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黑夜的眼睛

1、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

　　下了整整一天的鹅毛大雪终于停了。

　　厚厚的积雪已经将易州郡城街道的青石板路面完全覆盖掉，在深沉的夜色中泛起蒙蒙灰光，映入眼帘愈加让人觉得阴冷。狂烈的北风在长街窄巷肆无忌惮地呼啸而过，再厚的棉袄在这寒风当中也顿时变得象纸糊的一样，衣者只能任凭寒气透风入骨。所以这样的时候鲜有人愿意出门，大小铺子也都基本关张了，冷冷清清的连狗都不多见一只。

　　只是倘若此刻把眼光投向城西柳莺巷一带，却是另一番气象。成双成对的大红灯笼地高挂在一处处雕梁画栋的门坊两侧，门内灯火通明，人声喧哗，衣香鬓影好不热闹，回应着门外灯笼暧昧的红光，更显得春意浓浓，严寒的气息好象一下子被这光影声色融化掉了，消失了踪迹。

　　柳莺巷，地如其名，正是易州城的烟花之地。易州在整个大稷王朝而言不过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郡府，并不起眼，可这柳莺巷却着实在全国都有些名气。不足一里长的巷子，聚集了大大小小十七间青楼，档次自然有高有低，巷口的闻香楼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因为为此地赢得偌大声名的，正是闻香楼当下花魁暖玉姑娘。

　　暖玉姑娘年方十二之时，便在一次郡君召集的文人雅集上以一手行云流水般的娴熟筝艺技惊四座，及至笈笄之年更出落得花容月貌。才貌双绝名声之盛，就连当今天子都被惊动，慕名微服前来一亲芳泽，相见之下，惊为天人，在闻香楼缱绻数日不肯离去，最后甚至起意要把她纳为宫妃。

　　可这暖玉姑娘却不知是何缘故，宁可舍却这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选择留在闻香楼。天子怅然离去，回京后对佳人念念不忘，特命宫廷乐师谱《春风曲》一首以为纪念。

　　《春风曲》渐渐传遍天下，暖玉姑娘艳名更炽，上至士卿大夫，下至市井走卒，莫不以能听得暖玉姑娘亲手弹奏此曲为毕生荣耀。只是天下间能见暖玉一眼之人都寥寥可数，能蒙她青眼成为入幕之宾的更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然而，注定今晚闻香楼的客人要大开眼界了。暖玉姑娘所居的玉仪阁门“咿呀”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位银衣公子，紧随其后出来送客的，不是暖玉的贴身丫鬟铃儿，却是位年约十七、八岁，云髻高挽，艳丽无匹的白衣女子。她默默跟在银衣公子身后，秀眉轻颦，双眸波光粼粼，如花玉容透露着淡淡的哀愁，看在人眼里愈发惹人怜爱。

　　银衣公子走到大门口，终于回转身子看向身后女子，微笑道,“暖玉姑娘，夜露风寒，你的衣衫单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不必再送了。”

　　暖玉姑娘，这殷勤送客、亲至门外的女子竟是名满天下，等闲难得一见的暖玉姑娘！话音落到靠近门口的客人耳中，不禁引起一片骚动。即便是天子亲至，也不曾蒙此礼遇，而且此刻暖玉脸上尽是缱绻难舍之意，恋慕之情溢于言表，能令她如此倾心相向的究竟是何人？

　　沉于美色心神皆迷的众人思量及此，为心中疑惑所驱，这才略略把眼光往边上挪了挪，不无嫉妒地打量了一下这位如此得美人垂青的银衣公子，然而又是一片脱口而出的低呼！

　　修长的眉斜飞鬓边，双目大而幽深，眸色清亮流萤，灿如晨星，鼻梁挺拔成峰，嘴唇不厚不薄恰到好处，带出慵懒疏离的适意。身量如芝兰玉树，挺拔修长，连身旁绝色美女的光华都被他掩盖，偏偏只让人觉得清逸俊朗到极点，而无半分女子的柔弱之感。倘若说暖玉是人间绝色，这公子便是天人之姿！

　　一双璧人站在闻香阁门前，仿佛夜色的深重都因此而减淡了几分。暖玉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在她眸中，天地间恒久便只得眼前这一团银色的光影存在。

　　八岁那年，侍奉在当时最红的绫绡姑娘身旁的她，第一次见到这位自称是少挚的公子，第一次发现世间上竟然有言语不能描绘的美好，也第一次听到若九天落下的梵音从他手中的筝弦上滑落，那种震撼，终此一生都无法释怀。

　　因此，在他问出“世间情为何物”，绫绡瞠目结舌无法回应之时，年幼的暖玉竟然神使鬼差地上前答道，“给我十年，当为公子答此一问。”

　　犹记他当时深深看了自己一眼，眼中惊讶、怜惜、鼓励种种情绪，不足言尽，从那张美好的唇中吐出的简简单单一个“好”字，便支撑起她此后十年生命的全部意义。

　　她苦练筝艺，费尽心力周旋于各色人等当中，裙下之臣无数，她试着爱人，也感受着被爱。可经历愈多，愈是众星拱月，她便是发感觉“情”之一物，实在无解。

　　虽则如此，她仍存了万一之念，只望再见那人一面，是以守侯在闻香楼不肯离去，连天子的召唤也置若罔闻。

　　十年之约，公子果然如期而来，音容笑貌，与记忆中的思慕一般无二，可再次面对，她却如昔日绫绡一般，蹙眉良久，最后才不得不长叹，“公子……对不起……，我不知道……”

　　看着神情怆然的暖玉，银衣公子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似有明了又似安慰。

　　他正待说些什么，眉宇间忽然闪过一抹异色，往巷口紧走几步，弯腰看向雪地里的一团物件，旋即把它抱了起来，仔细端详片刻，这才松了一口气。

　　灯笼余光及处，依稀可见公子手上抱着个极清秀的少女，年约莫十四、五岁，不知何时倒在了那里，估计是冻饿所致，脸色甚为苍白，却还有一口气的样子。

　　门口的老鸨心念转得极快，立刻堆起笑脸向公子走过去，然后装出一脸惊讶，大声嚷嚷道，“呦，这不是我们刚买的丫头春儿吗？怎如此大胆，私自跑到这来了？来人啊，赶紧把她拖回去严加看管！”

　　银衣公子闻言，俊美无俦的脸上似笑非笑，淡淡瞥了老鸨一眼，“哦？”

　　明明是春风一般和醺的笑颜，落在老鸨眼中却倏忽卷起漫天的寒意，冷彻入脾，她顿时打了个寒颤，一股不知因何而来的恐惧突然控制住全身。她身如筛糠，抖个不停，最后竟双膝一软，跪在雪地里。

　　银衣公子不再理会她，而是朝暖玉点了点头，温言道，“我们就此别过吧！”手上抱着个人，他却轻松仿如无物，踏着雪一步一步向夜色中走去，不知不觉仿佛整个人融入了天地间。

　　暖玉倚在门边，紧紧抓着门框，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支撑着她不至于随风而去。

　　良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的身躯也是冰雪凝成的时候，她终于低下头，缓缓向那人远去的方向，盈盈一福。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彩云有归时，明月何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