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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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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六年,赫鲁部使者携降书入王都,以表归顺之心。
为了筹备上元夜宴,阖宫上下早早忙碌了起来,颐安殿中的女官循例往清阳馆而去,半路却遇上焦急失措的晴昼:“三娘又不见了!”
果如宫中传闻所言,章家三娘,生性顽劣。
宫墙角无人在意的狗洞外,站着一位少年,他模样生得极好,清逸俊朗,怀中抱一把玄色长剑,来来往往路人见了,都忍不住侧目多看几眼。他瞥了一眼墙角,低声喝道:“你到底好了没有?钻个洞这么麻烦?”
墙里传来少女的声音:“我衣服被杂草勾住了!你还不快来帮我!”
少年低下身子,将少女从洞中拉了出来,虽是豆蔻年华的女儿家,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麻灰夹袄,倒像是跟在少年身边的小厮。少年伸出手,抹了抹少女脸上沾着的黑灰,有些嫌弃:“章三娘,你打扮成这个样子做甚么,丢死人了。”
三娘却一脚踹在他身上,抢过他怀里的剑:“关你甚么事!就你顾九这身打扮,跟花孔雀似的,回头被逮住了我可不管你。”
少年跟在三娘身后:“你没大没小!说了多少遍要叫九哥!九哥!”
三娘回过头,朝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进人群里了。少年见状,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三娘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铜钱,买了两串糖画,塞给顾清平一串,道:“拿好了,回头阿娘再罚我抄书,你好歹帮我也一起抄一抄。”
顾清平接过糖画,试探着舔了舔,甜丝丝的,是他在宫里从未尝过的味道,便也开心了几分:“谁让你每次都偷偷溜出去?可不是我主动要跟你出来的,被阿娘罚了你也莫要赖我。”
三娘忿忿:“不是你成天嚷着无聊,我才带你出来的吗?过些日子就是上元节了,听说西市来了好多胡人,还有跳起舞来倾国倾城的胡姬呢。你要是不敢看,现在自己回宫去吧。”
顾清平一咬牙:“谁说我不敢,去就去,你当我是怕你不成?”
走到转角处,三娘跑去买了一顶帷帽,套在了顾清平头上:“你这模样太招摇,还是遮起来好。”
西市来往人流络绎不绝,大多是些穿着胡服的异域商人,顾清平被三娘牵着在坊市中穿行。直到一处牌坊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二人挤了进去之后,才看到人群正中的粟特舞姬,手持长巾,急旋如风。
三娘一时看得呆了,直到一舞罢了,人群散去,她才回过身,对顾清平道:“你快瞧,这舞作得真好。”
顾清平弹了弹她的脑门:“这是胡旋健舞,呆子。”
三娘扯着顾清平的衣角,道:“我也要学,我也要学,回头我就叫教坊司的姑姑教我。”
顾清平却笑话道:“你还是抱紧你的剑吧,别人家的女儿学乐舞,你倒是好,骑马挽弓样样在行,哪里来的女儿家模样。”
三娘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又踢了他一脚,然后道:“你懂甚么,七郎说了,正因如此我才与众不同!”
顾清平的眸光瞬间暗了下来,他掀开帷帽,走向回宫的方向,道:“那你下次便不要与我一同出宫,去找七郎好了。”
二人回宫后,却见淮阳王顾清晏立于颐安殿中,见了顾清平,行礼道:“陛下安好。”
顾清平上前扶起淮阳王,亦行了礼:“七哥安好。”
三娘难得沉静,照着规矩行礼问安,便站在一旁不再说话。太后招手叫她过来:“今日听晴昼说,你又不见了?”
三娘道:“晴昼惯会大惊小怪,我只是在御花园中逛了逛,不信阿娘问九哥,他可是瞧见了的。”
顾清平连连称是。
淮阳王早已及冠成年,上元节后,便要启程赶往封地,太后不舍,便时常召他入宫叙话。几人一道用了晚膳,顾清平便回了大正宫,淮阳王亦请安告退。三娘跟在他身后,到了颐安殿外,淮阳王回过头,摸了摸三娘的脑袋,道:“玉奴竟长这么高了。”
三娘红着脸颊,小声道:“早已及笄了,七郎还觉得我是小孩子。”
顾清晏笑道:“前些日子我去见宁之,他还说你脾气暴躁,性情顽劣,如今看来,倒是娴静许多了,可见他的话不可信。”
三娘顿时扬声道:“他真这么说我?”
而后她意识到失态,又低下声音道:“想必阿兄也是误会了,过些日子待我去见见他,他便明白我已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一路行至宫门口,见着顾清晏上了马,三娘问道:“七郎,你见过胡旋舞吗?”
顾清晏思忖片刻,道:“尚未见过。”
三娘顿时咧嘴一笑,向他挥挥手,道:“那下次我跳舞给你看。”
此后三娘日日于教坊司中学作胡旋舞,因她少时便习马术武艺,学起舞来竟也触类旁通,不过几日的功夫,也能将胡旋舞作个大概。太后听闻她学舞,便只笑道:“随她去罢,女儿家跳跳舞,岂不漂亮呢?”
到了正月十五这一日,赫鲁部使团入宫献降书,边境数十年战乱终于得以停息。酒过三巡,赫鲁使者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中原话,道:“听说你们中原有一句古话,自古英雄配美人。陛下是少年英雄,理当有美人相配。”
说罢,便有胡姬作中原装扮,一曲清商乐舞,倾国倾城,窈窕动人。
顾清平看了一眼三娘,却道:“孤尚未娶妻,怕是要辜负使者好意。”
使者却不依不饶:“陛下没有被美人打动,难不成是你们中原有更美的女子?”
此话一出,席间气氛骤然剑拔弩张了起来。一直沉默的太后却笑道:“胡姬善舞,中原女子也并非都是四肢崎拙。三娘,你为他们舞一曲,可好?”
三娘闻言,行于庭中,落落大方行了一礼,便去更衣作舞。再次入殿时,她穿着赤粉窄袖短袄,下身绿色绫罗浑裆裤,脚蹬赤色皮靴,行走间,臂上金钏相碰,叮叮当当。
一曲胡旋,飘颻似雪,舞急如风,美人旋如莲花,高堂满地红氍毹,试舞一曲天下无。
舞罢,三娘微扬起下巴,对赫鲁使者道:“世间美人难道尽出玉门了不成?中原自有倾城貌,原是使者浅薄无闻罢了。”
她实则生得并不是十分貌美,家中兄姐皆称国色,只她看起来不过算得上是清秀端庄。可她眉目中自有风骨,正如此时立于庭中,粉面朱唇,谁见了不道一声美人。顾清平看向三娘的身影,眼中竟有几分恍然。
赫鲁使者抚胸行礼,问道:“不知是何家女郎?”
殿外却有人身披铠甲急步而来,边走边朗声道:“她是章太师府三娘,章宜之。”
来人披甲入殿也全无避讳,三娘见了他,小跑着扑进他怀里:“阿兄!”
原是章府的少年将军,章宁之。
章宁之半跪行礼:“臣因公务来迟,望陛下恕罪。”
天子起身相迎,亲手奉上杯酒:“二郎快喝杯热酒暖暖身子,你竟错过了三娘的舞,她难得跳舞。”
章氏兄妹一同入席,三娘与兄长许久未见,叽叽喳喳地将平日琐事说个不停。倏而三娘问道:“阿姐呢?为何不见阿姐?”
章宁之一时语塞,而后道:“阿姐去荥阳见舅公了,过些日子才赶得回来呢。你这么催她回来
做甚么,她可要考较你女工的。”
三娘顿时缩了缩脑袋,转头看向殿中空着的那一处席位,那是给淮阳王留下的位子。顾清晏今日没有来,这些天她受了许多罪,只为给他跳一曲胡旋舞。
可是直到宴席散了,顾清晏也没有来。
三娘略有些惆怅,夜半偷偷跑到花园里,从树下挖出偷藏的两坛酒,学着话本中人对月独酌。却有不速之客到来,顾清平换了一身月白长袍,负手而立,看着她道:“谁准你喝酒了?”
顾清平摸了摸酒坛,又添了一句:“竟还喝冷酒!”
三娘却并不搭理他:“要么坐下一起喝,要么赶紧滚蛋。”
顾清平便学着她的样子坐在树下,拎着一坛酒,浅浅尝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三娘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嘲笑道:“这么大个人了,连口酒都喝不得,可见是丢人得很。”
她偷藏的皆是从中官处得来的坊间烈酒,顾清平喝惯了宫中佳酿,乍然喝来自然不习惯。他梗着脖子,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三娘。三娘见他气着,只好道:“我同你认错,以后再不笑你了,好不好?”
三娘推了推他,道:“顾九?顾清平?我叫你九哥还不成吗?”
顾清平这才转过身,“哼”了一声后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看着她眉间的花钿,有些别扭地道:“你今日的舞,跳得尚可。”
三娘却托着下巴:“可惜了,七郎今日没有来。”
过了一会儿,顾清平却沉声道:“你是为了他才作此舞?”
三娘看向他,眸光清澈:“那日七郎同我说,他不曾见过胡旋舞,我便答应要跳舞给他看。不为他跳,该为谁跳呢?”
顾清平将手中酒坛摔在地上,起身拂袖走了。他实则很想问问章宜之,为何这一舞不是为他而作,她便可以如此心安地看着他去迎一个外族女子入宫吗?
可是他不曾开口,因为章宜之的舞,只为了七郎而作。
他走了几步,却听得三娘轻声唤道:“清平,我原也不只为七郎作这一舞,也是为你。”
他转过身,今夜满月,月华过分潋滟,竟将姿色平平的章宜之照得颇为动人。三娘一袭红衣,对他道:“那使者气人得很,我若是不将胡姬比下去,那你岂不是没了面子。一国之君若是丢了面子,可是件大事情。如此说来,你该好好谢谢我。”
顾清平欲言又止,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章宜之,我谢谢你全家。”
他转身便走,只剩下章宜之在原地道:“你我之间何须客气。诶,你走了做甚么?等等我呀!”
此后顾清平单方面宣布与三娘冷战,一连三日,三娘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见到。这日一大早,恰巧二人同入颐安殿给太后请安,无论三娘如何讨好,顾清平依旧冷脸相对,太后便道:“玉奴,你做甚么气着你九哥了?”
三娘也甚是委屈:“谁知道他为何事生的气。”
顾清平冷哼了一声,太后拍拍他的手,道:“索性今日你也无事,带三娘回章府玩儿罢,用过晚饭了再回来也不迟。”
三娘顿时欢呼着跑远了,顾清平看着她的背影,踟蹰半晌,也跟了上去。
行至章太师府门前,却见着淮阳王的车架,三娘拉过门童,问道:“淮阳王何时来的?”
门童道,淮阳王昨日来的,一直没走,正和二郎在后院切磋武艺。
顾清晏于兄弟之中行七,他出生之时,先帝与太后感情甚笃,自然对这个儿子付诸了全部心血。顾清晏的经纬之才,包括一身的好武艺,都是先帝手把手教出来的。
连先帝也曾言,孟奴龙章凤姿,最肖孤也。
三娘看了一眼顾清平,七郎肖父,他却更像他的母亲,比王都男儿多了几分江南的温雅秀美。因他幼时体弱多病,身影至今看起来依然是单薄纤弱,她抿了抿唇,心中突然生出几分酸涩来。顾清平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疑惑道:“你做甚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三娘当即白了他一眼。
顾清晏与章宁之原本在比试箭法,见到顾清平后,皆上前行礼。顾清平扶起二人,道:“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兄弟。”
说罢笑道:“七哥,二郎。”
章宁之看了一眼一旁扭捏作态的三娘,问道:“回到自己家里,怎么还拘谨起来了?我记得你从前最爱我那一杆长枪,怎么今日也不闹着要耍了?”
顾清晏也道:“我记得,三娘说过,世间女子着水粉,她偏要以长枪代红妆。”
三娘长舒了一口气,甩了甩手,道:“我不装了,累死我。阿兄,拿枪来,我今日偏要与你论个胜负。”
兄妹二人比武争胜,顾清平便与顾清晏坐在一旁饮茶。顾清晏为顾清平斟满一杯,举起道:“明日我启程去封地,今日一杯清茶,便代离别酒了。”
顾清平满饮此杯,看向三娘的身影,道:“上元宫宴,七哥为何不去?”
顾清晏道:“我听闻,宫宴之上,章氏三娘子一舞胡旋,名动王都。我竟没有见到,实在遗憾。”
顾清平轻声道:“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她这一舞不为我而作,七哥,你不该缺席。”
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
顾清晏看着他,道:“九郎,你是真心希望我去吗?”
顾清平无言,那厢章宜之红衣烈烈,一杆长枪锐不可当,连章宁之都连连却步。顾清平突然觉得,或许她这样也很好,何须浅碧深红只一色,她也当得起花中第一流。
待到三娘收了枪,顾清晏却已离开了,她甚至尚未来得及同他说一句再见。除却国丧,藩王不得回王都。章宜之看着那一杯凉透的清茶,暗自说了一声珍重。
此后山长水远,无人再赴了。
章宁之见她感伤离别,便道:“人生何处不相逢。”
三娘叹了一口气,道:“可是,阿兄,为什么不能长长相见呢?”
章宁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三娘,因为有些人,相见何如不见时。”
三娘同顾清平留在章府用了晚饭,席间三人皆多饮了几盏冷酒。三娘酒量差,却偏贪杯,一不留神,便吃醉了,歪倒在一旁不省人事,顾清平便也只好唤了车马,将她抱了上去。
三娘只觉热得很,双颊酡红滚烫,她掀起帘子吹风,又被顾清平放了下去:“才吃完酒,身上皆是汗,着了冷风要恶寒的。”
三娘呆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轻轻抚上顾清平的脸,道:“你模样生得漂亮,我见了欢喜。”
顾清平未料到她会这样说,将手覆在她的手上,才发觉她的手这样冷。他一边为三娘暖着手,一边问道:“我是谁?章宜之,你仔细瞧瞧,你认清我是谁吗?”
三娘却笑了,凑到他跟前,手指着他的鼻尖,道:“我自然认得清。你是清平,顾清平。”
顾清平抓住她的手指,正巧马车颠簸,三娘便顺势倒在了他怀里。顾清平当即唤了一声:“停车!”
一时间,竟连空气都滞涩了。三娘小小的一团,窝在顾清平怀里,两只手都被顾清平抓着。她平日脾气似炮仗,吃醉了酒,平白生出几分不常见的温驯来,只趴在顾清平耳边道:“怎么了?为何不动了?”
她离得那样近,顾清平甚至可以看到她眼中的自己,他哑着嗓子道:“三娘,你竟认得我吗?”
三娘依旧是笑:“我如何认不得你?你是顾清平呀!”
无言半晌,外头驾车的章府家仆问道:“贵主怎么了?”
顾清平道:“无事,赶路吧。”
三娘靠在顾清平怀里睡着了,下车时,顾清平见她仍睡得香甜,便抱着她回了清阳馆。晴昼等一干宫人正守在门口,见顾清平怀中抱着一团不知甚么进了屋,晴昼细看,那一团东西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章三娘。
顾清平入了内殿后,将三娘放在床榻上,起身欲走时,却听得三娘梦中呓语,听不真切,却有几分痛楚。他便问侍立在旁的晴昼:“她梦中说些甚么?”
晴昼回道:“宜姐儿总是做噩梦,打小便这样,如今虽说是好些了,有时仍旧睡得不安稳。”
顾清平便吩咐道:“回头去内廷再拨两个活泼的人来,平日陪她玩闹。往后清阳馆入夜后四处的灯烛不许熄,份例从大正宫的扣。”
晴昼一一称诺,眼见着顾清平要走了,他却又停下来,道:“三娘入宫多久了?”
晴昼道:“快十年了,姐儿是五岁那年,二月初二入的宫。”
顾清平却道:“二月初二,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