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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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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宫宴,皇后难得盛装环佩,延庆帝却比平素更多三分冷眼。她不甚在意帝王,只见戚氏久未入席,问道:“明充容何在?”
晴昼打听了一圈,俯身低语:“明充容自中秋便不常露面,听说是病了。”
皇后看了一眼酒酣的戚相,听得外头中官唱报明充容到了。戚氏仍旧美艳绝伦,随着她入殿,丝竹管弦之声竟也都停了下来,延庆帝渐渐收敛了笑容,片刻后却又笑得越发开怀。
来人肚腹圆滚,显见得有孕数月了。
戚相想必是早已知晓,分毫不见惊讶之色。延庆帝即召中书舍人,赐戚相玉带紫袍,晋明充容为妃,又嫌明字不好,特特再挑了个“宜”字。
皇后冷笑了一声,做足了一番礼数便借病离席,回宫的路上,她有些怅然地道:“晴昼,戚氏竟有了数月的身孕了。”
帝王正值壮年,不该膝下无子。中宫多年无所出,已犯了皇家的大忌讳。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可是千不该万不该,是戚氏的孩子。
戚相之势愈盛,门人吏客广布寰宇,如今举子竟不言天子门生,只道戚家家臣。如此煊赫的家族,已出了个宠冠六宫的戚氏女,又岂能再有皇长子。
皇后捏了捏眉心,头痛不已。晴昼侍奉着卸去了钗环,道:“娘娘,今儿是除夕呢,合该团团圆圆地守岁才好。我将德全和阿洵叫来,咱们玩儿六博棋作赌,好不好?”
皇后还未应声,外头却已传来了箫声,虽是乐曲,寒夜听来总有呜咽之声。皇后摆了摆手,晴昼便欢快去了。屋内炭盆燃得旺,姜洵顶着一身寒气进殿时,皇后竟冻了个哆嗦。她塞了个汤婆子进姜洵怀里,又为他掸去肩上细雪。
“外头下雪了?这样巧。”
姜洵笑弯了眼,从怀里掏出一支绒花,道:“瑞雪兆丰年,可见是好兆头呢。我送姐姐的新年贺礼,是我亲手做的,粗劣简陋了些,姐姐莫怪。”
一朵小小的花,雪青色的,皇后原已散了发髻,又坐在铜镜前,随手挽了个圆髻,将绒花斜斜簪着。她笑着回过头,道:“我瞧着倒比寻常钗环好看些。”
姜洵亦低头笑着看她,屋内烛光暗了暗,她有些看不清姜洵的脸,却觉得少年人似乎一夕之间抽枝发芽,已初有些成年人的体态风范了。她不经意愣了愣,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地伸出手去,姜洵乖巧地低下头,让她的手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姐姐,岁岁平安。”
他满身风雪,连脸颊都是冰的,说出来的话却裹挟着洋溢和热烈。有那么一刻,章宜之觉得他就像发上簪着的那枚小小的绒花,分明毫不起眼,可是没有比这更简朴素雅,也没有比这更适合簪在她的发上。
章宜之素来不爱金银。
晴昼进屋的动静像是吓到了皇后,她收回手,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年难得除夕,她抓了一把金瓜子,分给了未央宫中其余宫人,让他们好聚在一起喝壶热酒。
众人都散了,皇后便和余下三人在殿内斗棋作赌。她棋艺原是顶好的,却偏偏为了多喝几口冷酒,屡屡耍赖落败,输到最后,连德全也不愿和她再赌了,她只好自己一盅一盅地独饮。
外面风雪大了起来,章宜之吃多了酒,醉得厉害,穿着单衣便往雪里扑。姜洵便拿了大氅,将她结结实实裹了起来。
晴昼在殿内,看着外头二人嬉闹,竟掉下泪来,对德全道:“姐儿好久没吃过酒了。”
她和德全原是章府家仆,打小便跟着章宜之入宫,四下无人的时候,谈起皇后,倒更爱叫上一句“宜姐儿”。
德全也不免心酸:“姐儿的日子过得不好受,我心里也疼得厉害。姐儿与陛下有心结,待过些时候,姐儿想开了便也好了,往后日子且长着呢。”
晴昼却叹了口气,只怕是想不开了。
外头吃多了酒的章宜之却撒起泼来,她原也不过双十年岁,成日被礼服冠冕束缚住了手脚,连提线木偶也比她活泛几分。难得吃了些酒,趁着醉意,抓着雪便往姜洵脖颈里灌。
姜洵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双颊酡红,鬓发散乱,唯独一双眼睛晶亮。她似是玩累了,一头栽倒在地上,落地前被姜洵揽住,她却顺势将姜洵也推倒在地。
她穿着大氅,姜洵只觉得怀里像抱了一团棉花,又轻柔又暖和。章宜之压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从袖里掏出一枚长命锁,挂在姜洵颈上。
她笑着对姜洵道:“男子二十冠而字,你虽弱冠,却已识礼艺。我给你取个小字好不好?”
姜洵用胳膊揽着她,不让她睡在冰冷的雪地上,她便顺势靠在他怀里,抓过他的手,一笔一划写道:“清平。清和平允,就叫清平好不好?”
姜洵伸出手,将她散落的鬓发挽到耳后,明明风雪寒冷,他却觉得身心都似火烧。章宜之依旧笑着,那枚长命锁是难得的暖玉,挂在颈上触及生温,他哑着声道:“好。”
他将章宜之抱起来,扶着她进殿,晴昼已备了热水和醒酒的米汤。一番梳洗后,章宜之晕晕乎乎睡了下来,发上还簪着那枚雪青色的绒花。
时近五鼓,却有颐安殿的宫人慌忙来报,皇后宿醉,醒来时头痛不已,一边穿戴一边问道:“怎么了?竟这样急匆匆。”
一贯稳重的晴昼竟也有几分慌乱:“听说是太后娘娘不好了!”
雪路难行,皇后索性弃了轿辇,深一脚浅一脚赶往颐安殿,却在颐安殿门口正巧撞见同行的延庆帝和宜妃戚氏。
延庆帝昨夜宴罢,歇在了宜妃的关雎宫。
自戚氏入宫,帝王但凡踏足后宫,便是歇在她处。他给了戚氏所有女人都艳羡的一切,地位尊崇,金银财富,甚至连母家的显赫荣耀,他都毫不吝啬。如今戚氏有孕,后宫诸人更是羡慕得眼红。
戚氏一旦顺利生下皇长子,无论君心如何,她前半生的风光,后半生的安逸,都是再轻易不过的了。
皇后看着延庆帝身旁这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她原是纤弱的,有了约四五个月的身孕,却并不显得臃肿,只是更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韵味。延庆帝将她搂在怀里,她却并未松懈半分,依旧恭敬谨慎。
她实在是个聪明的人物,有了美貌和家世却并不自负,反而愈加如履薄冰。
皇后望着她,竟有几分羡慕。戚氏才十六岁,她章宜之十六岁的时候,远远及不上戚氏一般识大局知礼数。她越是这般想着,原有的几分羡慕,最后全都化作了同情的慨叹。
天下纵有何其多的章氏,又有何其多的戚氏。
见了皇后仪仗,戚氏依旧规矩行礼,不敢僭越半分。颐安殿内太医来来往往,药味刺鼻,皇后皱着眉,问一旁的太医院监:“母后的病如何了?”
太医院监惶恐:“太后的病拖了许多时日,如今已是药石罔效,纵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啊!”
延庆帝垂眸不语,戚氏和一众妃嫔跪在殿外,重重纱帐后躺着一个病弱的女人,延庆帝的眉眼和她并不十分相似,见到皇后来了,她笑着招招手,道:“玉奴,来我这儿,过来。”
皇后跪在太后榻前,止不住地流泪。太后却擦去她的眼泪,道:“玉奴莫哭,有我在,你九哥不敢欺负你。”
延庆帝站在榻前,太后向他伸出手,唤道:“孟奴,阿娘想你,漠北那样冷,孟奴……”
帝王不语,颐安殿没有点蜡烛,熹微晨光照不进内殿,他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太后只是抓着皇后的手,因为长年卧病服药,甚至连指甲都泛着青黑色。
就是这样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抱着五岁的她一步步从大正宫到颐安殿,教她琴棋书画,识书明礼。也是这样的一双手,牵着她的手将她交给了少年帝王,她的夫君。
太后近乎哀求:“成华呢,我要见成华……成华刚出嫁,我想见见她,我的成华……”
皇后一遍遍哭唤着“阿娘”,可是榻上的人没有再应她一声。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在一方软榻上,睁着眼没了声息。
那年她初入内廷时,也是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是太后一直将她抱在怀里。她生母难产去世,太后摸摸她的脸,抱得她越发紧:“今后我便是玉奴的阿娘,玉奴再不是没有阿娘的孩子了。”
丧妣之痛,世之所极。
皇后一直跪着,直到太后的薨逝的消息传了出去,王寺的钟已敲了六十四下,她依然跪坐在原地。殿外的雪越发大了起来,延庆帝嘱咐人将戚氏送回关雎宫,体贴她妊娠辛苦,特免了守灵之仪。
阖宫上下挂起白幡,晴昼搀扶着已无法行走的皇后,踏着风雪一步步走出颐安殿。延庆帝立于庭中,经过他身边时,皇后侧目,眼神愤怒至极可似利刃剜筋碎骨。
可那是她的夫,是她的君,她纵有千般痛恨,却也只能在茫茫冬雪里一同散尽。
直到离得远了,走上一条四处无人的小路,她才对晴昼道:“你带着人先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她面容憔悴,身形单薄,晴昼却没有办法拒绝,她沉痛了太久也沉默了太久。这么多年来,除却酒酣耳热时的忘乎所以,她从未有过一日自在。
晴昼带着人都走远了,她才慢慢哭出声来,她跪伤了膝盖,蹒跚着在雪中行走。行至未央宫外,她却被银杏残枝绊倒在雪地里。
却有人及时揽住她,那是少年的臂膀,温热有力,将她一步步拉离冰冷泥淖。她抬头望向那株银杏,冬日里的银杏光秃秃的,她的眼泪顺着腮边滚下,想要说些什么却迟迟无法开口。
少年却拍拍她的背,温言道:“姐姐,哭出来吧,哭出来些许会好一些。”
她渐渐再也无法支撑,扯着少年的衣襟,发出困兽一般微弱的哭号。远处隐约传来王寺僧人的诵经声,连带着她的身体也变得麻木空洞。除了流泪她不知还能再做些什么,或者她本就什么也做不了。
多年前如此,如今依然。
她泪眼朦胧,沙哑道:“阿洵,我什么也没有了。我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了。”
可是少年轻轻将手放在她的眼睛上,她的泪水顺着少年的掌心浸湿衣袖,他说:“姐姐,将军曾同我说过,他家中有一幺妹,他爱之甚珍宝。”
也是在这样的冰天雪地,白袍银铠的少年将军对他说,他的妹妹是世上最好的女郎,五岳山海较之皆轻。
函谷关大捷,将军率余部回京,迎接他们的不是天子封赏,而是诏狱酷刑。他虽一同随军,却因年纪小逃出生天。
临行前将军奄奄一息,将白玉珠塞进他怀中,他始终是笑着的,只是叹着气说了一句:“可惜见不到玉奴出嫁了。”
他历尽艰辛混入内廷,只为了这枚白玉珠。他要亲手将白玉珠送到将军心心念念的幺妹手中,告诉她,五岳山海,较她皆轻。
姜洵轻声道:“姐姐,你从不是孤身一人,这世上唯有一样东西不会离你远去。”
他摸了摸颈中挂着的长命锁:“爱不会,姐姐,爱永远不会。”
太后薨逝,章皇后一病不起。
起先只是比平日懒怠困乏些,原以为是皇后不胜悲痛,加之冬日寒冷,略将养几日便好了。直到出了数九,皇后仍旧病着,高烧不退,这几日竟似魇住一般,开始说胡话了。
延庆帝闻言,并无所动,只差司药监送最好的药,万不可怠慢。宫中人人都紧盯着宜妃的肚子,听闻陛下已经差人赶制了皇贵妃的服制,只待皇子降世,便即刻加封戚氏。
未央宫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淡,晴昼日日跪在佛前为皇后祈福,只是皇后的病始终不见好。她日间总是不大清醒,许是因为病得糊涂,她清醒的时候往往似稚童,不大认得晴昼和德全,
别人唤她也无甚反应,只有见了姜洵,会略带些骄纵脾性般叫他的小字,清平。
旁人从不这样叫姜洵,皇后也不许别人这样叫,清平是她一个人的清平。
夜间皇后总是做噩梦,梦里她一会儿哭着唤阿爹阿娘,一会儿哭着唤阿姐,梦见阿兄的时候她常常惊醒,然后一个人独自默坐到天明。姜洵习惯了在殿前值夜,听见皇后的哭声,便隔着纱帘轻声唤一声玉奴。
这一夜皇后又魇住了,姜洵点上蜡烛,侧着身轻道:“玉奴,莫怕,我在这里。”
往日皇后听见他的声音会心安许多,这一夜她却跑了出来,只着单薄里衣,散着发光着脚,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殿中无人,她看到姜洵站在不远处,便一路小跑着撞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带着哭腔道:“清平。”
姜洵一时手足无措,偏生章宜之抱着他那样紧,他只好柔声道:“玉奴不必惊忧,且去睡罢,我为玉奴守着。”
章宜之却小声道:“今日是阿姐出降的日子,我有些想她。”
她病中时常会混淆记忆,皇后长姐章宛之早在延庆六年便已远嫁赫鲁部。赫鲁部归顺我朝,天子隆恩,封瑞平郡王,选世家贵女封为公主远嫁和亲。
可惜红颜多薄命,赫鲁部族逐水草而居,野蛮残暴,章氏女远嫁不足一年便香消玉殒。
只留下家中一个小妹妹,至今仍在祈祷阿兄凯旋,盼望阿姐东归。
姜洵心中酸痛难忍,无奈仍是温言哄慰,过了一会儿,他本以为章宜之已睡熟了,罗帐后又传来一句:“阿洵,他们还会回来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淡漠,似乎又成为了执掌中宫母仪天下的章皇后。姜洵没有回答,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及至上巳节,延庆帝于关雎宫用了晚膳,难得竟往未央宫而来。未央宫门庭寥落,只余日常洒扫的宫人仆婢,剩下的皆打发走了。延庆帝入了后殿,皇后一身素服坐于窗前,见他来了也并不起身,只冷眼看着他。
他屏退了众人,既带着憎恶,又带着些许克制道:“皇后近来如何了?”
皇后只坐着,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病了这许久,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剥落抽离了,唯独还鲜活存在的只有恨意,尖锐似利器神兵。
她已不是章宜之了,早在这场病之前,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她便已不是章宜之了。
二人默坐半晌,延庆帝终于拂袖而去,皇后未有分毫动摇,晴昼在殿外候了许久,才听见她略有焦急地唤:“清平呢?清平去哪里了?我要见他。”
或许她的世界里除了恨意鲜活存在,还有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