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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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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灵秀做了个长长的梦。
奇怪的是,梦里没有她日思夜念想见的亲人,更准确地来说,一个人也没有。
她正独自一人置身于山林里,树木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但没有丝毫阴暗的感觉,相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地上,形成班驳的光影,明与暗的交汇那么自然和谐,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是怪异的感觉盘绕在心头久久不去,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在原地踌躇了半晌,才犹犹豫豫踏出了一步。
立刻,周围的一切起了巨大的变化。她也终于察觉刚才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安静,极度的安静。
明明是荒郊野外,哪怕没有风吹过,蛇虫鼠蚁的动静也太轻微,也断不至于这般如同死一般的寂静,仿佛置身密室当中,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而她这一步踏出,“轰”的一下,各种各样声音扑面而来,好象一直紧紧塞在耳朵里的塞子骤然被拔开,争先恐后地灌进了她的耳朵。
清风吹过树梢,枝条叶子轻轻摇动,发出“唰唰”的轻响;低矮的灌木丛间突然地窜出一只比狸猫略小,身型肥短,头既象鼠又象狸,还拖着一条雪白的大尾巴的小动物,“咻”地擦过她的脚踝,毛茸茸的触感尚且停留在肌肤上,然而尾巴一甩便转眼不见了踪影;远处还隐约传来“淙淙”的流水声……
正是种种平时不为人所在意的细微声响,令整个场景顿时生动鲜活起来。
轩辕灵秀心里的不安也不知不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亲切与熟悉。
“天婴、荣草、琅玕树、朏朏、窃脂、狂鸟……”
她本能地循着水声而行,口中轻轻吐出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沿路所见,不论是飞禽走兽还是花鸟虫鱼都和平日所见大相径庭,可它们的名字她总能随口道来。
林中奇异的生灵,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进食的进食,嬉戏的嬉戏,一派悠然自得的景象。
只有离朱鸟轻巧巧地落在她纤细的肩头,蜷起双足,单足而立,耀眼华美的长长尾羽甩在她身后,仿佛一道喷薄而出的烈焰,难辨雌雄的鸟头人脸上显出几分稚气可爱模样,惟独那锋利长喙泛出的犹如金属般的光泽,昭示着它本是执掌太阳真火的上古凶禽。
它用鸟喙在丰盈的羽毛上理了几下,发出一个愉悦的叫声后,心满意足地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翅“扑棱棱”飞向远方,完全无视这块临时的垫脚板。
林木渐渐稀疏,视线也随之开阔,一条水量充沛的溪流出现在她眼前,看来,这就是方才所听到水声的源头。
并不宽阔的溪水分成两半,一半清澈透明,另一半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泾渭分明,溪流虽然湍急,但溪底清晰可见,一些沙砾闪闪发光如同黄金,还有些红的蓝的绿的宝石混杂其中,愈加显得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她似是梦魇了一般,在溪边缓缓蹲下,闭上眼睛,双手伸进清澈的溪水里,摊开掌心复又拢在一起,想要把溪水掬起看个究竟。
冰冰凉的感觉从指尖流淌开来,连头脑也为之一清,脑海里有团灰蒙蒙的东西似乎逐渐变得清晰,她极力想要看清,只是忽如其来一阵极度尖锐的刺痛疼得她“呀”地叫出声来!
她的眼睛迅速睁开,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往下掉,直直地落入溪水。
如同石灰池子里投入了一盆清水,骤然间,溪水沸腾咆哮起来,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眨眼间就把周围的一切吞没了。
她奇迹般浮在水面,没有任何水滴侵入口鼻。
只是单薄的身躯仿佛汪洋里的一根稻草,弱小得如此微不足道,只能听凭浪涛翻涌把她颠得七浑八素。
脑袋里的刺痛愈烈,难受得她恨不得昏过去,偏生一个飘渺虚幻的声音始终萦绕不去,“何不归来……”
她心中充满了对未知一切的惶惑不安,苦于口不能言,只是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掉眼泪。
蓦然,眉心传来一抹清凉,剧痛顿时消失了。
她努力睁开眼睛,对上的是一双幽深的黑眸,再努力把眼珠子转了转,高高的床架顶着淡蓝的帐子,床边对着一张简单的小木桌案,桌前还摆着一张清漆木圈椅——自己置身的是间再寻常不过的客房。
终于从那个奇怪的梦里醒来了,她不自觉地吁了一口气,心底里却萦绕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悲戚。
嗯?好象漏了些什么?她刚才看到了一双眼睛?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终于意识有个人站在她面前。是他,救了自己吗?
从家中逃出来后,终究出门经验太少,结果在一个小镇上她扶起一位被惊马吓倒在路旁的老婆婆时,一弯腰,钱袋就不知被哪个天杀的小贼偷走了。咬咬牙,变卖了马匹,可是卖马所得的银两日渐稀少,她要去的北疆却还不知有几千里路程。因此,她不得不一再缩减用度,很多时候一餐便只得一个馒头充饥。
祸不单行,前天开始她渐渐迷了方向,在荒郊野外转悠了两天才重新找到官道,堪堪赶在易州城门落下前进了城。循着灯火往前走,没想到她实在太高估了自己的耐力,饥寒疲惫交迫之下,居然晕倒在雪地里。
见她的目光由呆滞渐渐变得灵动起来,俯身弯腰盯着她的人站直了身体,和她拉开了距离,也让她终于看清了这人的样子。
嗯,怎么说呢?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人,只是觉得比自己那个人称洛川第一美男子的爹爹还要好看。不过这不是重点。
他,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吧?
娘亲说过,做人必定要恩怨分明,知恩图报,救了自己一命,还有比这更大的恩情吗?
轩辕灵秀一念及此,赶忙翻身伏在地下,恭恭敬敬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请受小女子一拜。”
“无以为报,那便以身相许吧!”头上一个醇厚而低沉的声音悠悠然接道,理所当然,毫不羞涩。
轩辕灵秀的目光又一次呆滞了。
她逐寸、逐寸抬起头,几乎成九十度方足以仰望此人。
从这个角度看去,只看到他高高扬起的下巴,见不到真容,可是她完全能想象得出此刻这张脸上是如何的风轻云淡,从容自若。
平时看那些闲书是怎么写的?这话,不是应该由她说,而被他断然拒绝才是的吗?
看到书里那些英雄救美后,女子势必以身相许的桥段,她素来都是嗤之以鼻的。在她看来,所谓的以身相许简直便是恩将仇报。
若人人如是,哪里还有人敢救人呢?救了人不止,以后还要操心拖油瓶的生计,万一那么凑巧,救了十个八个的,救人者自己就该找人救命了!
可如今,这要求竟是从救命恩人的嘴里明明白白道出来了。
真的?假的?那她该如何回答?愿意?不愿意?
自小娘亲就教育她受人滴水之恩,便当涌泉相报。没有什么恩情比救命更重的了,她怎样感激怎样报答亦不为过;可是为了别人救自己一命,就把命都卖掉,那、救的命究竟是属于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如果已经是属于别人的,那自己又何必多谢?
她纠结了,刚刚清醒了一些的头脑,被大大小小的问号又搅成了一锅粥。
良久,不见她回答。那人似是不耐又似嘲讽地“哼”了一声。如暮鼓晨钟,轻易便能让人安心的悦耳嗓音,一点点的责备便让人不安。
只听得醇厚低沉的声音又响起,徐徐道:“你可是不愿?也罢,人心总是惯于忘恩负义的。那就以三年为限吧!”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可是那个“不”字在齿颊间滚了又滚,“忘恩负义”却象道坚不可摧的闸门,威风凛凛地堵在了当口。
她挣扎了许久,终于艰难地、缓缓地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拜伏于地,“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