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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宴 ...

  •   七月十五,阖宫夜宴,天子姗姗来迟,彼时宰相千金正一袭红衣舞于堂前。鼓声顿挫,水袖纷飞,一曲舞罢,延庆帝斟酒不语,倒是一旁的皇后笑着开口:“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你这一舞做得甚好。”
      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
      新帝登基,朝野未稳,宰相举荐自家女儿入宫,虽说不上僭越,难免也落了擅权的口舌。所幸皇后贤德,盈盈一拜:“戚家妹妹模样生得好,臣妾见了也欢喜,不如留在宫中,好给臣妾长久做个伴。”
      延庆帝瞥了一眼,竟离席亲自扶起宰相女,言道:“宫中许久不做胡旋舞,母后病着,你来了,许能让她热闹热闹。”
      戚氏嫡女灼华,年二八,入关雎宫为充容,赐封号——明。
      当晚戚氏便承宠,第二日理当前去向皇后请安,行至未央宫外,却见得皇后宫中的嬷嬷来回话:“太后昨夜里病得厉害,娘娘此时正在颐安殿。明充容好意,娘娘令奴谢过,日后自有相见时。”
      皇后封了厚礼,眼见着也不像是不待见新宠的姿态。戚氏回宫路上,内廷指派来的贴身丫鬟忿忿:“这么晒的日头,将人拦在宫门外,皇后娘娘好大的排场。”
      戚氏低喝道:“含翠,住嘴!她毕竟是章太师府的女儿,四五岁就被养在太后宫里,尊贵荣宠岂是你我胡乱置喙!”
      章太师府如今虽没落无闻,放在十年前,那可是泼天富贵。章氏子弟皆拜相封侯,长女聘瑞平郡王,幺女为中宫元后。但所谓盛极必衰,此等荣耀显赫,也难免晚景凄凉。
      她瞧了瞧四周:“幸而此处无人,回去自领二十个巴掌,以后莫要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
      戚氏自年幼时,家中处处以宫妃之格教养她,是以进宫前便对宫内事事了如指掌。她仍记得母亲告诫:“陛下忙于政务,不常眷顾后宫,如此也省却你争斗之苦。其余妃妾,你只当在家里对待你的庶姊妹,不求亲近,但也别刻薄了她们去。”
      母亲拍拍她的手:“只一点最最要紧,如今的中宫元后,是陛下和太后最心尖尖上的人,你千万要恭敬尊重。华儿生得美,娘娘见了你,一定欢喜。”
      入宫一连数日,戚氏都不曾见过皇后,陛下倒是来她宫里略坐坐,却也不曾再度令她侍寝。后宫莺燕,亦各司其职,安分守己,谁也不愿出来招惹是非,一时间,太液池畔冷清得竟无一人。
      她闲暇之余,想起母亲曾叮嘱她,帝后二人感情甚笃,只是宫里风言风语,却都说皇后已遭厌弃。一时间,她竟分不清何种传言是真,后仔细揣摩侍寝夜延庆帝看他的眼神,情不达眼底,才恍然悟得,帝王之情渺如天上云雨,她不可求,也求不得。
      临近中秋,太后的病也好些了,这一日一大早,皇后宫中便差人来请众姐妹叙话。戚氏恭敬,早早便到了,谁知未央宫外已有好些恭敬之人。
      她初入宫,位份却高,其余众人向她行礼,她却并不张狂,也一一回过。梁婕妤口快,帕子掩着唇笑道:“明充容竟比传闻中还美貌,怪不得陛下喜欢得紧,也不知娘娘见了,是不是也一同欢喜?”
      远远走来一个穿着素服的女子,姿容清丽,戚氏曾在宫宴上见过她,知道这是宫中位份最高的谭昭仪,便也与众人一齐行礼。
      谭氏越过众人,扶起她:“你我同列九嫔,不必行此大礼。”
      说罢,她冷冷看向梁婕妤:“娘娘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一同进去罢,叽叽喳喳的,早该把娘娘吵醒了。”
      这是戚氏入宫来,第一次进未央宫。宫宴之时她只遥遥见了一眼章皇后,华服冠冕,贵气逼人,今日一见,却觉温婉可亲。
      章皇后生得并不十分明艳,衣着袍饰虽不失端庄尊贵,却连如今京城时兴的花样也比不上了。未央宫中也不曾燃香,细细闻来,只有檀木沉香,莫名添了几分秋凉凄怆。
      谭昭仪坐在娘娘左手边第一位,连茶也未品一口,先问道:“我见娘娘清瘦了些,是这些日子还睡不好吗?”
      戚氏乖巧垂眸,快快地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皇后眼眶下一片乌青,眉宇间也满是倦怠愁容,却言语温柔:“太后的药,我得亲自看着,几日睡的晚了些,不打紧。”
      她话音落,又看向戚氏:“戚相家的孩子,教养的果真不似一般闺阁女儿,我如今见了你,就像往日我家中姐姐见了我一般,又爱又怜。”
      戚氏行了大礼:“妾戚氏灼华,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安康。”
      她被皇后亲手扶了起来:“我早该见见你,只是母后病着,身边离不得人,倒是委屈你了。”
      一国之母,却连自称也无。
      戚氏依旧低着头:“妾初入宫廷,未能侍奉左右,为娘娘分忧,实乃妾之罪。”
      章皇后却笑:“怎生如此拘谨,快快坐下吧,尝尝我宫里的茶果合不合你胃口。”
      一屋子坐了七八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除却戚氏战战兢兢,余下的姐妹都只当未央宫是自家院子,叽叽喳喳吵了半晌。直到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倒在章皇后面前:“娘娘!教坊司差人来请娘娘,求娘娘救命!”
      章皇后放下手中茶盏:“起来说话,这是怎么了?”
      那小宫女哭成了个泪人:“前些日子明充容入宫,姑姑便令教坊司众姑娘排演胡旋舞。谁知今日陛下见了,竟将姑姑乱棍打死,如今正要将余下众人杖毙!”
      戚氏心里顿时一惊,本想问些什么,谭昭仪等人却已行礼告退。她跟着众人走至殿门口,听见皇后道:“我让晴昼同你一道去教坊司,就说太后病重,见不得血腥,余下众人一并罚没半年月俸,跪上两个时辰便算了。”
      戚氏落后了众人几步,悄悄回头望了一眼殿内,章皇后却向她处投来一眼。视线相接后,她慌忙低下头,匆匆走了。回宫路上,她问起身边宫人:“陛下不喜胡旋舞?”
      含翠应道:“奴婢进宫晚,只听人说,从前皇后娘娘善舞胡旋,却不知从何时起,陛下下令再不许舞了。”
      戚氏若有所思,似是明白了什么。夜深想起宫宴之时,帝王沉默不语,看她的眼神中竟含几分暴戾,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宫中确是许久不做胡旋舞了。
      这一夜,陛下歇在了关雎宫,晴昼得了消息,特来回禀章皇后。章皇后卸了钗环,正跪坐于佛前诵经,听了消息,道:“将我妆奁中素日常带的那支并蒂牡丹步摇取出来,差人送去关雎宫。”
      晴昼犹豫道:“何必非要此时去送,陛下在呢。”
      章皇后面无表情:“就是要他在才好。这些日子,他该演的演完了,我也该表个态。”
      晴昼将步摇装好,嘱咐人好生送了去,服侍皇后更衣时,她叹着气道:“娘娘何苦如此维护明充容,陛下又该生气了。”
      章皇后冷笑一声:“谁家女儿不是金尊玉贵养了这么大,送进宫里来,难道还任凭死活不论吗?他早知戚家女有意入后宫,故意令人教习她做胡旋舞,意欲宫宴之上以此问责戚氏一族。戚相势大,却也是忠贞之士,我章家狡兔既死,岂能忍心看他烹杀走狗?”
      方才派去关雎宫送东西的宫人来回话:“陛下感念娘娘贤德,又听明充容说娘娘近日侍奉太后辛苦,过一会儿要来看望娘娘。”
      章皇后不语,待到宫人退下了,晴昼才道:“想必是明充容劝了陛下,她也是好心。趁着陛下还未到,娘娘不如去颐安殿坐坐吧,去陪陪太后也好。”
      章皇后道:“也罢,你去瞧瞧药可煎好了,若是煎好了,就一同带着吧。”
      晴昼退下后,章皇后默坐了片刻,却听见外头宫人尖叫惊呼。晴昼慌慌忙忙跑进来:“娘娘!清阳馆走水了!”
      清阳馆临近颐安殿,是皇后少时所居。
      “母后病中受不得惊吓,去颐安殿。”
      行至半路,远远见得帝王仪仗停在颐安殿前,皇后顿步:“陛下既来了,差人将药送过去,咱们便回去罢。”
      清阳馆火势烈烈,救火的宫人来来往往,恐冲撞了皇后,晴昼便做主挑了条日常无人走动的小路。时近人定,只余蛙语虫鸣,皇后却道:“晴昼,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差人在四周枯草丛中翻找,竟于树根底下翻出一个晕倒的人来,穿着一身黑衣,帕子遮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纤瘦,瞧上去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
      掌事中官德全探了探鼻息,回禀道:“娘娘,还有气儿呢。”
      皇后并未多看,只道:“清阳馆火起蹊跷,宫中万不得混入贼人,羁押了送去内廷。”
      德全指使了两个太监,正准备拖起这人,他怀中却落出一颗珠子,原是不起眼的物什,皇后却变了脸色:“将人带回未央宫,今日之事若有任何人敢泄露半个字,乱棍打死。”
      少年受了几处重伤,身上又沾了桐油,浸入伤口,更是血肉淋漓。未央宫中并无伤药,只好宣称娘娘受了惊,召了相熟的太医,悄悄地给少年医治。约莫过了半个月,少年的伤才将将痊愈。
      这一日恰逢中秋,帝后二人在颐安殿用了午膳,太后难得精神好,便留二人用茶叙话。延庆帝已有数月未入未央宫,二人在太后面前却也相敬如宾,临了,太后唤着皇后乳名道:“玉奴,今日该是八月十五了罢。”
      皇后称是,太后道:“十五了,是宁之的生辰了。今日怎么不见他和成华一同入宫?哀家好些日子没见他们了。”
      章太师府长子章宁之,聘成华长公主为妻。
      皇后依旧笑道:“阿兄这些日子正忙着,等他空闲了,再挑个日子带阿嫂进宫。”
      太后这些年病得越发糊涂,经常记不住身边人事,听皇后此言,便不住点头:“忙些好,宁之能干又有才,当为天子股肱之臣。玉奴,你刚入宫,只把这儿当自己的家,过些天让你九哥带你出宫去,好不好?”
      延庆帝行九,皇后出嫁前,便随宫中公主一同唤九哥。
      皇后只点头称好。太后又说了些话,才让二人退下。行至颐安殿外,延庆帝才道:“今日是宁之生辰,你若想他,朕便带你同去看看他。”
      皇后行礼:“罪臣之躯,愧见天颜,相见何如不见时。”
      延庆帝冷眼睨了她半晌,却也并未扶起她,只拂袖而去。
      宫宴之上,丝竹管弦,觥筹交错,皇后自清阳馆大火便一病不起,病容憔悴,早早离席。谭昭仪位份虽高,却并不得宠,戚氏的坐席便落在了帝王之侧。戚氏绝艳殊色,一番装扮,除却明艳美丽,竟比闺阁之时多了几分雍容华贵。
      席间虽不涉政事,延庆帝却似无意般提及戚氏家中兄长,戚相次子戚衍,未及弱冠便已连中三元。戚氏惶恐,时时不忘后妃之德,偏生戚相酒后失态,竟言其子宰执之才,何须蹉跎翰林文墨间。
      延庆帝笑语:“戚相实乃虎父,虎父焉有犬子?”
      戚氏冒昧抬眸,却见帝王紧攥酒杯,琉璃竟现裂痕。
      未央宫人影寂寥,皇后喜静,入夜后身边只留了晴昼一人服侍左右。十五中秋夜,她在庭前默立半晌,问道:“晴昼,你瞧,连月亮也不圆了。”
      入了秋,夜风便越发寒凉。晴昼拿过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十五的月亮本就不圆,要待十六才能圆呢。外头风凉,娘娘还是回屋罢,药已都温好了。”
      卸去朝服钗环,皇后只着素衣白袍,刚拿起琉璃佛珠,便听见远远不知何处传来箫声呜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她朝窗外望去,月影盈盈如水。
      皇后披了外袍,对晴昼道:“我出去走走,莫要叫人跟着了。”
      她循着箫声,行至未央宫西侧的一处小角门。角门后有一株银杏,生得郁郁葱葱,树下坐着青衣少年,见来了人,将一管洞箫塞进怀中,动作拙劣地行礼。
      皇后打量了他几眼,认出是日前清阳馆大火中救下的少年,却并不多言,只道:“你的箫吹得很好,是谁教你的?”
      少年只当她是宫中女官,仔细端详,却又觉得好生面熟,竟像是见过一般:“姐姐可是未央宫中的女官?平素不曾见过,瞧着却十分熟悉。”
      他将怀中洞箫递到章皇后面前,道:“我哥哥有一好友,擅长于此,我得他指点一二,也略懂些许。”
      章皇后接过洞箫,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一曲《伤离别》确是好,只是中秋佳节,竟作此悲调,不应景罢了。”
      她将洞箫还给少年,转身欲走,少年却叫住她:“尚未问过姐姐名讳,我叫姜洵,姐姐若想听我吹曲子,可来此处找我。”
      章皇后只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到少年仍在原地,便道:“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我名宜之。”
      第二日一大早,皇后便差晴昼去宫中库房取了年前黔州封地贡来的玉屏骨箫,入夜后放在了银杏树下。今年王都的秋天格外寒冷,太后的病反反复复加重了好几回,宫里太医皆道,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
      皇后在颐安殿住了大半月,衣不解带地为太后侍疾。终于等到了太后病情缓和,回未央宫的路上,远远瞧见银杏树上爬着个少年。皇后叫停了辇轿,在原地看了半晌,笑道:“像个猴儿一样。”
      原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她却不知为何牢牢记得少年的名字。
      洵。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
      这一日她辗转反侧,仿佛一闭眼,就能看到太后苍白枯瘦的双颊。叹气再三,脚步竟不自觉走到银杏树下,少年合衣席地而卧,见到来人,蹦至她面前,道:“宜之姐姐!”
      她愣了愣,微微颔首,环顾了一圈,见他一身麻灰单衣,道:“你平日里就睡在这里?”
      姜洵道:“我手脚粗笨,平日只管些洒扫杂事,与我同住的中官向来不睦,我便自行出来了。”
      他被捡回未央宫,竟也有近一月的光景了。因他尚未去势,既不能让旁人瞧见,也不能在前庭伺候,平素没什么人搭理他,倒也难怪有中官欺他年少无依。
      皇后抿了抿唇,道:“上次我差人送你的箫,用的可还惯?”
      姜洵笑道:“我早便猜是姐姐送的。我已妥帖收好了,只是这么好的东西,给我用却有些浪费了。”
      皇后看向他,少年微偏着头,月光下更显莹白如玉。他生得原是标志漂亮的,眉眼风致却并不张狂。章宜之微微敛眉,这样一张陌生的脸,却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我不擅此物,留着也无用。宫中有专长于此的乐师,明日我便差晴昼送腰牌予你,你可自由出入教坊司。明日起你便换上中官服饰,跟着德全伺候罢。”
      未央宫中见过皇后的宫人屈指可数,却是人人都认得掌事的晴昼姑姑。姜洵恍神,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后。后者转身,道:“我名章宜之,已故章太师之女。我虽不认得你,但我认得你哥哥姜洛。延庆三年,因我兄长章宁之谋逆,姜洛与其余众门客皆被腰斩。”
      那夜原本她可不顾姜洵死活,却见少年怀中滚落白玉珠,正是兄长旧物。
      此后姜洵便假托是掌事中官德全的义子,一同在殿前伺候。未央宫素来冷清,皇后无事之时,便教姜洵礼艺诗书。少年聪慧,皇后教他的第一个字是他的名字,“洵”。
      烛影昏黄,他偏着头,颜甚渥丹,貌若好女,偏又萧肃疏朗,极具少年意气。他笑着问道:“姐姐名讳怎么写?”
      私下里他从不唤一句娘娘,只唤姐姐。皇后也偏爱他,较之旁人更纵他许多。临近年关之时,皇后特从库房中挑了成色上佳独山玉,为他做了枚长命锁。皇后将长命锁拿在手中把玩时,对晴昼道:“独山玉质细腻温润,这玉衬他。”
      她说这话时,眉眼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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