,一个不留!”
殿内众人闻言皆屏气静音,大气不敢多喘一声。
霎时,隔着老远的殿外,便听到有一宦官昂声高调的报道:“女帝驾到———”
“………!!!”
闻此,除了帝后,殿内所有人心下皆是一惊,站在内殿的宫人,包括顾饮歌十三人在内,全部躬身相迎,众人席地而跪,头俯于手背。
头着于地,人们两耳微动,很是敏锐的听到从那琉璃地砖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往他们这奔赶。
不多时,一个盛服浓妆的女子疾步走入殿内,身后一行众人跟着她鱼贯而进,顿时塞满了整个内殿。
为首的女子浑身彰显着冷傲和孤清,却也藏不住她通身的盛气逼人,一双流盼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丝毫不亚于赋南鳯的气势,更不输于男子们的气魄。
此女便是这南凉国的女帝,赋安昭。
赋安昭面色凝重,目光在短短瞥见顾饮歌俯地跪拜的身影后,敛了神情,她几大步走上前,行礼唤道:“儿臣拜见母帝。”
“何事让我儿这般惊动?以至于黑夜来此。”赋南鳯眼尾带笑,掸去掉落在裙摆的花瓣。
赋安昭也不卖关子,看着那落了一地的白牡丹,她迎上赋南鳯的视线:“母帝要让饮歌去西启?”
流淌在眼眶里的情绪晦暗不明,赋南鳯悠悠坐回榻上,视线在下方那抹淡黄的身影上稍作逗留。
赋南鳯笑道:“哀家何时说让顾饮歌一人去?哀家说的是他们十三个。”
“为什么?”赋安昭瞻仰着前方端坐的女人,眉目紧锁:“儿臣不答应。”
“这事由不得你做主,他们十三个西启是去定了。”起身背身,赋南鳯拽过秀袍,决绝冷道:“除了顾饮歌,所有人全部给哀家退下。”
“母帝!”赋安昭藏在胸腔的气焰高升。
“哀家说退下!”
威严到近乎压迫的声音冲荡在整座大殿,跟在赋安昭身后的一袭宫人全全俯身,往后跪拜退步。
少顷,整个内殿的所有宫仆全部撤散,赋安昭盯着这个向来待自己严厉的母亲,握在袖下的手攥紧了扇柄,似有不甘。
“母帝应当清楚,此去凶多吉少,那皇帝必然会看中饮歌。”平复着心气,赋安昭置气地偏开头:“儿臣告退。”
踏着轻急的步调,赋安昭冷脸的转身离开,路过顾饮歌的身前,她迟缓着顿了步子,这个容姿超绝的男人,是她赋安昭一直以来都想收入后宫好好疼爱的,从他十五岁那年开始,她赋安昭的一颗心便悬在他的身上了,哪怕整个后宫只为他一人而开,她都愿意。可至今为止,他都只能是自己宫里的一位乐官,即便如此,她也会给他胜过男宠的待遇,只属于…他顾饮歌一人的待遇。
目光凛然的望向敞开的殿门,赋安昭拖着沉重的华服稳住步心,一步一步朝着殿外愈发黑的星夜迈近…
顾饮歌,就算你日后被那西启的皇帝盯上又能怎样?我赋安昭绝不会拱手将你让给任何人。
…你只能是我赋安昭一个人的,谁都…不能把你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抢走,任何人都不可以!
贴额俯跪于地,顾饮歌将视线定格在他前方停留片刻后款步而去的两脚,他自然是知道女帝站在那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拥挤的内殿在一众宫仆退下后变得甚是宽敞。温言念携着余下的十二人起身,欲留下顾饮歌一人告退。
“慢着。”赋南鳯出声阻拦:“哀家有一样东西,要同你们十几个一起分享。”
众人停下步子,动作整齐划一地望向赋南鳯,嘴里毕恭毕敬的应着“是”。
赋南鳯伸手叩开塌下的一层暗格,从里面呈出一盏精致的象牙雕盒,盒面上掺着零散的碎玉石,在明灯的照耀下,折出耀眼的刺光,宛若赋南鳯两眼中的深眸,在黑夜的包裹下变得愈发犀亮。
她将盒子捧在手里,看着温言念一行人:“哀家这么多年治理整个南凉,最先解决的就是坐稳帝位,可这位置是坐稳了,人心就不一定都顺了。”
“要想顺人心,那就得让所有人齐心一致。为避免内讧,哀家要你们在去西启前,将这药吃下去。”
拨开盒扣,赋南鳯踩着高跷的翘头云锦鞋,朝他们十几人走近,她将盒子递到温言念的面前,命令着。
“吃下去。”
睫羽细微的缠着,温言念温润的睇着那盒子里泛着暗光的药丸,温润的面上展出一抹令人心安的笑意,不带犹豫地拿起其中一粒咽了下去。
余下的十二人紧跟着从那盒中取过服下,赋南鳯称心如意的点着头:“很好,你们的忠心哀家感受到了。”
“这药的功效可是心连心的,目的就是告诉你们一定要齐心协力的帮助哀家,倘若有一人起了二心,你们十三个的心可就都要忍受烈火焚烧般的痛苦了。”
“其余人等都退下吧,三日后你们便动身前往西启,到时这宫里的一切哀家都会命人打点好,绝不会让他们泄露一句。至于你们在京城外的乐楼,哀家会派人手进去顶替你们,若日后那西启皇帝查问起来…”赋南鳯斜长的眉峰细微的一挑,目光聚在一人身上:“顾饮歌,哀家想着你应该知道怎么回答。”
“饮歌自知。”顾饮歌回应着,明灯的光婆娑得打在他的侧脸,唇角含起的笑意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真实想法。
赋南鳯细细地吁了口气,遂命温言念等人退出殿外等候。
本就恢胎旷荡的内殿,变得更加空旷寂静。
独留下来的两人,谁都不做声。顾饮歌细微动着瞳仁,他在等帝后发话。
赋南鳯开了口,平静道:“哀家长话短说。此次西启之行哀家要你办三件事。”
顾饮歌平静的听着。
“第一件事,哀家要你寻一物,那物名唤龙吟珠,是我们南凉国的镇国神物。两百年前,我们南凉的祖先曾救助过西启的开国元帝,西启这个国家依水而起,在当时,那的海潮时常泛滥,一旦潮水上涨,诸多房屋便会被海水淹没,当时我们的祖先云游到他们这个国家,说他们国家什么都好,就是把握不准这潮水的惊淘。于是祖先好心用这颗带有神力的珠子下了神谕,佑他们西启长乐永世。果不其然,神谕灵验了,西启再也没有水患之灾。可人心哪能贪得满足?元帝开始觊觎那颗龙珠的神力,于是派兵胁我族人,诛我种族,杀遍了我南凉的男儿好郎,夺了那神珠。”
赋南鳯面露激愤,一转眼的功夫,她恢复常色:“此去,哀家便要你从那西启皇宫寻回这颗属于我大凉的沧海遗珠。”
察觉帝后隐忍在心中的悲恨,顾饮歌长睫一颤,抬眼看向她,偏转着话题:“那这第二件事呢?”
闻言,赋南鳯垂了眼帘,像是有什么复杂的情感从她的眼瞳里飞闪,她沉呼出一口绵长的气,连着两鼻间的一起,眼目合上又张开。
“第二件事,便是帮哀家查一件事,哀家的姐姐赋云华,曾在西启皇城待过,亦是那西启上一任帝王的妃子。”赋南鳯道出这番话时,语气尽显落寞,似有哭腔,她继续道:“哀家想知道哀家的姐姐到底是被何人害死的。”
顾饮歌收了视线,略一沉吟,五年来从未听南凉皇宫有人提起帝后还有一个姐姐,粗听这第一二件事似乎没什么关联,可仔细一想,若帝后真有一个姐姐成了那西启先帝的妃子,那是不是打从一开始,这个姐姐就是奔着寻取龙吟珠一事才远行西启的?
很明显,帝后只是点到为止,不想与他说明过多的前因后果。
思索间,赋南鳯接着同他讲道:“这第三件事…哀家要你找一人,不论这人是生是死,你都要同哀家如实禀报。”
“何人?”
“哀家也不知道。”
“………”迟疑片刻,顾饮歌望向赋南鳯负手背立的身影,如铃清越的声线穿透整个内殿:“此事可与第二件事有联系?”
赋南鳯眸光一闪,旋即转身,肆笑道:“你很聪明。”
“不敢。”微垂的头抬起,顾饮歌扬起一笑:“饮歌只是懂得帝后的言外之意罢了。”
赋南鳯敛住笑,悠悠道:“的确,你是很聪明,可男人太过聪明未必就是好事。”
“这第三件事确实与第二件事有关,哀家要你找的人是个孩子,哀家姐姐赋云华的孩子,只是哀家不知他是男是女,若他现今还活着,想必也同你差不多年纪了,应当比你更小些。”
“今夜所议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站得颇累,赋南鳯重新倚在软塌上,以手撑额,朝前方的顾饮歌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盯着榻上合了眼目的女人,顾饮歌俯身朝后退步,遂出了这正阳宫的门。
回忆在这被拉断,立在透满月光清照的窗边,顾饮歌陷入冥想。
这三件事,一和二似乎都能随着时间得到答案,唯独这第三个……
先帝的妃子生下的应当是皇子,既然是皇子,帝后应该确定她姐姐的孩子是谁,为什么还要找…
看来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西启的那片皇城中了。
思绪回溯,顾饮歌想着那日帝后先斩后奏给他们十三人讲的那篇故事,他忍着心脉深处的抽痛听完了全程,他很清楚,这篇故事即将是他们十三个人处境的折射。
帝后的这篇故事并不完整,那个男人是即了位,可那牺牲色相出卖肉身的付信又当作何?是同那个称了帝的男人一同坐稳这江山吗?还是抛弃了尊严,为了那所谓的报恩二字做着那个男人名义上的男皇后,活得不男不女,浑浑噩噩的在皇城里度一辈子?又或是早在那个男人即位当日,付信也随之自刎了呢?
呵,报恩…
他在心中自嘲地笑着,平静无澜的容颜上只有那双眸子闪映着光辉,丝毫看不出过多的情绪。
帝后的这篇故事根本没有讲完…
怎么都是个悲剧而已…
他顾饮歌的结局也会如那付信一样吗?
猛然吸了口从外飘进的花香,凤眸意外的望到从窗外落进的桃色花瓣,他下意识的探手接住,所有的思绪全化作一江春水。
通身的疲惫感瞬间退却,顾饮歌轻柔的俯着指腹触碰那被风吹进他掌心的桃花瓣,似水如歌的声音变得格外轻,低语了一句:“桃花…依旧,笑春风…”
…………
一人独立窗前看,
风吹桃花落指心。
春月携星笑饮歌,
只道那——
桃花依旧笑春风。
【欢喜小剧场,与剧情无关,不喜可跳阅】
待到内殿鸦雀无声时,赋南鳯忽地瞄开一只眼,她腾地从榻上跳起,两手一个劲的在嘴边扇着风。
“妈呀!渴死哀家了,这一章哀家这老婆子口水都要说涸了。”
赋南鳯骂骂咧咧的在原地打着转,而后从脚底板抽出一枚手机,拨通一栏视频通话:“该死的无良作者,怎么所有人的剧本里就老娘的台词和废话那么多啊?!你知不知道老娘我从讲故事开始说到顾饮歌跨出殿门,人都要垮了?为什么不在哀家的炕桌上放杯茶水伺候着?哀家要那一大瓶的白牡丹在桌上有何用?”
一品上流人:“你是女人,话多点正常。本作者也是为了读者能看得懂事情的前因后果才写了那么多的陈词滥调,你身为本书中唯一一个女尊国度的帝后,就应担得此重任。”
赋南鳯气得跳脚:“搞没搞错?那么一大堆废话,哪个读者能耐心的看得下来?”
一品上流人:“此言差矣,有心人,天不负,破笔沉文,百万文章终属一品笔下风。若是没人能耐心看得下来,只能说明你这女人的帝后威严不够。”
赋南鳯抓毛,哪有一点凤仪威严的模样?
赋南鳯握拳隐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一 品 上 流 人!”
彼时,整个内殿传来一阵狂吼:“一品上流人!本帝后要给你贬职,贬职!贬成一品下流人!可恶!”
【注:①本章节顾饮歌哼唱的曲目是VK的《人间无数》,因为偶然间听到这首曲子,发现部分歌词意外的很符合两个主角的第二次相遇,本人也作了稍加改动。分享好歌好乐,支持正版,大家理智对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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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南凉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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