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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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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上巳,便有太后做主,为成华长公主与太常薛卿之子议亲。成华自是万般不情愿,将自个儿锁在宫里,闹起绝食抗议。只有三娘去瞧她时,她才愿意多说几句话。
三娘见她眼肿得跟桃子似的,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不免心疼道:“你何苦同阿娘怄气,我也差人去打听了,薛郎既知书达理,又是个温柔体贴的,日后相处起来,到底也会有几分情意的。”
成华哭哑了嗓子:“我只要我中意的,别的人我是一概不嫁!你且莫要劝我,若是今日是你我易地而处,阿娘乱点鸳鸯谱,硬要你嫁给九哥,你便心甘情愿吗?”
三娘却道:“好好儿的提起他做甚么?我且尚未问过你,你可是真心中意我阿兄?”
成华沉默半晌,才道:“几年前的巡狩礼,他从豹爪下救了我一命。”
她从随身荷包中拿出一枚错金嵌玉带钩,三娘认得这原是兄长旧物,长叹了一口气。成华却含泪笑道:“他一早便拒绝了我,我知道他不愿意娶我,可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嫁与其他任一人。”
三娘离开前,成华紧紧握住她的手,道:“三娘,我自幼生在宫里,一生之事,从未有自己做主的机会。只这一次,我定要为自己搏一搏。三娘,我此生既如此了,只愿你嫁得良人,顺遂喜乐。”
自此后,成华竟乖巧起来,成日只待在自己宫中待嫁。太后见她回心转意,便也不再派人日夜守在她宫门前。这一日,三娘同顾清平一道往颐安殿请安,路上却遇见成华身边的女官慌忙来报,公主竟失踪了。
顾清平安慰太后,只道成华是自己跑出宫去,想必一会儿便回来了,另一番又差金吾卫在王都中细细寻找。成华不比三娘有武艺傍身,此番也是她第一次出宫,思及此处,纵使是顾清平也不免焦急无措。
原本定下的婚期是在中秋,可是入了七月,成华依然不见踪影。三娘日间宽慰太后,入夜了便随着顾清平出宫寻人,如此忙碌下来,竟也病倒了。
她平素身强体壮,每逢生病便如山倒,连床榻也下不得,几乎到了水米不进的地步。因她病了,顾清平便不再许她一同寻找成华,只每日来瞧她时哄她说说话。
因这一病,三娘倒与顾清平亲近许多,二人相处时,隐约间亦有几分暧昧情意。这一日三娘因药苦使性子,顾清平便纡尊降贵亲自伺候她喝药,外头却有人来传话,只说是公主找到了。
那人言语含糊,顾清平便知是为三娘在此,故而避讳不谈,三娘却执意要与他同去。成华已被接回自己宫中安置,三娘一边唤着“成华”一边奔进屋里,却在看到榻上之人后愣在原地。
床榻上的人形容枯槁,衣不蔽体,身上各处尽是伤痕,尤其是那张脸,似是被利刃划过,细细碎碎约有二三十余道伤疤。
三娘当即红了眼眶,一旁的顾清平亦有恍惚,却在片刻之间稳住心神,揽过三娘道:“你且去拦住阿娘,不能让她见到成华这般模样。”
三娘只呆呆点头,泪珠大颗大颗滚落,顾清平轻轻将她抱进怀里,道:“去罢,三娘,一切有我呢。”
据公主所言,她原是想收拾了细软逃出王都,自找一处地方谋生,却在半路被贼人掳去,受尽折辱。顾清平闻言,手中琉璃杯竟被握碎,锋利碎片刺入掌心,鲜血淋漓,他却似浑无痛意。
原本宫中封锁了消息,可是公主与薛郎的亲事在即,风言风语不知从何处传遍了京城。太后无奈,只道公主突发时疫,与薛家的亲事便就此作罢了。
三娘成日陪在成华身边,成华却不再说话,无论是吃饭亦或是喝药,只是一声不吭。三娘给她换药时,见过她身上那些骇人的伤口,可是成华却似偶人一般,无论何等痛楚,她甚至都不会再抬眸一眼。
三娘不敢在她面前流泪,寻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想要逗她开心,过了几日,成华终于同她道:“三娘,你不必为我难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果真没有半分痛苦,三娘只想,是不是真的痛到极致了,便会丧失所有的感觉,就像如今的成华。
她原也是王都中最尊贵的女郎,父母教诲,兄长疼爱,纵使在情爱一事上,有那么些许的不得志,却不曾折损她的半分骄傲。
可是一夕之间,这些经年旧事,竟如隔世般遥远而不可及了。
三娘欲说些什么,可她一开口,眼泪便不争气地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似乎要将青石板凿穿。成华替她擦去眼泪,道:“我听身边人说,王都中人都在议论我,他们笑话我毁了容貌,丢了名节,自当以死成全天家颜面才好。”
三娘抓住她的手,道:“你万不可断绝生意,成华,你绝不可如此。”
成华却只静静看着她,问道:“我纵然活着,又是何必呢?”
三娘用力握紧她的手,道:“你我女子,生来便为容貌、名节和颜面活着吗?所谓玉碎瓦全,是古往今来一直如此的窠臼深渊,本是强词夺理的荒谬言论。你所遭逢的一切,并不是你的错。你既回了宫,便是天公好意,要你努力活下去。”
成华看着她,眼中隐有泪光。
回清阳馆的路上,三娘只觉心中郁闷,便绕路到了大正宫,见着章宁之离去。三娘唤了几声,章宁之却是步履不停,匆匆离去。入了大正宫,顾清平皱着眉头,立于窗前,见到三娘来了,才略带着疲惫地笑道:“你来了。”
殿中呈了冰供,依然难耐盛夏酷暑。三娘便为顾清平打着扇,问道:“我方才瞧阿兄匆匆走了,宫门已下了钥了,他这时入宫做甚么?”
顾清平接过团扇,为三娘扇着风,道:“他在宫外听说了成华的事,特来问我。”
三娘道:“他可说了什么?”
顾清平意味深长地看着窗外,道:“他来讨我的诏书,求娶成华长公主。”
那日上巳,太液池畔,章家二郎温言道:“多谢公主厚爱,恐辜负公主好意,齐大非偶,公主尊驾,宁之不敢高攀。”
九月初九重阳,成华长公主尚章太师府次子章宁之,开府建牙,享三郡食邑。
自成华长公主出嫁,宫中自然冷清了起来,三娘便日日寻了由头,守在颐安殿陪伴太后。过了月余,边境传来战报,西域诸国联合匈奴单于,陈兵十万,正待东进。
朝中局势骤然紧张了起来,顾清平自是锐意踌躇,又有章宁之主动请缨,便于校场部署精兵,兵分两路,一由章宁之领兵自轮台西行,一由顾清晏挂帅自定襄北进。
章家二郎颇有其父之风,天纵英才,连战连捷,天子嘉奖其勇冠三军,特许弱冠袭爵,更是侯上封侯。因前线战事缓和,临近年关,恰逢顾清平的二十生辰,太后便计划着张罗选秀事宜。
顾清平闻言,自是闹了好一段时候,母子二人便因此生了嫌隙,三娘平日往颐安殿去时,时常听着殿内二人争执之声,而后便有顾清平沉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每每听得身边宫人提及选秀,三娘便觉得心中闷闷的,十分不痛快。这日她在颐安殿中,见得太后身边的嬷嬷递来王都贵女的名册,太后草草翻了翻,便随手搁在一旁,对三娘道:“今日的茶是孟奴托人送来的,他说你从前爱喝,你快尝尝。”
三娘心不在焉尝了一口,热茶滚烫入喉,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后见她此般,笑道:“且慢些喝,有没有人同你抢。”
自成华出事起,太后便终日愁容难解,只有三娘在时,会讴她笑一笑。
三娘放下茶盏,道:“七郎有心,倒是还记着我爱喝绿杨春。这些年江浙一带雨水不好,难为他竟收了这么好的茶。”
太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道:“三娘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可有心仪的儿郎?若是瞧中了哪家的好男儿,阿娘替你做主指婚。”
三娘却佯怒道:“阿娘这是日日瞧着我,瞧得烦了不成?我原想着一辈子守在阿娘跟前,未成想阿娘竟这般急着要将我送出宫去。”
太后拍拍她的脑袋,将手放在腰间比划道:“玉奴初入宫时,不过我腰际这么高,如今一眨眼,竟也出落得十分动人了。”
三娘靠在她肩上,太后揽着她道:“这些年在宫里,我不曾拘着你,只怕你这一辈子便如这宫里的许多人一样,枯萎黯淡,草草此生了。你如今这样,你阿爹阿娘看了,是会很高兴的。如此才像章家的女儿。”
三娘偏过头,看向太后,明明她才四十余岁,可是看起来却像迟暮般苍老无力:“玉奴要出宫去,去跨骏马提长枪,跟着宁之征战四方,做千古第一的女将军。宫里天地四方,你不该留下。”
她自颐安殿出来时,正遇上顾清平候在殿外,见她来了,方道:“刚想去寻你,听说你来颐安殿了,便想着过来等着你。”
这些日子前线捷报未停,顾清平看上去却消瘦疲倦,眼眶下一片乌青,穿着单衣站在风口,竟有些形销骨立。三娘忙摸了摸他的手,触及一片冰凉,她又气又心疼:“腊月里穿单衣,谁惯得你这毛病?”
晴昼送了袖炉来,三娘便塞进了顾清平怀里。顾清平低头瞧着她,眼中竟有几分荒凉悲哀,却仍噙着笑意道:“宁之来了信,说他一切都好,嘱咐你冬日里莫要贪吃冷酒,小心伤了脾胃。”
二郎此去数月,音信难觅,三娘听了难掩喜悦,却仍是道:“啰嗦!回头便吃它个十八碗,醉得彻彻底底才好。”
顾清平慢慢踱步跟在她身后,前些日子下过雪,如今积雪方化,路上泥泞湿滑,三娘一不留神,险些栽倒在雪地里。顾清平下意识将她揽进怀里,又觉得不合礼数,松了手道:“路滑,小心些走。”
三娘捏着裙角,支支吾吾半晌,终是没有说什么。
入夜又是风雪大作,三娘记挂着白日写了晾在屋外的几张花笺,连鞋袜都没穿好,便急急跑出了门。推开门,她却见着顾清平立于庭中,他穿着一身玄衣,四处白雪纷飞似鹅毛。
三娘楞在原地,顾清平也有些无措,只道:“快进去把鞋袜穿上,外头冷得很。”
三娘却赤脚踩着雪,跑到他面前,将他拉进屋里。他许是站了好一会儿,身上堆了厚厚的一层雪,雪化了浸透衣裳,三娘摸了一手冰水,便唤晴昼道:“去大正宫给他取一身衣裳来,再吩咐人煮一碗姜汤,煮得浓浓的,要快些。”
三娘拾了帕子,踮起脚为顾清平掸去发上的雪,便掸便道:“漏夜不睡,站在这儿给我当看门的木头桩子呢?”
顾清平抿唇不语,三娘将帕子扔进他怀里,道:“自个儿擦吧,我手脚蠢笨,倒是不配伺候陛下了。”
顾清平道:“阿娘说,你要出宫了?”
三娘原恍了恍神,又装作若无其事道:“确是呢,阿兄不在王都,章府自要有人打理。待到阿兄此次回来,我便等着出嫁了。”
顾清平看着她,道:“我原以为你懂我的,章宜之。”
三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他的话,便听得顾清平继续道:“你初入宫时,因宫中规矩多,闹了好一阵子的脾气。后来阿娘只一味纵着你,你便越发与这高墙深殿格格不入。”
他竟红了眼眶:“可是,三娘,这宫里如今只有我一个人了。”
顾清平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将帕子递回三娘手里,扭头便走了。
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因沾了湿雪,那玄色越发沉重,竟要将他整个人压垮一样。她忽而想起自己,不知从何时起,都中贵夫人见了三娘,便会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止不住地夸赞她端庄娴静。
她从前不觉得流年残忍,可看着顾清平离去的背影,她只觉得此刻漏尽钟鸣,一滴滴一声声,皆如昆刀,将她和顾清平记忆中的彼此雕琢得面目全非。
顾清平原不是这样的。
他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是齿编贝唇激朱的鸢肩少年,气如虹霓,饮如建瓴。那时节她时常为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同他打闹斗气,也有过对月相酌把酒诉衷肠的知己情谊。
少年本不知爱恨滋味,顾清平早如春风化雨般刻入了她的骨血,平时倒不觉得如何珍重,到了要抽离的时候,才知何谓刻骨。
三娘忽而想起,那日成华问她,若是要她嫁给顾清平,她可愿意在宫中蹉跎一生?她原对此百思不得解,可在看到顾清平冒着风雪离去的背影时,一切皆是豁然开朗了。
她冲入风雪之中,远远瞧见顾清平踽踽而行的声音,唤道:“顾清平!”
顾清平回过头,只看到三娘不顾一切奔进他怀里,揽着他的腰,道:“你从来便不是只有一个人。”
顾清平看着她冻红的双颊,三娘道:“有我在着宫城中,你便不是一个人。”
二人满身风雪,却觉得世间温暖,不过只有今日这一个拥抱这么暖。三娘笑道:“阿娘说,原我也不必非要出宫,或许,你尚且缺一位妻子。”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何谈此生举案齐眉,他们在那夜的风雪里,便已是相共白头。
延庆七年正月初一,帝王千秋,自颐安殿迎章太师府幺女为妻,入未央宫为后。帝后感情甚笃,夫妻琴瑟和鸣,一时之间,传为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