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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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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王都来信了!”
章宁之一身银白锁子甲,越过众人快步而来,接了信后草草掠了一眼,而后又有些无奈,却带着高兴道:“传令下去,今夜军中杀羊烹牛,犒赏三军。”
一旁有扈从问他何故,他仰起头看向日落的方向,道:“天子大婚,万民同喜。”
是夜篝火不息,连日苦战,兵怠马疲,难得有了放纵休憩的机会,章宁之却不敢有一刻放松,仍坐于帐中推演沙盘。
军中祭酒姜洛原是章府家臣,此时端了酒食,入帐道:“你也来活泛活泛身子罢,这一仗打了这么些日子,我看你倒要愁白了不少头发。”
章宁之接过酒,只微微抿一口,不敢贪醉,顺手将一旁书信递给姜洛道:“淮阳王正待率军西进,待过了天山便可与我军汇合。”
姜洛接过书信道:“淮阳王骁勇,古传饮马瀚海勒石燕然之功,今又在矣。”
章宁之却道:“功高盖主终归不是幸事,昔日窦宪宠贵日盛,恃权骄纵,最后也难逃一死。更况论天家兄弟?”
听得章宁之此言,姜洛即道:“二郎切要噤声慎言。”
章宁之自知失言,也住了嘴,张望道:“阿洵呢?前些日子缴了几把弓弩,我给了他一支试试手,他可不要四处张扬。”
姜洛笑道:“早知将军治军严明,怎么给阿洵送这样的东西。”
章宁之道:“他成日跟着我习武辛苦,便赏给他解闷。你且去把他叫来,我好些天没有考较他的功夫了,不知懈怠没有。”
姜洛道:“外头有人弹月琴呢,他自去凑热闹了。你也出去罢,将军坐高堂,也该与民同乐一乐才好。”
外头传来泠然乐声,伴着欢呼和木柴燃烧爆裂的声音。章宁之卸了盔甲,披着外袍出帐,众人见了,纷纷前来道贺,他亦一一谢过。人群中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清瘦得很,与周围格格不入。
章宁之朝他招了招手,道:“阿洵,过来。”
这是姜洛的弟弟,姜洵。姜洛出身天水郡望,本是世家之后,父母却因仇家追杀而死,兄弟二人逃奔途中,正遇上了出游在外的章府二郎。
章宁之被人灌着吃了几盏热酒,西域独有的葡萄美酒下肚,纵使不醉也有几分醺然。他取了自己的洞箫,对姜洵道:“月琴弹来却是无趣,此等明月夜,当配白□□箫才好。”
一曲《伤离别》,曲声之中自有愁肠百结。
他将洞箫塞给姜洵,道:“收好了,以后有空,我便教你。”
姜洵问道:“听闻天子大婚,迎娶的正是章府宜之子,本是喜事,将军怎么愁容难解呢?”
章宁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我家中那个小妹妹,比你大几岁,却远不如你听话懂事。如今她出嫁成人,每每想来,倒也想念起她胡作非为的好处来了。”
姜洵道:“将军风姿卓绝,想来家中姊妹亦当是倾国之貌。”
章宁之却笑道:“她生得同我不大一样,勉强算得上是清秀可人。”
黄沙漫天,雪山连绵,四处黑暗寂寥中唯有篝火炽热。
章宁之道:“可我的妹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郎,五岳山海,较之皆轻。”
王都这一年的冬天十分漫长,到了四月里,才将将有几分春暖的意味。章宜之日间无事,便移了几株花草于未央宫中庭,每日莳花弄草,也算作是修身养性。她如今跟着太后学着处理宫中事务,有命妇贵眷觐见时,也能端出一幅国母的端庄姿态来。
顾清平一贯对她言听计从,倒也不怕背上惧内的名声,平白惹世人笑话。只有在顾清平面前,她能些微松了几口气,不必梳着沉重发髻,扯着笑故作姿态。
这一日章宜之晨起梳妆,顾清平正巧下了朝回来,在一旁瞧着她,道:“髻鬟狼籍黛眉长,出兰房,别檀郎。发髻自不必挽了,我来给你画眉便好。”
他拈了青黛,便要给章宜之画眉,章宜之也乐得同他打闹,便道:“若是画不好,可是要罚的。”
顾清平笑弯了眼,道:“随便怎么罚,最好是罚我往后日日如此为你画眉梳妆。”
章宜之道:“我从前不爱永叔的词,现在想来,他有一阙写得倒是好。”
顾清平道:“我猜猜,是不是那一阙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宜之拊掌笑道:“正是呢。”
外头有人来传话,说是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顾清平便道:“你且等着,晚上带你出宫去放灯。”
宜之拢了拢他的外袍,道:“外头披件衣服罢,仔细着凉了。”
顾清平拍拍她的手,便走了。
一直入了深夜,宜之都没有等回顾清平,差了四五波宫人去大正宫,回来都只道陛下正在同朝臣议事,尚不得空。眼见着快四更了,宜之心内焦急,索性便自行去了大正宫。
她原顾及着后妃不得干政,只远远站在殿外,却听得屋内顾清平盛怒之语,更有杯盘碎裂之声。她便走近了些,唤了门口中官道:“陛下在里头生什么气呢?”
那中官惶恐,宜之却再三追问,大正宫外一干人皆伏地跪道:“娘娘节哀!边境传来战报,我军深夜遭敌袭,死伤过半,淮阳王与章将军死战殉国,尸骨难寻。”
宜之听闻,怒道:“你说甚么浑话唬我?前些日子羽檄北来,尚言军中一切都好,你竟敢出此狂言?德全,还不将他拖下去掌嘴!”
许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大正宫的殿门开了,顾清平一身玄衣立于明堂之上。宜之只遥遥望过去一眼,顾清平只皱着眉头看她,眼神中似有无奈,亦有深邃痛楚。宜之愣了片刻,又看向地上跪倒一片的中官,一口气未提上来,竟晕了过去。
待她睁眼之时,宫中已挂了白幡。王侯之死,宫内本不必大行丧仪,陛下仁厚,念及淮阳王与章侯战功,以国丧之礼待之。
王都初夏多风雨,尤其是棺椁入都城时,大雨瓢泼倾盆。淮阳王埋骨雪山,章侯葬身荒谷,二人灵位入太庙,棺椁中只余一袭沾满血渍的盔甲。宜之一袭素服,立于城墙之上,远远望去,王都竟似寒冬一般满城素裹。
顾清平为她撑着伞,拥她入怀,宜之伏在他肩头,并不哭泣。她这些日子流了太多的眼泪,时至如今,除了心中酸涩,竟是一滴泪也没有了。她只是浑身冰凉,攥紧顾清平的袍袖,像是深海溺毙之人手中的木筏作舟。
过了梅雨季,难得霁日初晴,宜之路过熙春苑时,见一池残荷破败。那是她与顾清平亲手种下的,尚有个琅琅好听的名字,叫燕归来。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宜之看向天边落日,一时间竟也是南燕北往的日子了,何来燕归来。她精心种下的一池荷莲,再也不会有花开烂漫的日子了。
燕不曾归来,人亦不曾。
太后骤然失子,大恸至极,呕血不止,宜之便日夜守在颐安殿,为太后侍疾。顾清平却似变了一个人,竟三五日才略略往颐安殿中坐一坐,坐了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推脱朝中事忙离去。
即使是宜之,这些日子见顾清平也比从前少了些,他总是夤夜才归,只带着满身倦怠,抱着宜之沉默不语。
中元节这一日,恰是二郎与顾清晏出灵的末七,宜之备了香烛纸钱,为二人祭扫了一番。正待回颐安殿时,见成华长公主一袭玄衣从殿中而出,她神色冷漠,径直从宜之身侧而过,未曾看她一眼。宜之叫住她,道:“成华,你我许久不见,竟生疏至此吗?”
成华带着面纱,遮了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宜之不解,上前道:“阿兄出灵那日,你并不曾露面。这些日子,我同你写了十数封信,你皆无一字回书。今日你既来同阿娘请安,何不也与我叙叙旧情?”
成华依旧不语,宜之上前想要拉她的手,却被她避开。成华看着她,嗤笑了一声,道:“宜之,我真该羡慕你,原来有时候,无知竟也是难得的福气。”
说罢,转身便走了。宜之看向她的背影,思忖再三,出了一身冷汗,颤抖着道:“阿兄的死,另有隐情,是吗?”
成华闻言,顿步回首,她看了宜之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憎恶和愤恨,堪比利刃。
是夜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
顾清平难得早归未央宫,秋寒霜重,一路行来竟连袍角都被打湿了。宜之却不似往常殷勤,只怏怏歪在一旁小几上,手里捏着一卷诗集,半晌也不曾翻动。
她实在心里乱得很,竟连顾清平进殿的动静也未察觉。自成华处回来便呆呆坐着,只觉身上各处如絮般轻飘,却又沉重木然到快要窒息。
顾清平见她失神,下意识揽她入怀,肢体相触的一瞬间,却如利刃划过肌肤一样刺痛,宜之下意识推开。她在烛光下重又端详起眼前人,灯烛明亮,她却觉得周遭皆是黑暗混沌,而顾清平的面容无比陌生。
顾清平似是没有在意,柔声道:“咸宁贡了几株极好的金桂,也不知王都水土能不能养得活。若是栽得好了,往后就拾些来给你做定胜糕。”
宜之开口,声音干哑:“今日成华入宫了。”
顾清平却并不在意,她便继续道:“我依稀记得,你与阿兄皆是景元十一年出生的,是么?”
顾清平道:“二郎是八月里的生辰,恰在中秋。怎么好端端的,提起这个来了?”
宜之道:“景元十一年,先帝淑妃因私通被赐白绫,夷三族。淑妃刘氏,与母后乃是同乡秀女,你听说过她么?”
她仰起头,恰巧看见顾清平眼中一瞬间凝固滞涩的惬意柔情。她缓缓起身,带着些许克制与恐惧,道:“你果然知道,是不是?”
顾清平危坐几前,宽大袍袖遮住了微颤的双手,沉声道:“谁同你说的这些?”
他几乎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宜之看向他,他半个身子都被笼罩在阴翳里,直至此刻,她才真切地从他身上找到杀伐无情的帝王之姿,或许他生来便是如此,原本便是如此,便应该是如此。
宜之声音哽咽:“你杀了我阿兄,是不是?你杀了我的兄长,不,那不是我的兄长,他和七郎一样,是天子血脉。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不是!所以你杀了他们!”
整个人疼痛得像是被割裂成了无数的碎片。她什么都忘记了,竟慌乱不择将手边的琉璃盏狠狠砸向顾清平。
顾清平微微偏头,琉璃盏在他耳畔碎裂,锋利的碎片划过他的脖颈和侧颊,带出几缕血痕,缓而又缓地顺着皮肤肌理滑落,一滴又一滴。
屋外有中官问询之声,顾清平扬声,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怒火:“都退下!”
宜之仍带着近乎歇斯底里的绝望,可是声音却无力:“你利用章氏得到了皇位,平定了天下,可你畏惧自己的身世被揭穿,畏惧终有一日阿兄会不甘人臣之位。可是,顾清平,阿兄自始至终觉得你才是最好的君主,最好的帝王,他至死也是你的兵刃,他从未将他的刀尖对向你。”
她渐渐泣不成声:“所以你要利用我什么呢?让这天下人瞧你仁善,对我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名门贵女如此珍爱如此宠幸,好教天下归心?是不是?你瞧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太过愚蠢可笑,才会被你蒙骗至今竟无一丝察觉。他日阴司黄泉路,我又该如何来向枉死的章氏族人谢罪!”
她几乎是尖叫嘶吼着说出一切。她跪坐在地上,琉璃碎片刺入皮肉却不觉痛楚,绯红裙摆逶迤下血流如注,除了掩面痛哭,她再没有任何一丝的理智和气力了。
顾清平依旧危坐未动。
景元十一年,先帝淑妃专宠跋扈,一朝有孕,更致帝后失和。无奈之下,皇后与章氏合谋,谎称有孕,寻一贫民子妄称皇子,并陷害淑妃私通,连同所生皇子一并白绫赐死。太傅仁心,不忍见襁褓婴孩无辜丧命,将其带回章府,自此章氏便有嫡子承祀。
章府书房的秘密暗匣内,妥帖放着当年太傅与皇后所通书信,因涉皇家密辛,效用更甚丹书铁券。
顾清平看向宜之,眸中亦有晶莹,亦有血色氤氲。
宜之渐而无声,渐而枯萎,衰败,灰暗。
两厢静默许久,久到顾清平觉得自己的身体都不受控制,他终于起身,带着半张脸的蜿蜒血迹离开。
宜之在他背后道:“成华收拾阿兄遗物时,暗匣里放着的除了书信,还有阿兄画作百国堪舆图一幅。那原本是他此次凯旋想要一同呈给你的,便算作是你及冠之礼。他说有了此物,你便能夺回先朝被侵占的武威郡,百世传颂,千古流芳。”
她语气淡淡地,剥离了所有的感情,平实得没有一丝波澜:“成华说,那日她逃婚出宫,原是你的主意。你答允她会派人送她去琅琊,只是她一人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你的人出现。顾清平,做人合该守信些。”
顾清平侧过头,侧脸的殷红干涸后显得愈发惊惧骇人。他至终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字,宜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竟只觉得陌生。她原以为他们总是心意相通的,顾清平待她那样好,他以帝王尊位给了她这世间所有女子歆羡至极的一切。
可是一夕之间这些东西就都没有了,过去她不以为意的一切,觉得本该属于她的一切,都没有了。
原来这便是帝王,他掌握着一切,至高无上的权利之下,生杀予夺都由不得你做主。
一旁妆镜前尚摆着从前二人闲时所书,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可怜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长相思,摧心肝。
夜深梦回总角时,她在太液池边荡秋千,衣袂飘飘,言笑晏晏,绯色衬着春晴。章宁之与顾清平、顾清晏兄弟二人在一旁习武比剑,太后便坐在树下,一边打扇,一边叮嘱她莫要摔下来。明明是那样清晰的记忆,可是却像过了几生几世那样漫长。
她流了许多的眼泪,不知是为着自己,还是为着阿兄,甚至是为着顾清平。她觉得头痛欲裂,在睡梦之中呓语嘶吼,最后都变成绝望无助的哭泣。暝暝夜色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再也没有兄长了。
第二日一早,章宜之照例往颐安殿向太后请安。她着白衣素裳,在太后面前长跪不起,自请废位。
太后缓缓道:“原是上一辈人的腌臜事,到底还是牵扯到了你们身上。”
章宜之跪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着泪流满腮:“宜之无德,为臣失礼,为妻失仪,为媳失孝,桩桩件件实乃大罪过,自此无言面君上。”
太后叹气再三,开口道:“你真的想清楚了?”
章宜之顿首:“是。”
太后问道:“玉奴,你可曾怨恨过我?”
章宜之沉默半晌,语气平静道:“阿娘,我从不曾怨恨过你。”
她顿了顿,道:“是我太过天真幼稚,执意要嫁给顾清平,才会走到今日之境。不,即使我不嫁给顾清平,他日阿兄声名日盛,顾清平也不会放过他。阿娘,我只是不愿意再见到顾清平。”
她眼前只有一片雾蒙蒙:“阿娘,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见阿兄和七郎,我梦见他们向我哭诉漠北寒冷彻骨。阿娘,我没有办法原谅顾清平,我知道他是帝王,他总有许多不可言说的无奈,可是我没有办法不恨他。”
太后阖眸,两行浊泪顺腮而下。过了半晌,她才带着略微颤抖的声音道:“宜之,阿娘身边只有你了。”
延庆七年秋,皇后章氏病笃,奉太后懿旨,遴采良家子入宫。侍中谭氏女久昭淑德,六才兼具,封昭仪,摄六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