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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遗忘的残片】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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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程文绪没问,陈湛主动把和那天遇见的女人之间的渊源讲了一遍。其间的复杂程度,让程文绪感觉像在听故事。
“所以你们算是说清楚了?”
“嗯,那天见面也只是寒暄了几句。”
程文绪似懂非懂地思索着什么:“也就是你,连这事都应付得来。”
陈湛苦笑着摇摇头:“这种锻炼机会还是遇不上为好。”
“要是我的话,不说废话直接躲得远远的就算了。”
“人和人之间很多事还是说清楚更好,沟通能解决绝大多数问题。”
“哦,经验丰富啊。”
“不止是这方面,好比我虽然拿走了巧克力派,但您要吃的时候完全可以开口向我要,而不用藏在沙发后面。”
程文绪尴尬地瞟了眼沙发:“我要你就给?”
“说好了一周两个。”
“吃个东西这么多事,竟然还有人上赶着和你谈恋爱。”
“确实没眼光,要找也得是您这样不拘一格的。”
程文绪听出他话里有话,啪地把笔丢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耽误我工作。”
“是,是。”陈湛边笑边应,他不是个爱开别人玩笑的人,但是逗程老师总是格外有乐趣。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文绪一人后,他立马起身看了看沙发后,果然已经空无一物。暗骂着陈湛狡猾,心里却算不上生气。被别人关心的感觉,好像确实不坏。
更何况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程文绪拉过椅子踩上去,从橱柜最顶部摸出一个巧克力派。
程文绪得意地转过身,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陈湛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还好陈湛眼疾手快接住,避免了脑袋和桌角亲密接触。
惊魂未定的程文绪忍不住埋怨:“你要吓死我,进办公室不敲门。”
陈湛确认了他哪也没磕到,才无可奈何地说:“老师,至于这么斗智斗勇么。”
程文绪也觉得面上无光,生无可恋地说:“拿走吧。”
陈湛把橱柜顶上的巧克力派都够了下来,放进抽屉里:“我哪还敢拿,下次该看见您爬窗户出去藏零食了。”
“哪有那么夸张。”
“不是不让您吃。您现在就是仗着年轻不注意身体,将来后悔就晚了。”
“嗯。”
“平时也不运动,刚才那一下真摔了,说不定现在又去医院了。等老了以后……”
“别杞人忧天了,又不用你给我养老。”
“将来真要躺病床上没人管,我也不能当没看见。”
“呸。但愿你当没看见,让我躺得清静点。”程文绪再次把陈湛轰出了办公室。不用偷着吃的巧克力派都不香了,打开抽屉看了看懊恼地关上。健康,健康就健康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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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成谶,第二年冬天程文绪就玩了个大的,果真进了医院。
轰动全国的实验室爆炸,操作不当导致事故的实验室无一人幸存。听到巨响后程文绪第一时间在二楼逐屋确认没有遗漏的学生,又上到发生事故的三楼。
走廊上奔跑的学生之中,一个反复撞实验室门的男生吸引了程文绪的注意。
“还不跑?”
男生咬着牙,眼里闪着泪花,动作并没停下:“里面有人!”
随时可能再次爆炸的建筑里,一秒都不应该多停留。最正确的选择是立刻带这男生逃离现场。可门那边的人,就这样被放弃吗?
没有犹豫,程文绪用力扭了扭门把手,门没锁,但由于爆炸挤压变形无法打开。“一起。”
男生有些愕然,随机感激地往旁边让出了位置:“我数一二。”
值得庆幸的是,一次次撞击确实能感受到门的松动。他们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二次爆炸,唯一的任务是和时间赛跑。
门开了条缝,里面传来女生的哭腔:“开了,开了。”
“离门远点。”程文绪把男生拉到一边,用尽全力撞了最后一下,碎裂的木头扎进肩膀,但也顾不得疼痛。
女生忙跑出房间,抱住了同样急出眼泪的男朋友:“我以为我要死了。”
“没事了,没事了。”
“出去再抱!”程文绪拽着难舍难分的二人向楼梯口跑,二次爆炸瞬间在背后发生。程文绪用力向前推了二人一把,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在医院苏醒。身上缠的、手上扎的一大堆,一条腿还被吊着,很不舒服。医生进来查看了情况,又给他手臂多扎了根针。
程文绪呆呆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好像哪里都痛,又好像感觉不到痛,喉咙干痛说不出话。
医生见他张着嘴想说话,弯腰靠近问:“哪里不舒服?”
“他们……还好吗?”
医生也不知程文绪指的是谁,和他一起被送到医院的还有四个学生,其中两个还没来得及抢救就没了生命体征。
没戴眼镜的程文绪看不清医生的表情,只觉得气氛很沉重,心情也压抑起来。
躺了没多久,接到消息的陈湛赶来了医院。
一见面,程文绪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两个学生怎么样了?”
陈湛眉头紧锁地说:“都没事。除了事故现场,就你伤的重。”
程文绪闻言如释重负:“那就好。”
“还笑,看看你自己,差点就……怎么能做那么危险的事?安全常识都不记得?”
“我害怕。”
“你还知道害怕?”
“嗯,害怕人死在我面前,而我本来能救他。”
陈湛叹了口气,搬椅子坐到床边,倒了杯水看着程文绪喝。“这不是你应该做的。”
程文绪叼着吸管,削瘦的脸上神色有些落寞:“那一刻不做,永远都会后悔。”
“再喝点。”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都听医生的。骨折的腿不要乱动,输液针也不能自己拔,知道吗?”
“……大惊小怪,我现在不是挺好的。”
看着木乃伊似的程文绪,陈湛哭笑不得:“只要活着就是挺好的?”
程文绪眯着眼看清墙上的日历:“我还有两篇文章在和编辑对接呢。”
“我留了编辑联系方式,在按照要求修改了。”
“月底了,工作总结还没写。”
“我跟主任说过了,等你好了再交。”
“下个月定好去苏州和甲方开会。”
“你躺着去开会?”陈湛没好气地说。
“我得和人家说一声。”
“不用了,我已经和他们说好改电话会议。”
程文绪思索了一会:“我宿舍的垃圾该臭了。”
“我早去打扫过了。”
“……你看,我不出院这些事都得你做,严重耽误你实验进度。”
陈湛淡淡说:“新的论文初稿已经写完了。”
程文绪讪讪地嘟囔:“你已经不需要我这个老师了。”
“没惦记的事了就老老实实养伤。”
“哦,还有。”
“什么?”
“想吃巧克力派和黄焖鸡。”
“……”
陈湛不知从哪拿出颗奶糖剥开塞进程文绪嘴里:“你怎么不想吃火锅呢。”
“有吗?”
“醒来怎么这么多话?我看你是不知道疼。”
“谁说的,可疼呢。”程文绪咧着嘴乐,好像伤的不是他自己。
陈湛陪着程文绪折腾了一通,软磨硬泡伺候他吃完了晚饭。程文绪身体毕竟还是虚弱,没多久就累了困了。
帮他掖好被子,陈湛也离开了医院。来的路上一直在担心程文绪醒来的状况,可程文绪不仅没喊疼,还心情格外好。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也这么心满意足吗?
住院期间,陈湛用行动向程文绪证明了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实验室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病房里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程文绪于是放心地配合医生治疗,恢复速度也算快。快到春天的时候,已经可以出院了。
舒服地靠在轮椅上,看着陈湛楼上楼下办出院手续,大包小包收拾病房,程文绪对这一个多月的病号生活还有些不舍。
“这么多东西,你拿的了吗?”
程文绪几天使唤陈湛一趟,几乎把自己宿舍都搬到病房来了。
“有人帮忙。”
“谁?”程文绪向窗外张望,“你不会花钱叫搬家公司吧?”
话音刚落,门外就进来两个人,仔细一看正是那天救下的小情侣。陈湛把二人领到行李前:“他们一直说要来探望。”
“老师,我们来看您……”小姑娘看见程文绪坐在轮椅上,头上缠着绷带,松垮的领口下露出的也是纱布,不由得红了眼。
程文绪有些意外地看向陈湛:“人家要来看我,你专挑今天叫人家来干活。”
“老师,是我们主动要来帮忙的。”身后的男生吊着只胳膊,没骨折的手上拉了个小推车。
“同学,你就不用了吧。”
“没事,我右手能用。”男生说着就弯腰单手往小推车上堆行李。
程文绪想出言制止,轮椅被陈湛推到了走廊里。“到外面等。”
程文绪全程看着陈湛带领一个病号一个姑娘干活,连人带行李塞满了出租车。
“坐不下了,你们两个再打一辆车吧。”陈湛关上后备箱,宛如一个没有感情的包工头。
“好的好的。”两个学生喘着粗气向车里的程文绪挥手,“老师,回学校我们再去看您。”
“哎。”
陈湛面不改色地上了车,程文绪看着他的侧脸感叹:“陈湛,我对你刮目相看。”
“怎么了?”
“没想到你使唤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陈湛不予置评:“我对您也刮目相看。”
“嗯?”
“自己的事不让管,别人的事拿命管。”
“嘁。”程文绪转头看向车窗外,阳光格外明媚,不自觉用手指在打着石膏的腿上打着节拍。在第二十七个万物复苏的春天里,第一次觉得人生并非毫无价值。
踏进好久不见的宿舍,干净地让程文绪还以为走错了屋。
程文绪发现茶几还摆了盘草莓。“这是新鲜的吗?”
“早上洗的,吃吧。”陈湛把行李分三趟搬进了客厅,一样样放回原处。
程文绪视线跟随着陈湛忙碌的身影:“我决定给你涨工资。”
“您别再这样惊吓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见义勇为嘛,牺牲也光荣。”
“您牺牲了我怎么办?”
“学院会给你安排新导师的,虽然科研能力比我强的是难找了。不过肯定都比我好伺候。”
“我没那么爱伺候人。”陈湛冷冷地把水杯放到程文绪面前。
看着杯中漂浮的藏红花,程文绪感觉热气整得脸发烫:“打开窗户吧,有点热。”
陈湛放下扫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顿时铺满了客厅。他打开窗户,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升腾。陈湛伸手感受室外的风,五指在窗台投下修长的阴影。
“已经有春天的感觉了。今天阳光很好,要过来晒会太阳吗?”陈湛侧过头看向轮椅上的程文绪。
在逆光的剪影下,程文绪发现陈湛头发长了。也许是这段时间忙碌疏于打理,已经可以被微风吹动。陈湛总是默默把一切都做好,使人疏忽舒适和秩序背后的辛苦。
程文绪从前认为陈湛是黑暗里执着汲取阳光的花,此刻却觉得陈湛就像太阳本身,无声无息地散发光芒,只要把窗帘拉开,光就会照进来。
见程文绪不回答,陈湛自作主张地把轮椅推到窗台边:“还是晒一会吧。嫌刺眼的话我去找顶帽子。”
“不用帽子,我哪有这么多讲究。”程文绪挑出一个草莓,递给身后的陈湛,“奖励你一个草莓。”
陈湛看着程文绪怀里已经见底的玻璃碗笑:“我是不是还得说谢谢?”
“谢谢。”程文绪也笑了,脸颊未褪尽的淤青在阳光下像一个浅浅的酒窝。陈湛看在眼里,心中隐约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