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教授的新项目》水谷先生

7、小太阳是谁

　　人生中有时会遭遇一些很煎熬的时光，总希望这些时光能过得快一些，或者直接跳过。于慧慧就希望能这个晚上跳过，可是时间何曾善待过她，诚实得令人发指。于慧慧特意去得很晚，当她出现在陆垚家时，才发现不自在何止她一人，陆垚也丢弃了平时的冷漠，有些尴尬。于慧慧在沙发上坐着，抱着膝盖，眼睛盯着脚尖，显得拘束，但真正来到陆垚家里心里反而比之前平静了不少。陆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头看着交叉在腿上的手，室内的空气都是尴尬得味道。忽然，陆垚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于慧慧问：
　　“不食人间烟火是什么意思？”
　　“啊？什么？”于慧慧也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之前评价我不食人间烟火…”陆垚提醒他，于慧慧才想起刚开学时跟王颖一起评价陆垚是“限量版男神”，果然他听见了，还惦记了一学期。于慧慧有点不好意思，但明显放松了不少，调转视线看着茶几面说：
　　“那个啊…我随便乱说的”眼神飘忽，上半身还微不可察地前后晃了一下，显然没说实话。
　　这种有些娇羞的小女孩样子让陆垚心里皱出了纹，眼里闪着星光，空气也流动了起来。陆垚微笑着走到冰箱打算给于慧慧拿点喝的，正在这时，于慧慧的手机响了，在这大晚上的有些刺耳，于慧慧有些歉意地看一眼陆垚，小声地对着电话说：
　　“喂，妈妈”
　　可下一秒就像受到极大惊吓，倒抽一口冷气大声说：“39度5！那你喂退烧药？洗温水澡没？”
　　“好，好，我马上去县医院。“
　　陆垚在冰箱旁拿着一瓶水，还没来得及喝，疑惑地看着她。于慧慧惊慌失措、魂不守舍地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
　　“陆老师，对不起，我得回趟老家。“
　　陆垚拉着她手臂问：
　　“现在是半夜11点多，你怎么回去？“
　　于慧慧才稍微回过神：
　　“半夜啊？那没车了，怎么办？“于慧慧转过头看着陆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陆垚。眼里全是恐慌、焦急、害怕，这些情绪近在咫尺，化作一小虫紧紧揪住了陆垚的心。
　　陆垚定定看了她一刻，冷静地说：
　　“你等我一下。“
　　很快陆垚换好衣服拿着车钥匙出来了
　　“地址给我。“
　　等车子上了高速，陆垚说
　　“得开两小时，你可以睡会。”他才发现于慧慧脸上的泪痕。联想着她时常往家里寄钱，估计她妈妈得了什么绝症。随口问道：
　　“你妈妈什么病？”
　　于慧慧看了他一眼说：
　　“不是我妈妈，是小太阳。“
　　“小太阳是谁？“阿猫阿狗？至于这么伤心吗？
　　“小太阳是我儿子。“
　　石破天惊啊！车子在高速路上居然开小差了，不受控地飘了一下，幸好晚上这个点没有其他车，否则不得车祸才怪，司机马上控制住车子。
　　“你儿子？亲生的？“陆垚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八卦，没办法，这消息太大功率了，辐射得陆垚有些招架不住。
　　“你不会因为这个又让我退学吧。“
　　陆垚沉默了一会，小心地问：
　　“你结婚了？“
　　“没有。“于慧慧低着头绞着手，有些难以启齿地说：
　　“小太阳没有父亲。我是单亲妈妈。“
　　陆垚看一眼于慧慧，很想接着问：那他父亲是谁？可似乎这已经超出了一名硕士导师的知悉范围了，而且对方似乎也不愿谈。于慧慧低着头，好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要不就是焦急地想见到儿子要不就是陷入了某种不好的情绪。
　　汽车的灯光打在高速路两旁的反光仪器上，在前面延伸出的可见路面越来越模糊，渐渐地就夜色吞噬。陆垚努力想看得更远一些，可这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张大网把陆垚束缚在了这么一小段可移动昏黄光亮中。陆垚很不喜欢这种不可控的感觉，愤怒就像毒液悄悄爬在他心上、眉头。这女人可以失恋醉酒、毫无戒防地跟陌生男人上床、可以为了钱卖论文，居然还有个私生子。他简直想把她扔下车，哦，不，当初就不该同意招她为学生。主人的生气发泄在油门上，车子在夜色中开得飞快，导航里再甜美的女声也减弱不了发动机的怒吼。
　　很快到了医院，于慧慧不管不顾地冲到病房，小太阳输着液在病床上睡着了。于慧慧摸摸他额头，发现他正在退烧全身不停地流汗，赶紧拿毛巾擦拭。旁边坐着一个矮小老人和一中年男人，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模样，看见于慧慧来马上站起来。于慧慧一边擦拭小孩身上的汗一边跟他们俩小声交谈，了解孩子生病的经过：
　　“他什么时候有症状的？“
　　“他这次没任何症状，一直都挺好的，是睡着之后才烧上去的，我们发现体温不对时就赶紧给喂了退烧药又洗了温水澡就赶紧送医院来了。医生说他这次是细菌感染不是病毒的。所以才会没有症状就直接发热。“那个中年男子说。陆垚万分惊讶，饶是他自己高级知识分子也不一定懂这些细菌病毒。难道这年头农民也这么了得了，在没想到一个农民能说得这么专业，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皮肤黝黑、五官轮廓深，身高跟于慧慧差不多，一条腿有点跛。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急性扁桃体炎，幸好我们送来得及时处理得很好，所以不严重。“
　　于慧慧舒了口气，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另一支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孩子可能感应到妈妈到来，这时候醒了，小家伙看到妈妈很是高兴，不停地叫着妈妈。这时候，那个身材矮小的老人轻轻叫了一声：
　　“慧慧，这位先生是…….“
　　等于慧慧转过头来，老人眼神示意一下一直站着的陆垚，于慧慧这才想起陆垚的存在，赶紧站起身介绍到：
　　“陆老师，这是我爸爸，这位是我姐夫。“又对两位亲人说：
　　“这是我导师，太晚了没车了，是陆老师开车送我回来的。“
　　陆垚冷漠地点点头，两位老实巴交的农民不停地说“谢谢“。陆垚正打算就此离开，小孩嚷着要尿尿。伸出手要妈妈抱着去，这医院的卫生间是公共的，在走廊尽头。这下输液瓶就得高过于慧慧才行，于慧慧的父亲特别矮小，还微微驼背，姐夫个子也不高，一条腿还不方便也无能为力，而且于慧慧也不想他们帮忙。似乎没得选择，于慧慧一只手尽可能高地举着输液瓶，一只手抱着孩子，可能是为了给孩子一个支点让他更舒服一些，于慧慧的把自己的身体扭曲着成了一个奇怪的幅度，显得特别吃力。陆垚确实看不过了只得又走过来取过于慧慧手里的输液瓶，于慧慧看一眼陆垚，赶紧说：
　　“谢谢陆老师。”
　　小孩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在陆垚身上。两只小手搂着于慧慧的脖子。
　　“妈妈，叔叔长得像电视里的叔叔。“于慧慧对儿子说：
　　“小太阳，你得叫陆老师，他是妈妈的老师。“
　　小孩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陆垚看，陆垚才发现这孩子相当漂亮，皮肤又白又粉，头发乌黑发亮，特别的眉清目秀。到了厕所，小家伙从妈妈身上滑下来，非要进男厕所：
　　“老师说了，我是男生不能进女厕所！“
　　小太阳仰头看一眼陆垚，眼神示意跟上，然后扭头大方地往里走，陆垚无语但总不能30多岁了跟一个3的屁小孩计较吧，耐着性子跟着他进去。拉完尿还要洗手，他左手上插着针，手掌上还有一块板子固定着，于是把右手伸到水龙头下，又扭头看着陆垚，用眼神示意陆垚给他开水龙头，陆垚有些被他小大人的样子气笑了，把右手的输液瓶换到左手，打开水龙头握着他的小手开始洗手。发现他右手有些脱皮，特别是手指，再看看自己右手上的脱皮，有个朦胧的念头在脑海中呼之欲出，盯着镜子中的小大人问：
　　“你这几天是不是用过粉笔？”
　　小大人回过头来，似乎很高兴：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陆垚急切地问：“我问你这几天是不是用右手拿过粉笔？”
　　孩子奇怪地看着他：
　　“是啊，老师昨天让我当小老师呢，我教小朋友们英文儿歌“ten little indian boys”。班上只有我会英文。”小家伙得意洋洋道：
　　“是我妈妈教我的！他们都不会”
　　这下陆垚脑海中的念头破土而出了，而且还砰的一声火花四射，绽放出了美丽的烟花。陆垚看着镜子中小孩的面孔，这孩子五官跟于慧慧长得极为相似，眼珠黑得发亮，可是皮肤却异常地白皙，突然就像在项目中找到突破口一样，皮肤白、单眼皮！于慧慧是双眼皮，于慧慧肤色较黑，这孩子是单眼皮，看着镜子中两对如同复制粘贴的肤色和单眼皮。
　　“关水龙头，老师说要节约用水。”小孩子又说道，带着点小大人的语重心长。
　　陆垚赶紧回过神关了水龙头，又想起个问题：
　　“你几岁了？生日是什么时候？”
　　“小太阳，好了没？”这时于慧慧的声音在厕所外响起
　　“妈妈。”说着就往外面跑，这次不用眼神示意，陆垚赶紧跟上。
　　“慢点，别弄到插针的手了，否则要重扎的！”
　　回到病房，于慧慧接过陆垚手中的液体挂在墙上，恭敬又迟疑地对陆垚说：
　　“陆老师，谢谢您，真是不好意思，耽误您这么久！您看我现在也没法招待您！”
　　“我去车子上眯一会。”陆垚说，他得想想。
　　“陆老师，我…能不能请两天假？”在走廊上，于慧慧又追上来讨好地问道。
　　“好。”说完大踏步走了。
　　“于阳，3岁2个月。”陆垚想起刚才在床头看到的病人信息，时间很吻合。他想起小太阳用眼神示意他动作的那副“陆垚”式神态就想笑。这么说，于慧慧简历上空白的2年是怀孕生孩子了，他心里对于慧慧180度转变，这姑娘悄没声息地给他养这么大个儿子，额，幸好当初同意招她为学生了。
　　陆垚只睡了2个小时就醒了，平时早起惯了。他推开车门正准备去病房，就看到于慧慧抱着孩子和他父亲姐夫走出医院门口。他走过去问道：
　　“怎么啦？要去哪儿？”
　　“我们打算回家了，医生给开两天的液体可以拿回去找离家近的诊所或医院输液，输完之后再吃3天的药就没事了。”于慧慧道。
　　“走，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陆老师，已经耽误您很多时间了，我姐夫开三轮车来的。”
　　小太阳在妈妈怀里显摆：
　　“前不久我妈妈赚了一笔外快，就给我们家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姨父每天都开三轮车送我们上学还接我们放学…”
　　“小太阳，要不我们就坐陆老师的车吧，免得吹风又感冒了。”于慧慧赶紧打断了小太阳的话，有些尴尬又心虚地瞟了一眼陆垚。陆垚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外快就是卖论文挣的钱。
　　最后于慧慧抱着小太阳和父亲坐上了陆垚的车，姐夫自己开三轮车回家。
　　这是一个典型丘陵小山村，连绵的小山丘在清晨雾蒙蒙的天空延伸至远方，冬天的小山坡上显得荒凉，山沟里蜿蜒着许多的稻田。弯弯绕绕的乡村公路修在山脚下，陆垚还是第一次到这种乡村小路开车，他谨慎地沿着于慧慧的指引把车停在了一个农家小院里。这是一座掩映在一片苍翠的竹林和树林中的小平房，院里狗又是亲热地摇着尾巴又是怒吼，显然那无处安放的怒吼是向着陆垚来的。
　　于慧慧把睡着的小太阳安顿好后出来就有些哭笑不得，家里人几乎把陆教授当成外星人来对待，极尽热情又极尽惶恐。她父亲已经介绍过了，她妈妈端凳子倒茶水小心翼翼
　　“陆老师，请坐。”
　　她姐姐和侄女一脸新奇地打量着，像是参观动物园。于慧慧站在堂屋的门里看着有些不真实，文质彬彬玉树临风的陆大教授站在这么个破旧简陋的小农屋院子里，像极了谪仙下凡。陆垚显然应付不来这种场面，看到于慧慧出现，大步向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饿了。“语气云淡风轻，表情理所当然。
　　于慧慧先对家人说：
　　“爸，你也先去吃早饭，一会儿姐夫到了还得送乐乐去上学呢，妈，你先去帮忙看着小太阳，如果出汗了给他擦一下。“
　　“姐姐，你带着乐乐去地里摘点青菜，还有一株小葱，咱们给陆老师做面条吃，好吗？“于慧慧像是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对她姐姐说，这个姐姐跟于慧慧长得很像，比于慧慧更秀气也更圆润白皙，所以看上去倒像于慧慧妹妹。
　　“我也要吃，慧慧做的面条最好吃了。”她姐姐说的。
　　“好的，没问题，给佳佳做一碗香喷喷的面条。”于慧慧笑颜如花地拍一下于佳佳的脸蛋。
　　于慧慧看到陆垚有些疑惑的眼光，道：
　　“我姐姐2岁多的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智力水平就停留在了7、8岁。”陆垚想，难怪小太阳发烧一家人急得不行，也难怪她姐夫在医院里陈述孩子的病情那么专业了。
　　于慧慧到厨房里忙碌了，陆垚坐在院里，天已大亮，但乡村山林多，仍旧有些薄雾笼罩，几缕炊烟飘飘荡荡地升起，在成片的竹林上扭扭腰肢再攀登至山坡顶上，散在苍茫的天空中，与云雾融为一体。陆垚想，如果把这间掩映在竹林中的小平房512，于慧慧就是这里的导师，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和希望。不同的是，陆垚有挑选学生的权利，而于慧慧没有，陆垚对学生负责是有时限的，而于慧慧对这个家的时效却是终身的。
　　陆垚看着眼前的一大碗面，汤汁里的小葱段因为刚刚经历了从厨房到堂屋的旅程还在晃荡，碗里堆起的小山上白色的面条夹着新鲜青翠的菜叶，最诱人的小山上铺着两个金黄色的煎荷包蛋，陆垚被笼罩在萦绕的热雾和四溢的香气中，于慧慧递给陆垚一双筷子：
　　“陆老师，您尝尝看合不合您味口？”
　　陆垚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位有些不可思议的姑娘，接过筷子就大口开吃。陆大boss一向觉得吃东西就是为了维持身体里各个零件正常工作，从不计较美味与否，为了省时省事，他吃面条的时间特别多。可这碗于慧慧面条确实刷新了陆垚对面条的认知，原来面条可以这么好吃。
　　碗见底的时候，于慧慧的父亲拎着一篮子鸡蛋过来，对陆垚说：
　　“陆老师，我们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篮子鸡蛋都是自家的，您拿回去煮着吃。”
　　“爸，陆老师都不在家做饭的。你放着，过几天我给小灵子捎过去。”于慧慧对父亲说。
　　“给小灵子和晓洁的还有呢，你妈妈都收拾好了。”于父道。
　　“谁说我不做饭的。”陆垚接过鸡蛋，迈着他的长腿向车子走去，他打开车门又回过头对跟过来的于慧慧说：
　　“小太阳对粉笔灰过敏，让他别用粉笔。”说完麻利地钻进车子走了。
　　望着在山坡拐角消失的汽车，于慧慧心想：小太阳对粉笔灰过敏吗？我怎么不知道？陆垚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