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黑夜的眼睛

3、第三章

　　圆头圆脑圆下巴的陵南，小身板也是圆滚滚的，团团圆圆象粒揉好的糯米丸子，又好象从年画里跳出来的童子，憨态可掬，说不出的讨喜可爱，让人一看到就想把他抱在手里，捏了再搓，搓了再捏——嗯，轩辕灵秀现在就是这么干的。

　　冷不妨小人儿尖叫起来，粉嫩嫩的小脸满是煞气，“笨女人！把你的爪子拿开啦！我可是师傅的开山弟子，也就是你的大师兄，没点规矩！”

　　呃？师兄？自己什么时候又被编派了个师傅？她看看不过五、六岁模样的陵南，又看看自己，再看看孟少曦，一脑袋问号。

　　“这是我收的丫鬟，你该叫灵秀姐姐！” 孟少曦似是随意瞥了她一眼，转而敲了敲陵南的小脑袋，纠正道。

　　丫鬟！轩辕灵秀额上青筋隐现。

　　可是……她轩辕灵秀可不是知恩不报之人——再说当下她盘缠用尽，在找到谋生之道以前，最聪明的做法还是先乖乖地跟着这个看似多金的公子吧。
　　至于他会不会贪图自己美色……

　　咳咳，该担心的应该是他吧！

　　话说回来，她真没想到过一个人能长得如此美貌，居然还是个男的……

　　“……灵秀！”

　　发散到天外的思维被扯了回来，轩辕灵秀望向讲了一大通才发现自己完全被漠视掉、气得跳脚的陵南，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记得小时候，对着一脸谗相的自己，哥哥常常也是这样，揉揉自己头发，就蹭蹭蹭地爬到高高的桃树上，给自己摘果子。

　　有一次他不小心摔下来，躺在地上哼哼了半天爬不起来，看着吓得趴在他身上大哭的自己，却还勉强咧着嘴，举起紧紧抓在手里的桃子，笑道，“秀秀，看哥哥技术多好，一点没摔烂呢！”

　　可是，现在哥哥在哪里了呢……

　　不管千难万难，我也一定要找到哥哥！她暗暗下定决心。

　　“……以后我和公子的所有行李，都由你来背！……你这笨女人，别碰我啦！”

　　陵南兀自在老气横秋地编派任务，只是故作犀利的言辞配上稚嫩的眼神，粉嫩的脸蛋，愈发显得天真可爱。

　　她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脑袋，眼里盈满笑意，“好。”

　　我也来当个姐姐吧！

　　可是，轩辕灵秀很快就体会到，从前小荷所说的天仙般的面孔，阎王似的心肠讲的是什么样的一种人了。更确切地来说，那不就是专门用来形容这个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儿的么？

　　陵南嚷嚷着冷，又体恤着自家公子和新来的丫鬟姐姐，居然一口气让店家送来每人四件大氅，十来套单衣，外加其他衣裳、帽子、袜子、靴子若干，直把巴掌大的包袱撑成了小山。

　　轩辕灵秀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个包袱，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咬咬牙，冲过去把包袱拎起来就走。一拎，拎不动，她防备不及差点倒栽到床上去了。怎么重得跟石头似的，她惊疑不定地打开绑好的包袱，差点没哭出来，包袱底下还搁着十来本厚厚的书！

　　故意的，绝对是存心故意的！

　　抬头环顾左右，那两人早不见了踪影，只得隐约听得一个粗着嗓子的稚嫩声音吩咐道，“跟上，赶紧跟上！”

　　轩辕灵秀觉得很郁闷，非常郁闷，简直郁闷得要发狂了。

　　从客栈出来，前面两人悠闲地在热闹的巷道中穿行，意态潇洒。可怜她背着个沉重的大包袱，压得肩都侧到一边去了，跟在后头一步一个脚印，步履蹒跚，象只风烛残年的骆驼。

　　背了一会，腰酸背痛，她实在背不动了，于是改背为抱，没多久，两只手也酸了，只好再改为拖。这街怎么这么长啊！

　　意志、意志一定可以战胜一切困难！她一边机械地拖着行李，一边给自己加油鼓劲，只是手，真的很酸，腿，真的很软，她，真的很想哭……

　　一不提防撞上了一堵软软的墙，她脚下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差点趴下。晕乎乎地抬起头，对上的是孟少曦幽深的眼眸，只是此刻当中透露出些许不明原因的探究意味。

　　风把他头上束发的长带吹得飘飞起来，银色长袍在隆冬晴空的艳阳下泛起一层薄蒙蒙的光晕，使他整个人从雪地的背景下跳脱出来，更显得身材颀长，清俊如玉。

　　——可惜，她无暇欣赏美人，也不想揣测他目光中的意味，只注意到他手里还牵着两匹马，眉目都飞扬起来，欢呼起来，“太好了！我不用再做骆驼啦！”

　　孟少曦一怔，旋即于双眸的深潭中绽放出不可抑制的笑意。

　　陵南在旁不屑地“哼”了一声，“真是笨死了！”

　　她反应过来之时，孟少曦已经轻轻松松把包袱放上了马背，随手把一根缰绳扔给她，“走吧！”

　　轩辕灵秀懊恼地扶着头，指尖在头上飞快地地敲了几下，干巴巴笑了几声，“呵呵，开个玩笑。”

　　脸隐隐有发烧的感觉，她只好低下头，看着脚尖走路，以掩饰窘色。

　　没走几步，她又撞上了那堵软软的墙。

　　这人是存心故意挡道的不是？

　　冷不妨他伸出手来，一下就把她早上辛辛苦苦梳的发髻打散，“女孩子家，连个头也不会梳，看你弄得歪歪斜斜的，难看，难看。”

　　她猛的仰起头，娟秀的眉目间蕴蓄着些许恼羞成怒的愤慨。还不是你祸害的？不是为了背这个山一样的包袱，她至于弄得如此狼狈么？

　　陵南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懂什么？十之八九是他在背后指使，以为乐趣。
　　虽然不得不承认他救了她，可是她非常相信自己第一眼见到他的感觉，会落井下石，要她以身相许的，绝对不是个好人！

　　孟少曦却象对此一无所察，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径自出了西城门。

　　“哎，孟少曦，我们这是去哪里？”她终于想起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还没等他开口，陵南就急急忙忙抢在前头答道：“师傅的名字也是你叫的么？你该叫……叫少曦、哥、哥!”

　　“哥哥”二字咬得尤为清晰宛转，末了还拖长了声尾，带抑扬顿挫之感，若脱鹄之啼，落莺之嘤。

　　说罢，眨了乌溜溜的眼珠子，献宝似的看着孟少曦，“师傅，你看我说的对吧，姐姐们都这样叫你的。”

　　少曦、哥哥？轩辕灵秀默然无语地看着手臂上爬满的鸡皮疙瘩。

　　孟少曦暗咳一声，“你叫我少曦吧！”

　　“嗯。”她不置可否地应着，弯下腰去，一把抓住了陵南的手臂。

　　啧啧，这孩子，怎么长的？手脚都跟丰润的莲藕似的，却没有半分痴肥，看着就喜气。

　　她忍不住把他抱起来，为他拂开遮住眼睛的碎发，头抵着他的小脑袋，含笑道，“那我叫你陵南弟弟好不好？”

　　孟少曦不着痕迹地接过陵南，把他扔在自己牵的白马上，“就叫陵南。”

　　也不理陵南兀自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在抗议，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轻叱一声，白马欢快地扬起四蹄，在宽阔的官道上驰骋起来。

　　风中远远地传来陵南不服气的嚷嚷“人家有姐姐，不许你叫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