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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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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原是个风和日丽的平常日子,却因为宜妃戚氏,如此平常的日子也显得格外动荡。宜妃早产,产下男婴,众人嵩呼欢庆之时,皇长子却已没了气息。
延庆帝并未多言,甚至未曾见一眼因生产而耗尽气力的宜妃,抬脚便出了关雎宫。
第二日,有宫人告发宜妃与金吾卫私通,早夭的皇长子并非皇室血脉。一番滴血验亲后,皇长子果真非陛下亲生,人证物证俱全。天子勃然大怒,褫夺宜妃封号,降为庶人,幽禁内廷。
朝堂之上,戚相之子因牵连进科考舞弊案被革职收监,戚相主动请辞,跪在阶前涕泗横流,愿以身死换儿女平安。
朝中众人见戚家失势,竟无一人出言求情。所谓“三千门客,再世孟尝”,在君王强权面前,竟也如草芥一般。
戚氏被废,其余后妃亦人人自危,唯独未央宫安逸如旧。偏生戚氏竟似发了狂一般,摆脱守卫,奔至未央宫门前跪地求救。她接连遭逢大难,已不是先时艳绝六宫的模样,她拍着未央宫的宫门,一遍遍高呼:“妾戚氏灼华求见皇后!”
皇后难得清醒,正和姜洵读《南华经》,听得外头声响,对晴昼道:“外头怎么了?谁这么吵吵嚷嚷的。”
晴昼原也心下不忍,便道:“是戚氏,戚氏求见娘娘。”
皇后似是记得这个一舞胡旋名动天下的美人,笑着道:“快让她进来罢,她是不是生了孩子,抱给我瞧瞧来了?我还没有给孩子准备礼物,这可怎么好。”
未央宫门开,戚氏跌跌撞撞跪爬了进来,她刚生产不过数日,未曾好生休养,行走间身下皆是血痕。姜洵怕惊了皇后,正要带她入后殿,皇后的眼神却似一瞬间清明了,小跑着扶起戚氏,道:“我才多久没见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她急急地道:“晴昼!准备衣物和热水,去将医监请来!”
戚氏跪倒在地,边哭边道:“妾受奸人妄害,连累父母兄长,求娘娘见我平日勤谨,怜我父兄一命!我阿爹他年纪大了,受不得这般折辱,娘娘!妾可愿百死以谢娘娘恩德!求娘娘救命!”
问责戚氏的诏书只怕是已送至中书省,最迟明日,戚氏阖族上下,便要流徙西南三千里,发没披甲人为奴。
皇后扶起戚氏,拿出中宫掌印,吩咐德全:“务必将诏书拦下,去请陛下来,我立刻便要他来。”
戚氏被晴昼带下去安置,宫中诸人皆受皇后恩德垂怜,对此也默许几分。德全携几位中官拦下诏书,至大正宫外跪请陛下。帝王于殿中议事,闻言不为所动,过了三刻,皇后华服冠冕,款款而至。
众臣皆退,历来后妃不可入前廷,皇后此举未免僭越逾矩。帝王高坐明堂,道:“皇后失仪了。”
皇后却笑:“陛下问责戚氏,是因戚氏女也同妾一样御前失仪吗?”
她虽是笑着,眉目间满是讥讽,延庆帝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她执掌中馈多年,总是慎重温和,勤奉太后,谨侍帝王,从未有过分毫错漏。延庆帝有时竟觉得这个女人何其陌生,她原不该是这样的。
或许她也只能是这样,她早已不是少时无忧无虑的章家三娘了。
帝王久未言语,皇后却将发上冠冕摘下,随意摔在殿前。延庆帝神色未变,依旧道:“皇后久病竟至如此地步吗?”
章氏却厉声道:“你何苦逼戚氏至此!她方嫁给你尚不满一年!”
延庆帝步下高阶,行至章氏面前,道:“皇后呢?皇后可还记得嫁给孤多久了?”
他的手抚上章氏的面颊,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与自己直视。
那年章氏女十六岁,自颐安殿出嫁,在大正宫外与帝王携手,受众臣朝拜。此后入主中宫,为君王之妻,一国之后。
自延庆七年始,至今已有四年的光景了。
已是落日西沉,却没有人敢进殿掌灯。延庆帝在黑暗中端详章氏许久,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他动作极小心,又似珍重,又似嫌恶。他在章氏耳畔道:“三娘,何苦招惹戚氏。”
章氏却用力将他推开,她睁大眼,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戚氏何其无辜,陛下非要赶尽杀绝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延庆帝拾起冠冕,为她绾好发髻,柔声似夫妻情深:“回去罢,三娘。”
他背过身,不再看皇后一眼,直到皇后出了大正宫,他才回眸,远远地望向她的背影。末了,轻声道:“又瘦了些。”
皇后回到未央宫,急问道:“戚氏如何了?”
晴昼吞吐不言,皇后行至后殿,见屋门紧锁,中官撞开门后,戚氏一袭白衣已悬梁自绝。皇后想起她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娘娘,妾入宫廷深受娘娘恩德,无以为报,只愿娘娘此生安康顺遂,妾亦足矣。”
她说这话时,眼中噙着泪,却略有笑意。
皇后站在屋前,看着大正宫派来的中官,草草用席裹了戚氏的尸体而去。那是全王都最美的女郎,她未出嫁时,打马过长街,五陵少年竞相追逐,只为见她一眼。她本该如此风光肆意地过一生,享受着世人的青眼和偏爱,最后却在深宫中尝尽痛苦折辱,自绝而死。
皇后在殿中端坐至夜深,众人知她因戚氏之死心痛,却也无力宽慰。殿中没有点蜡烛,唯剩月华盈盈似水。姜洵便踏着这如水的月光而来,箫声清越。
几曲罢,章宜之终于抬起头,对他道:“阿洵,月亮又不圆了。”
已是下弦残月。
姜洵为她披上宽袍,道:“姐姐,月亮总会再圆的。”
她却笑了一声,道:“戚氏初入宫时,才十六岁。那日宫宴,她作胡旋舞那么美。我阿兄阿姐都没有见到我出嫁,我每每见了她,便觉得亲切。或许在阿兄阿姐眼中,我便应该是她那样。可我远没有她生得美,也不如她聪明知礼。”
延庆帝妃妾大多是清贫良家子,戚氏虽出身名门,却和善待人。自她有孕后,后妃们纵有眼红,也是真心实意为戚氏高兴。可惜她们为皇子备下的诞辰礼,是再也送不出去了。
章宜之反而平静下来:“阿洵,你知道什么是帝王之术吗?”
先帝子嗣众多,太后与延庆帝并不得圣心,却因与章氏姻亲有旧,接章氏女入宫,为的便是要章氏一族在诸皇子中择九皇子为主。
延庆帝登基,幼主无所依傍,恐外戚势大,便擢拔以戚相为首的寒门学士与章氏门阀相搏。章府败落,连带旧朝望族皆失势,大权终于落在了延庆帝自己的手中。中宫章氏虽为国母,内无君王宠爱,外无母家依靠,他日太子入东宫,便可高枕无忧。
戚相虽出身寒门,族中子弟却十分出息,出将入相者不知凡几。更有寒门学子仰慕戚相才学,纷纷投入门下。纵使戚氏终日勤恳惕惕,陛下却执意要他们死。因为戚氏忠君,君要臣死,他们一定会死。
继章氏和戚氏后,朝堂之中再不会有手握重兵的将军,也不会有权倾朝野的宰执,士族门阀败落,至尊者唯有一人。
章宜之道:“我早知陛下会以戚氏女问责戚氏一族,所以宫宴之上将她留在身边。我见她有孕,私心想着陛下念在未出世的孩子,会对戚氏心软几分。”
她手中握着一支步摇,是戚氏初入宫廷时,她差人送去的并蒂牡丹。她握得极用力,刺破了掌心肌肤,鲜血在牡丹花瓣上蜿蜒。
可她却丝毫不觉疼痛,或许和她连日所经历的相比,切肤之痛也算不得什么。她流了太多的泪,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如今看着贺洵,悲痛至甚,竟生出几分笑意。
贺洵只好安慰般地抚上她的发丝:“姐姐,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别难过。”
可连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实在太过单薄,便找了伤药和纱布,细细将章宜之的手掌包扎好。他单膝跪在章宜之面前,捧着她的手,忠诚得近乎虔诚:“姐姐,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不论生死,永远不会。”
是夜狂风骤雨大作,皇后睡得并不安稳,梦境纷扰繁乱,一会儿是戚氏红衣妖娆舞于堂前,一会儿是戚氏白衣枯槁悬于梁间。她甚至梦见长兄,困于诏狱,刑罚加身,形如废人。她被困在腥稠的鲜血之中,整个人如坠泥淖脱身不得,她窒息濒死,却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仰头,少年眉目清朗如玉。
章宜之慌乱惊醒,想起梦中的那个拥抱,灼热滚烫。许是听到了她起身的动静,贺洵在外头轻唤了一声:“玉奴莫怕,我守着你。”
章宜之掀开纱帐珠帘,姜洵因少时跟着兄长习武,身姿挺拔俊逸,只站在那里,远远望去便是如松如柏。他向章宜之投来一个安慰的神色,又笑了笑,继而转过身走远了几步,不逾矩分毫。
章宜之忽而长舒了一口气,天边泛起鱼肚白。
竟是天亮了。
后妃自戕本是重罪,只是戚氏被废,宫中诸人提及此事,也难免扼腕叹息。戚氏头七之日,皇后不顾礼数,自王寺请了僧人为戚氏做了一场法事。延庆帝听闻,却也未作处断,只让人封锁了消息,不许传出去,便也罢了。
宫中自太后薨逝,皇后大病,现在连昔日最得宠的宜妃也晚景凄凉。帝王久无子嗣,前朝难免动荡,过了月余,便有人以中宫无后为由,上书奏请陛下废后。
延庆帝只瞥了一眼奏章,便搁在了一旁:“皇后未有失德之处,此事再议。”
废后风波传至未央宫,皇后正与姜洵对弈,听闻此事,不曾动容:“废便废罢,左不过多一个陈阿娇。”
姜洵闻言,不动声色间自有谋算,一时下错了一子,章宜之拍了拍他的脑门,道:“呆子。”
她好像又变成了素日雍容华贵的章皇后,甚至在晴昼和德全面前,也看不出她因太后和戚氏离去而生的半分痛苦。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像被裹在了厚厚的茧里,四处无人密不透风,所有的痛苦如山倾海覆,迟早有一日会将她彻底扼杀在茧中。
她夜间依旧常做噩梦,便也更加依赖姜洵,出入皆要姜洵跟随左右。她有一日铺纸挥毫,姜洵隔着窗望向她,晴昼正巧端着茶水进殿,瞧见姜洵的眼神,顿时心下一惊。
那是不该出现在姜洵眼中的眼神,充满了少年人毫不遮掩的爱意,热烈,真挚,又锐利。
她未曾透露给任何人,入了夜侍奉皇后梳洗时,状若无意地提及道:“阿洵过了今年也该及冠了罢,娘娘何不挑个家世清白的好姑娘,赏他个恩典呢?”
章宜之看了看妆镜前那一枚雪青色的绒花,言语间有几分连她自己也未觉的笑意:“他爱玩儿,心思又活泛,也不拘什么时候成亲,只待他自己拿定了主意才好。”
晴昼便又道:“说到底,他也不算是宫中的中官,娘娘不如给他安排个正经营生。我瞧他身手实在不错,骁骑营倒也是个好去处。”
皇后敛了笑容,沉默片刻,略含深意地看了晴昼一眼:“你竟这般急着送走他么?”
晴昼哑然,此后再不敢提及姜洵半句。
皇后似是了然了晴昼话中之意,日间不常让姜洵在内殿随侍。姜洵近日却也突然忙碌了起来,有时接连两三日,连他的袍角也见不得。
没了姜洵在身边,皇后日日只管跪在佛前念经,未央宫陡然连人气儿也没了。晴昼有时看着皇后日渐消瘦的背影,止不住地抹眼泪。
终究还是只剩她一个人了。
又是八月十五,因延庆帝还在孝期,便不再兴办宫宴,只各宫多拨了一个月的份例算作是节礼。入了夜,却有御前中官来报,传陛下口谕,问皇后团圆之夜可愿与故人相见。
她令晴昼依旧为她作旧时未出阁的装扮,跟着中官渐往大正宫而去。行至半路,见圆月当空,顿了脚步,道:“我便不去了,你让陛下只道我一切皆好,嘱咐故人,相见何如不见时。”
天下人皆以为她的兄长章宁之战死沙场,全了章府满门忠烈的名声。只有她知道,延庆三年兄长凯旋,天子一封密诏,原是得胜归朝的将军,一夕之间竟成通敌谋反的奸臣。陛下仁心,不忍处死发妻兄长,便将人秘密押在大正宫的地牢之中,留其余命,以了此生。
粗略一算,他们兄妹二人,已有八九年未见面了。
彼时少年将军铠甲峥嵘,麾下万马千军,破敌之势锐不可当。彼时王公贵女姿容滟滟,眉目宛转胜远山,举动姝姿媲新月。
昔年怀壮气,提戈初仗节,而今明珠质,已化阶前尘。
如今二人皆困顿宫廷,兄妹相见,除却抱头痛哭,又待如何?
相见何如不见时。
回宫路上,她却似听得刀剑兵戈之声,她顿步细听,却是宫中有人燃了烟花,灿如星陨。这一夜她睡得十分不安,夜半时刻只觉心口绞痛,泪流满腮。
第二日她起身后,发觉自己已口不能言,宫中太医再三诊治,竟也无应对之策。姜洵多日不见,晴昼想他定是自行出宫去了,便伪作了一封书信,只言告别。
皇后看完书信,不动声色,随手将信纸焚尽,就像宫中从未有过姜洵此人。
只有晴昼守夜时,会听见章宜之在梦中哭泣。她日间无法言语,只有梦中会用沙哑的嗓音呓语一二。
她只唤清平,那是她给少年取的小字。
可是每每午夜梦回,再没有那样一个如松如柏的身影立于眼前,声音轻柔道一句:“玉奴莫怕,有我为玉奴守着。”
她再也见不到姜洵了。
她知道,再也见不到了。
过了正月,皇后失语的消息传至前朝,上疏废后的奏折海一般堆在延庆帝案前。他延请名医,皇后之病却并不得好转。
帝王思及皇后瞻云陟屺之情,又封远嫁和亲的章氏长女为长公主,为章太师及长子加以谥号,配享太庙。一时间,天子仁孝感天地,得万民称颂。
这一日,延庆帝往未央宫而来,皇后依旧跪坐佛前,宫中一应物什皆再朴素不过。自戚氏自戕,延庆帝已有许久没有见过她,她消瘦了许多,穿着不合礼制的素衣宽袍,只发间簪一枚绒花,远远望去竟似披麻戴孝。
延庆帝在一旁坐下,皇后没有起身,也并不回头,延庆帝道:“皇后的病还未好些吗?”
原该失语的皇后却声音沙哑道:“妾久病在身,愧对天子恩德。”
延庆帝妥协般放软声音:“孤绝无废后之意。”
皇后毫不在意,眼底只有如深潭古井般的波澜不惊:“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妾自知失礼于天下,见罪于君王,自请废位,幽禁长门。”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延庆帝自嘲般笑了,而后道:“三娘,何至于此?你竟真恨我到了如此地步?”
没有回答,他便自顾自道:“中秋夜,你派人潜入大正宫,企图救走章宁之。你是为这个病了吗?”
跪坐在佛前的人终于抬起头,愣了半晌,却似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皇后愤然起身,恨意昭然若揭:“你想要的我皆已经给你了!我阿爹助你登基,我阿兄出征西南,我阿姐远嫁赫鲁,桩桩件件我哪样没有允你!我做这皇后的数千日夜,何曾有一日安寝?章氏一族因我惨死者不知凡几!”
她终是落了泪,声音颤抖着:“我跪在阶前哀求你,我只求你念在你我昔日情分,留他们一命。他们待你那样好,阿兄说过,要永远做你的兵刃,为你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你也曾事我阿爹以孝,待我阿兄以义。他们从未有一日放肆,你如何忍心?你踏着累累尸骨坐上的君王之位,当真坐得安稳吗?”
延庆帝阖眸,提及陈年往事,他却并没有半分羞愧,只有隐忍怒气。
章宜之见他微怒,却拊掌笑道:“我早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为了你的帝王尊位,你亲手杀了七郎。那是你的亲兄长,你把他留在了漠北苦寒之地,连尸骨都不愿为他收束。”
延庆帝终于变了脸色,低喝道:“皇后,慎言!”
章宜之却道:“我何须慎言,陛下。”
她拿过皇后印玺,当着帝王的面,用尽气力将印玺摔在地上。
羊脂白玉晶莹润透,却在瞬间四分五裂。章宜之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仰头长舒了一口气。
她声音平和:“我再不做你的皇后了。”
延庆帝看着她,没有勃然大怒,没有拂袖而去,过了片刻,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白玉珠,放至章宜之面前。
这一刻她甚至忘记了流泪。那是自她出生起随带在身旁的饰物,因她乳名玉奴,长兄便为她寻来最好的暖玉作了玉珠。那是他的掌上明珠,五岳山海,较之皆轻。
这枚玉珠,她算作生辰礼,亲手送给了姜洵。
章宜之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连身体都不再受她的控制:“他死了?你杀了他?”
延庆帝理了理衣袍,起身道:“他身手确是不错,若非一心想要护着宁之,想必也能逃出生天。”
那枚白玉珠已见裂痕,凑得近了,还可以看到细微血迹渗入其中。
延庆帝见了章宜之此番模样,心中竟升腾起几分由嫉妒而生的快意,他俯下身,在章宜之耳畔道:“他始终不愿承认是受人指使,酷刑加身也不低头,最后生生放干了血而死,倒也算傲骨铮铮。”
章宜之没有任何反应,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她看他的最后一眼,没有愤怒,没有痛恨,甚至连嫌恶也没有。只是那样平淡的一眼,就好像没有了皇后的身份,他们终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直到延庆帝走出未央宫,他都没有听到章宜之的哭声。他回了大正宫,桌案上摆着一张中书台早已的废后诏书,他却迟迟不曾落印。
晴昼候在殿外,见章宜之久未出声,进了殿才见她端坐在素日常坐的窗边小几前。见她进来了,章宜之才道:“阿洵果真自己出宫去了吗?”
晴昼闻言,跪倒在地请罪。章宜之却不甚在意,只对她道:“取壶冷酒来罢,许久没有吃酒了。”
犹记除夕夜她吃醉了酒,即使栽倒在了雪地里,脑中晕晕乎乎不知天地为何物,却依然记得姜洵冒着风雪而来,为她簪上一枚绒花,笑着道:“姐姐,岁岁平安。”
玉奴,他只愿你平安,愿你岁岁平安。
她教他琴棋诗书,教他读史明礼,他便陪在她身边,守她冬夏春秋,护她长夜好眠。唯有在他面前,她可以将所有锢桎抛诸脑后,只做章宜之。
那夜中秋听闻兵戈之声,她便做了噩梦,梦中他满身鲜血,在幽暗地牢中受尽折辱。那个梦那样鲜活真实,甚至连溅在她身上的血迹都尚且是温热的。
她在他身边哭泣,他却努力作出一个笑,安慰她:“玉奴,莫哭。我想让你见一见阿兄,玉奴,见了阿兄,你便不再每日噩梦哭泣了。”
晴昼取了酒来,章宜之对她微微笑了,而后道:“晴昼,外头日光竟这样好。”
晴昼以为她终于心结纾解,便道:“娘娘也出去走走罢,听闻太液池畔新种了几株桂花,香得很呢。”
章宜之只斟满了酒,道:“那你去拾些桂花来做定胜糕罢,许久未吃了。”
一壶冷酒下肚,原本麻木的身体竟也热和了起来。她坐在窗边,支着头,想起那日与姜洵对弈,手指无意触碰的瞬间,或许也曾心意相通。她只是遗憾,屋外的银杏又黄了叶子,却再也听不到树下那样好的箫声了。
远处有雁群南往,延庆帝站在大正宫外的长阶上望了半晌,却有中官奉上一枚沾满血迹的长命锁:“陛下,这是地牢中那人身上搜到的。”
锁上歪歪扭扭刻着“清平”二字,是章宜之亲手所刻。
他仔细端详,而后便似疯了一样奔向未央宫,未央宫宫门大敞着,晴昼与一众宫人跪了一地。章宜之坐在窗边,阖着眸,神色平静得像是只是睡着了,杯中残酒未消,她已用发上绒花划破了腕间血肉。
帝王寝殿的暗匣中,藏有先帝所赐的长命锁,上刻了延庆帝的名讳。因他出生之时,海清河晏,四方安平,先帝便为他起名“清平”。
延庆十二年,元后章氏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