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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遗忘的残片】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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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专门为受爆炸影响的师生请了灾难后心理咨询医生,程文绪借口腿骨折不方便,迟迟不去。
一直拖到能自如下地行走,终于拗不过陈湛,被他带去看了心理医生。
“我心理挺好的,没必要去看那个。”坐在出租车上,程文绪依旧在抗议。
陈湛并没想和程文绪辩论:“好不好医生说了才算。”
讲理不成,程文绪开始耍赖:“我是老师,我说了算。”
“嗯。”陈湛看看表,被程文绪拖得快迟到了,“师傅,麻烦开快点。”
程文绪不满:“陈湛。”
“我也愿意您没事,您就配合医生,权当让我放心了,行吗?”
“瞎操心。”程文绪靠在座位上,老实了起来。
在医生也认可程文绪精神状态良好后,终于算自证了清白。
不能怪陈湛大惊小怪,很多学生即便未曾目睹事故现场,也因这场发生在身边的四人死亡的重大事故而意志消沉,更何况程文绪亲身经历了那么激烈的场面。
回到学校路过还拉着警戒线在重修的实验楼,事故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老师,在想什么?”陈湛打破了沉默。
程文绪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你说人定胜天,其实是不可能的吧?就像爆炸,瞬间发生,人根本没有转圜余地。”
“您不是也救出了人么?”
“那不一样,我只是和自己的内心斗争,做出了顺从本心的行动。如果命运想残酷一些,二次爆炸在我们逃走之前就会发生,我们都会死。”
一个“死”字让陈湛听得刺耳:“不要做无意义的假设。”
“不是很合理吗?”
“既然知道这么危险,当初就不该留在那里搏命。”
“因为无法扭转的意外而死,和病死、老死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别人的放弃、欺骗、恶意的手段而死,才最是悲哀。”
陈湛不完全认同:“不论什么原因,对身边的人来说都是一样不幸。”
“我倒是觉得,比起贪生怕死的逃兵,有个见义勇为牺牲的老师更让你光荣。”
“这是保护自己,不是贪生怕死。”
“保护自己、长命百岁,有什么用?迟早还是死。”
陈湛被程文绪的诡辩闹得无话可说。程文绪略感得意:“是不是觉得特别有道理?”
陈湛无奈地回答:“希望万一再有这种事,我能在场吧。”
“这就跃跃欲试,想英勇救人了?”
“都去救人了,也得有人去救救人的那个。”
程文绪轻笑了一声:“我无牵无挂来去自由,是最不值得救的人。”
“我……”
“你不是想转硕博连读吗?”程文绪忽然转移话题,“差不多是时候找博导了。你想跟谁读?”
很久之前的随口一说,没想到程文绪还记得。“您就这么着急把我转手。”
“我又没有带博士生的资格。”
陈湛自然也知道。但他还是心有不甘:“如果能,您还愿意继续带我吗?”
程文绪好笑地问:“怎么,你想我一年内拿到博导资格?狠还是你狠。”
“只是假设。”
程文绪学着陈湛的样子:“不要做无意义的假设。”
陈湛严肃地看着他,像是必须听到个答案才行。程文绪只好回答:“怎么不愿意,我还能多吃几年黄焖鸡。”
“我问过胡主任了,他说可以把我挂到有资格的博导名下,人还是留在原本的实验室。”
程文绪微微睁大了眼睛,半晌道:“要不是……我都怀疑你跟胡正道是亲戚。挂谁名下,人家愿意这么浪费一个博士生名额?”
陈湛早就想过了:“比如冯教授,您上次也帮过他。”
“我不就是参加了个运动会么,那种小事还值得一提。”
“都跑进医院了,总该回报一下。”陈湛有理有据,“怎么这副表情?”
“没想到你算的这么清楚,那我该欠了你多少人情。”
“您言过了,您是老师。”陈湛故意停顿了一秒,“要清算也得先顺利毕业?”
“……我在你这个年纪,博士论文都写完了。”程文绪心里估计着,以陈湛的能力,毕业也就是三年内的事。
“我怎么能和您比。”
程文绪踢着硌脚的石子:“毕业以后,想去做什么?”
陈湛往平坦的地方挪了挪:“我想当老师,想留在西大。”
程文绪笑了:“我还以为等你毕业我就解脱了呢。”
冯教授也早想感谢程文绪,痛快答应将陈湛挂在自己名下。挂名的导师也是导师,按理说程文绪的压力会小一些,但他反而认真研究起评职称要求,想搞个博导当当。
毕竟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学生,毕业却挂着别人的名字,怎么想都很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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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湛完成博士论文的那个学期,程文绪也拿到了带博士生的资格,准备第一时间告诉陈湛这个好消息。
在办公室等到将近七点,陈湛才急匆匆赶来:“刚刚去给冯教授的学生答疑,耽误了点时间。”
“他还真会使唤人。你身上这是什么味?”
陈湛抬手嗅了嗅:“不知道,可能是学生喷的香水。您说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
程文绪被熏得呛鼻,嫌弃地躲远了些:“先去吃饭,到外面再说。”
陈湛自觉地保持两米距离,跟在程文绪后面下楼。出了实验楼,空气终于清新,程文绪回头看看不敢靠近的陈湛:“过来吧,像是我虐待你似的。”
不知从哪冒出个女生,擦着程文绪身边走过,又是一阵直冲天灵盖的香风。
“学长,你的笔忘记拿了。”女生直奔陈湛走去,手里握了一把东西,一股脑塞进陈湛手里。
“这些……”
“这些给你吃,今天问题有点多,耽误学长吃饭了。那、那我先走啦。”不等陈湛反应,那女生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陈湛捧着一把巧克力,有些尴尬地递给程文绪:“您吃吧。”
程文绪斜眼看着:“那怎么好意思,人家姑娘一片心意。”
“您说什么呢,那是冯教授班上的本科生,我给他们当助教。”
“我知道啊。往边上靠靠,熏得慌。”
陈湛乖乖拉远了距离:“您说的好消息到底是……”
“嗯?我忘了。”程文绪嘴上云淡风轻,脚下走得飞快。
“您生气了?”陈湛只得又上前来拉他。
程文绪回过头,眼中闪过一瞬间迷茫,忽然触电般挣脱开陈湛的手:“别碰我!”
说罢转身向宿舍的方向快步离开。
程文绪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恐惧,陈湛那句“生气了”更是问得程文绪后背发凉。
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在生气,真的在敌视向陈湛示好的女生。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情感是何时萌生的。
脑海中全是程牧谦猥琐狰狞的笑声,幸灾乐祸地嘲讽他同自己一样恶心,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程文绪竭力想把那个魔鬼般的形象从脑中驱逐,可愤怒和绝望愈发强烈。他以为终于摆脱往日的阴影,过上正常的生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魔鬼同化。
他恩将仇报,对陈湛抱有那样肮脏的心思。
逃回宿舍,程文绪倒在沙发里,背包发出塑料摩擦的沙沙声。
是陈湛不知何时塞进他书包侧兜的,刚刚那些巧克力。
程文绪将头深深埋进手臂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用看也知道只有陈湛会给他打电话。程文绪没有接,直到震动停止,心中难言的失落。
如果早点发现自己的不正常,更早和陈湛保持距离,现在就不会连不接他的电话都觉得可惜。
如果早知道,一开始就不会同意带学生。
程牧谦和项之行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才会说自己和他们是一类人?
果真是物以类聚。
良久,程文绪起身去拿水杯,压麻了的胳膊使不上力,杯子滑落碎在地上。
门外响起最不想听见的声音:“老师,怎么了?”
程文绪没回答,屋外的人有些焦急:“您还好吗?摔倒了吗?”
“我没事。”
陈湛放缓了声音,带着些央求:“您开门,让我进去。”
宿舍里的脚步声向着大门走来,在门口停止。程文绪回过神来时,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就算知道这样不对,他还是想打开门,看见他。
就是这种可怕的力量,在吞噬人的理智,操控人的行为,叫人堕落吗?
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吗?
“老师。”
程文绪忽然下定决心,按下了门把手。门打开的那一刻,表情和微笑也天衣无缝。“打了个杯子。刚刚想起卧室没关窗户,所以着急回来,不好意思。”
陈湛进屋取出扫帚和拖布,示意程文绪坐到沙发上去:“我来吧。”
程文绪没有异议,安静地坐下看着陈湛把碎片扫成一堆。“这个杯子用了很多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报废。”
陈湛仔细看了看杯子上的花纹:“可以去商场看看有没有类似的。”
程文绪摇摇头:“既然用了玻璃杯,就该预料到迟早会摔碎。”
“也有那种看上去像玻璃,其实是塑料的杯子。”
程文绪挑了块巧克力放进嘴里:“还挺好吃的,眼光不错。这女生比之前那高中生、小富婆强,人也漂亮,你说是不是?”
陈湛默默拖地没接话。
“清理那一块地方就够了。你说是不是我太剥削你,导致你快毕业都没时间找女朋友?”
陈湛走向冰箱,打开空空如也。“您晚上吃什么?”
程文绪自顾自设想着:“不过你就快出国交流了,现在谈恋爱将来就要异地,不好。”
陈湛从橱柜找出袋挂面:“要不煮面吃。”
“说不准你明年领个外国女朋友回来,抓紧练练口语。”
陈湛看出程文绪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任他畅想去了。没多久,端了碗热腾腾的鸡蛋挂面出来。
程文绪确实有些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怎么这么酸?”
“醋不小心放多了。”
程文绪随手往碗里加了半杯凉水凑合着吃。“你该找个会做饭的女朋友。”
陈湛起身去烧了壶开水。“我有喜欢的人。”
程文绪筷子一顿,随即自然地问:“哦,成天泡在实验室,怎么不见你追?”
“等我从国外回来吧。”
“也是。放心,你这么优秀,那女生会喜欢你的。”
“嗯,最近觉得好像是这样。”
烧水的声音越来越大,及时填补了安静的空间。程文绪埋头吃着面,在心中嘲笑自己。
碗里的面见底,情绪也消化得差不多。
“那你以后可千万别给人家煮这么难吃的面。”
程文绪懒懒的靠在沙发上,他向来有信心掌控自己的人生,此时他也有信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既不用远离陈湛,也不会任由心魔操纵。
就算靠伪装,他也要像个正常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