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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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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宿醉,第二日头痛恶寒,医监来瞧了瞧,说是风寒发热,吃几剂药便好了。她病了几日,太后便将她挪入颐安殿亲自照料,每日见了顾清平来请安,她想起自己酒后胡乱言语,每每竟红了脸。
顾清平只当她是病着,往颐安殿跑得也更勤快了些。这日恰好成华长公主同在,公主比三娘大上一两岁,自年前起,太后便忙着给公主物色驸马。三娘见四下无人,便悄悄同成华道:“我听人说,阿娘前些日子叫人将薛家六郎的画像送去你宫里了,你瞧他生得如何?”
成华闻言,叹了口气道:“能生得如何?左不过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三娘诧异道:“我先前见过薛郎,生得十分貌美,这样的你竟也瞧不上吗?”
成华却红了脸道:“模样漂亮有什么用,我倒是不喜欢那些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
三娘却道:“读书明理自然是好的,成日舞刀弄枪的粗鲁男儿却有什么好。”
成华顿时驳道:“你浑说!我瞧着二郎那样行伍之人,也是极风雅的,哪里就粗鲁了呢?”
三娘见她这副模样,揶揄道:“全王都的勋贵,谁人不知我阿兄是个走马章台的无赖,被我阿爹惯出了一身欺良霸善的臭毛病,什么遛鸟斗鸡,熬鹰养虫,他哪一点跟风雅沾边?你莫不是瞧上我阿兄了吧?”
顾清平见她二人咬耳朵说小话,也凑过来道:“你们小声嘀咕些什么?也同我说来一同听听。”
三娘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成华便也推了推他,道:“九哥你且去吧,阿娘正差人寻你呢。听说侍中谭家的女儿刚及笄,阿娘预备着娶进宫来给我当嫂嫂呢。”
顾清平撂下一句“真是胡闹”便急匆匆走了,三娘才道:“谭家的女儿?你见过什么模样没有?”
成华却掩唇笑道:“我说来哄他呢,谁不知道谭家姑娘一心向道,早在佛前发了愿,说要绞头发做姑子呢。只是这般说来,九哥早已过了适婚的年纪了,也不知他会瞧上哪家的女郎。”
见三娘久不言语,成华道:“我若是出降,宫中便只剩你和九哥的婚事没有着落了。九哥的性子,别人是劝不动他的,阿娘定是要先琢磨着给你挑郎君。你在宫中这么多年,出嫁时好歹要封个郡君罢?”
三娘也细细思忖起来:“若是成婚出降,岂不是要出宫了?那日后还能时常入宫见阿娘吗?”
成华把玩着腰间佩着的宫绦,道:“每逢年节,应当是能递帖子觐见的,只是若夫君外任,莫说进宫,想必回王都也非易事了。”
三娘托着下巴,惆怅道:“如此说来,竟还是不嫁人得好。”
成华突发奇想道:“你若嫁给九哥,岂不是就能长久留在阿娘身边?阿娘和九哥都欢喜你,你若是长留宫中,他们定是高兴的。”
三娘顿时摆手,道:“我?我不行的,我绝不行的。”
成华道:“你如何不行?你也有心仪的郎君了?”
三娘敛眉问道:“可是,成华,如何才算是心仪呢?”
成华同她说了自己看过的话本,道:“你见着一个人,他不用做甚么旁的,只那样静静站着,你便觉得他是这世间最好的儿郎,那便是心仪了。”
恰巧顾清平正往此处而来,听了成华此言,又听得三娘却道:“我想我或许是心仪七郎的,可我见着他,并不觉得欢喜,只是十分心安,这样算得心仪不算?”
顾清平顿了脚步。
二人并未注意到他的身影,成华便继续道:“怎么突然扯到七哥身上了,我记得你素日不大与他来往的。”
三娘道:“七郎武艺好,模样好,脾气好,待我也好。”
成华却道:“可你见了他,心里欢喜吗?那种欢喜是同你见了二郎的欢喜一样,还是除了见他外,见旁人都不曾有的欢喜?你既觉得七哥武艺模样样样都好,他便是世间最好的儿郎?”
三娘反驳道:“当然不,若论武艺,当是阿兄第一。若论起模样,没人比得上顾清平的。”
成华摊了摊手,道:“他既不是你心中的世间最好,又谈什么心仪呢?”
三娘无言。
入了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提了灯笼在宫中四处闲逛。远远见着大正宫的灯还亮着,走过去了见顾清平仍在伏案。他不过也才十八九岁,肩上却好像已经担了山海之重。
三娘吩咐殿外守着的中官道:“屋里炭盆再燃热些罢,我方才听他咳嗽了几声。灯烛也多点几盏,这么暗,仔细伤着眼睛。”
中官却道:“原先是暖和亮堂的,陛下和太后年前吩咐减了各宫的日常份例,陛下以身作则,大正宫的份例本就削了一半,又多添了清阳馆的灯烛一项,便叫各处熄了几盏灯以减开支。”
三娘低着声问:“清阳馆的灯烛?”
中官答:“正是。陛下念着三娘子梦魇惊惧,便吩咐清阳馆夜间的灯烛不许熄了,份例皆从大正宫的扣。”
三娘哑然,站在殿外半晌。顾清平听见她的动静,抬头望向她,招招手让她进去。屋子里并不暖和,三娘便取了大氅披在顾清平肩头,又将自己一直揣着的袖炉塞进他怀里,别扭道:“我怕你冻死了。”
顾清平瞧着她笑了笑,道:“大晚上不睡觉,特地跑来气我了?”
屋里灯光昏暗,更显得顾清平肤白如玉。他眼底有一颗小痣,白日里瞧来是寻常颜色,如今暖黄光影下,却有几分朱砂点就的意味。
三娘瞧着他,突然想起王都中以貌美得盛名的几家郎君,与顾清平相比,却似萤火之光,不可与日月争辉。
顾清平见她无言,继续道:“前几日瞧你病恹恹的,如今身子也都大好了吗?”
三娘难得安静坐在一旁,道:“医监今日诊脉,说寒气散了,不必再吃药了。”
顾清平点点头,继续批折子:“那便好。如今尚未出正月,以后每日出来的时候,让晴宵多备一件斗篷,来回路上披着,省得再病了。”
说罢,他又有以一贯嫌弃的口吻道:“算了,我同你讲也是白讲,你的脑子向来只当摆设,从来记不住我同你说的话。”
三娘瞪了他一眼,正欲离开,顾清平却搁笔起身,用披着的大氅将三娘裹了严实,又将袖炉塞回她手里,道:“这便三更了,我送你回去睡罢。”
冬日夜风凛冽,见着顾清平仍着单衣,三娘便又多了几分怜惜,平日里嫌他脾气十分差劲,如今也在心底一一帮他开脱了起来。顾清平提着灯笼,走得极慢,似有意似无意地道:“我今日听闻,阿娘为成华挑驸马,她竟属意二郎?”
三娘道:“只是听她言语,想必是了。”
顾清平道:“二郎俊秀风流,堪当良配。如此说来,你也同成华一般,到了待字的年纪了,若有心仪的儿郎,我帮你同阿娘提一提。”
三娘却横眉:“我早知你眼红阿娘偏宠我,想不到你竟如此迫不及待赶我出宫去。我可告诉你,这是万万不能的。”
顾清平被她逗笑了,道:“你个呆子。”
过了一会儿,顾清平便道:“三娘,你喜欢宫里的生活吗?”
三娘生母在她出生之时难产去世,三娘五岁那年,章太师又因病而逝。太后与三娘生母原是闺中密友,不忍见三娘无所依靠,索性将她接入宫中教养。弹指一瞬,竟已是十年过去了。
三娘却反问道:“顾清平,你喜欢宫外的生活吗?”
顾清平想起那日西市盛景,点点头。三娘见他点头,便道:“我喜欢宫外的生活,那样自在快活。走在路上,不须讲究规矩礼法,抬起头望见的也不是重檐高阙,而是湛蓝无边的天。”
她停下脚步,隐约可以看到清阳馆尚未熄灭的灯烛:“可是总有人是要留在这里的,七郎走了,成华也要出嫁,我不愿让阿娘一个人。”
她病中这些时日,梦见许多儿时旧事,醒来的时候,见着太后孤身一人守在她的榻前,心里十分难过。从前她尚有儿女绕膝承欢,如今也只剩垂老迟暮了。
顾清平恍然发觉,原来三娘真与过去不大一样了。或许是因为顾清晏的不辞而别,或许只是因为,她真的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垂髫稚童了。
顾清平轻抚着她的头发,道:“你不必考虑这许多,你只须做你的三娘,这便足够了。”
三娘看向他,道:“可是除了这里,我能去哪里呢?我哪里也去不了的,顾清平。无论是宫城还是王都,我既已被困住了,便是逃不开的了。”
顾清平见她今日反常,问道:“你怎么说这许多?你往常也不似这般。”
三娘却轻轻抱住他,言语之中略有哽咽之意:“你不必瞒我,我知道阿姐要嫁去赫鲁了。”
赫鲁使者此次来王都,一为献降书,二为求和亲。太后原有属意的适龄宗室女,只消封了公主名号便可远嫁。偏生上元宫宴章氏女试舞一曲天下无,随行而来的赫鲁亲王一口咬定,非章氏女不娶。
章氏亦有旁支族女,赫鲁使者却十分难缠,偏要求娶章氏嫡女。太后气了好些日子,只是连年交战,百姓积劳,战火再起,便有倾覆之危。
章氏长女章宛之却从荥阳传书而来:“赫鲁使者只言章氏嫡女,却未论长幼。既如此,三娘便可不嫁,我代三娘和亲。”
此等情形,可谓是进退维谷,前后两难。纵使二郎拍碎了桌板,可终归没有更好的法子。过了几日,中书台便草拟了诏书,封章氏女为令德长公主,诏书一下,使团便启程赴荥阳,迎章氏女回程。
因三娘这些日子病着,太后便封锁了消息,不叫她知道。谁知今日她送成华出宫,恰巧便知道了。
三娘哭泣道:“原是我不懂事,偏要跳那一舞。”
顾清平将她揽在怀里,听她哭泣,眸中亦有难忍的痛楚,柔声道:“三娘,不怪你。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为此一事,他彻夜难眠。若无章宛之,今日远嫁蛮荒之地的就该是他怀中的三娘。他自登帝位以来,日夜勤恳,未有一日懈怠,可直至此时他才明白,仁义道德是衡量君子的标准,若用仁义道德来标榜君王,只会变成软弱可欺。
只有不择手段的强权才能成就帝王至尊,才能让他不用前瞻后顾,做想做的事,护想护的人。
他看着书案上的六韬三略,只觉荒唐可笑。
自章宛之远嫁,三娘像是变了一个人,平素爱耍的剑刀枪棒一概收进了库房里,竟开始认真读书。到了二月初二这日,顾清平照例去祭天地社神,临行前特地去了趟清阳馆,他只站在庭中,隔着轩窗,见三娘歪在榻上睡着了,愁容憔悴。
顾清平问晴昼道:“她这些日子可好?”
晴昼有些心疼道:“姐儿日间不大爱说话了,用饭也用得少些。”
顾清平道:“你未曾劝她出宫瞧瞧去吗?”
晴昼回道:“二郎递了几次帖子来,可是姐儿自责,不愿出宫相见。”
顾清平正欲走时,见庭中滚落纸团二三,他拾起展开,是三娘的字迹,如鬼画符一般张狂。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
顾清平阖眼,将纸团塞进袖口,转身复又回头,遥遥看了三娘一眼,道:“既如此,我过些日子再来见她罢。”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三娘自责,可未尝不怨恨于他。
过了些时日,三娘收到长姐寄来的书信,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匆匆写就。通篇只陈家国之事,分毫不提儿女私情,信末,章宛之言道:“赫鲁降心不诚,今日若非我嫁,边境必起战火,届时不知便又要有多少如二郎一般的少年男儿出征,捐躯赴国。”
“三娘,莫要自怨,亦莫要责怪陛下,我既身为章氏女,为家国者,死且不惧,何愁远嫁焉?只愿以我之身,可救千万民,我亦足矣。”
这日顾清平下了朝,远远瞧见三娘站在大正宫外,见他来了,道:“我正待出宫去见阿兄,你若无事,便一起去罢?”
二人并肩而行,默然半晌,三娘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把错都推到你身上,你也有苦衷和不得已。”
顾清平却笑道:“那你如今便算作是原谅我了?”
他瞧着三娘身影,这些日子她清瘦了许多,渐渐脱去孩童模样,亭亭玉立了起来。顾清平忽而想起那夜她在他怀中哭泣,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从未得到过的稀世珍宝。
三娘道:“何谈什么原不原谅,我倒是怕你生我的气。”
入了章府,兄妹相见,竟是两厢相对无言。顾清平借了个由头支走三娘,同章宁之道:“府中长姐既已出嫁,你何时操心起自己的亲事?”
二郎原是王都纨绔中鼎鼎有名的翘楚,因父母早逝,无人看顾,除却在长姐面前唯唯诺诺,平日里一贯是最放荡的。可是自章府长女出嫁,他却一日胜一日的稳重,顾清平如今见了他,只觉他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二郎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只盼着封狼居胥,早知终有一日马革裹尸,何苦耽误别人家的女郎。”
如今朝中形势未稳,西域诸国仍在虎视眈眈,蒲犁、疏勒、车师等国厉兵秣马,只待挥师东进。不是所有战乱都能借女子远嫁来平息,二人皆心知肚明,迟早会有苦战一场,不在今日,便在明日。
可如今帝王根基未稳,朝中文无谋相,武无良将,加之兵疲马劳,国库空虚,空负一腔平定四海的宏志,可怎么战?如何战?
章宁之长叹道:“陛下,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我愿提携玉龙,为陛下出生入死。唯有一点,我并无其他挂念,只三娘这个妹妹,自幼怜爱疼惜,万望陛下珍之重之。”
顾清平郑重道:“孤今日允你此言当甚季布,一诺万金。”
三月初三,上巳节。太后为成华长公主择婿,特于上林苑中置办了一场流觞宴,延请王都适龄的勋贵子弟。三娘见着成华不情不愿地装扮,道:“我方才瞧着今日薛郎也来了,咱们一同去见见罢?”
成华不大乐意,一味只待在屋里,道:“外面日头大,晒得人头晕呢。咱们一同在屋里说说话,岂不好呢?”
三娘却拉着她:“你不出去怎知外面有没有相配的好郎君呢?”
薛家郎君正同一干文臣子弟立于水榭之中咏诗,他穿着一身书生装扮,戴着青黑幞头,见了三娘和公主,便叉手行礼道:“公主坤安,三娘子坤安。”
三娘亦挽手回礼,道:“薛郎文安。”
成华不甚热情,随口聊了两句,便拉着三娘走了。三娘回头望了一眼,道:“你瞧,薛郎盯着你瞧呢,我早说他心里有你。”
成华嗤道:“谁稀得。对了,我听说二郎被调去骁骑营了,那儿的差事可是辛苦。”
三娘笑话她:“你竟这般欢喜我阿兄?还不快去同阿娘请个旨意,挑了好日子出降呢?”
成华羞红了脸,作势要去拧她的嘴,二人打闹间,三娘眼尖瞧见顾清平同章宁之一道而来,便道:“你瞧,可见是你心诚,阿兄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宴会,今日却也来了。”
二人正往三娘处而来,彼此见了礼后,三娘朝顾清平做了个眼色,道:“哎呀!我的帕子不知落在何处了!”
顾清平便顺势道:“那可是贴身之物,我同你去一道去找找罢?”
三娘牵过顾清平的手,提着裙角便跑便道:“快走走走,咱们仔细找找去。”
只余下章宁之待在原地,哭笑不得。
三娘一路小跑着,停下脚步,瞧了瞧四周,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顾清平跟在她身后,道:“你跑这么快做甚么?又没有人追着要吃了你。”
三娘捣了他一拳,半路却被他拦下,顾清平求饶道:“且慢且慢,你这劲儿倒是大得很,上次被你捶了一拳,淤青了好几天。”
三娘疑惑道:“你这些日子十分怪,竟装起娇弱来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顾清平拉着,略有几分赧然,甩开顾清平的手,转过身不再看他。二人于曲径通幽中寻路半晌,仍是未曾找到出处。顾清平便在一旁石凳上坐下,对三娘道:“走也走累了,坐下歇歇罢。宁之见我们久不回来,会派人来寻的。”
三娘却道:“谁知道他会不会被美色迷了心窍,便不顾亲妹妹死活了?”
顾清平笑道:“回头我便告知二郎你这话,看他不好好教训你。”
他见着一旁花丛中有几株君影草,便折了来拢作一团,对三娘道:“三娘,过来。”
三娘瞧他手中的这一团草,道:“这是甚么?”
她俯下身子细细瞧了瞧,顾清平却顺势将一株君影草别在她耳后,白花素雅,亦有隐约香气。
顾清平抚了抚她的鬓发,言语间多了几分柔和缱绻,道:“这是君影草,孔圣赞其有‘君子修道立德,不因困穷而改节’之风。芝兰虽生深谷,不因无人而不芳。寻常花草庸俗,我倒觉得这个配你正好。”
上巳旧俗,赠香草以表情意。
恰巧一阵风过,吹起杏花纷飞,皆洒落在顾清平肩头。他今日穿着松绿锦袍,白巾翠袖,与粉白杏花相衬,霎时花繁姿娇胭脂万点,竟也逊色几分。
三娘用巾帕掸去他肩头的落花,喃喃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顾清平牵过三娘的手,笑道:“如此说来,三娘竟是要拟将身嫁与我了吗?”
三娘尚未应答,便听得人群喧闹之声渐行渐近,三娘便急急甩开他的手,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