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00 倒是小宇智 ...
-
Section 1
后山的树在夏季绿得惊人，浓郁的色彩堆积在一起，看起来几乎像趋于饱和的黑。在这片浓艳高耸的翠色潮水尽头，低伏着骤然开阔的平原。
倘若向林外疾驰，跌入正值时节的花野敞开的胸膛，密与疏的迥异便同拨云见日、柳暗花明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处于“山重水复”的最后一线土地上，歪歪斜斜躺着座废弃已久的小屋。小屋许久无人长住，虚掩着话唠的门扉。破洞的窗口长久地注视着远方的炊烟，向下延伸的原木楼梯年事已高，每当有过路的人或风从它上面匆匆踩过，就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而此刻，它便迎来了一位常客。
黑发白眼的姑娘前脚才踩上小屋的木地板，就听见一串细微的响。她蹲下身，轻车熟路地在楼梯尽头抱膝坐定。
“我又来啦。”像是回应楼梯吱呀呀的动静，明纱招呼道。实际上，她每次来到这间小木屋的时候，都要这样同这间老化严重的屋子打个招呼，仿佛真是来到主人家做客的客人。如果说每个小孩儿童年时都有一个“秘密基地”，那么这间木屋就是明纱的，承载她从孩提时至今的所有时光——也许要见证她像这片树林里的树一样，从一棵羸弱的小树苗成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
知道明纱的秘密基地的，也只有身为母亲的琴子，不过她素来尊重长女的隐私，从未打听过这间被女儿视作安全港的木屋地处何方——但琴子同样生养在木叶的土地上，早对这里了如指掌，历代小豆丁们怎么会没探究过木叶每一寸隐秘的土地？每当明纱偷闲跑出对礼数苛求的本家，这位女性总是但笑不语。惟有女儿额上的咒印会偶尔叫她露出些惆怅不忍的神情。明纱懂事之前，倒不曾掩饰过那咒印，便是后来耳濡目染，懵懂了解一二，也仍大咧咧让它暴露在外。后来忍校毕业亦然。
琴子依然记得，明纱被印上笼中鸟之前，曾在母女夜谈中踮脚抚上她额上的咒印，小小年纪说话却一本正经的，有些强作大人言行的嫌疑，礼数周全到让她欣慰也同时倍感心酸的程度。
“母亲的咒印很好看，我以后也会有吗？”她大抵是看出琴子眼中的怅然，或是天性敏感使然，竟小大人似地伸手想抚平她的眉，“我会像母亲和父亲一样，保护未来的弟弟妹妹的。”琴子哭笑不得，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那种感情更占上风。小明纱苦恼地思索片刻，接着补充道，“还有族长大人。”
这回琴子是当真笑出声来。小明纱以为自己被轻看了，露出些不服气的小表情来，但是眼见母亲脸上的愁云散去，又禁不住轻松愉快。我还会保护父亲母亲！她说着把小脸埋进琴子怀里，猫儿一般到处乱蹭，把一头黑发蹭得像一只超大号蒲公英。于是琴子一边笑一边替她理顺了头发，附和道，好好好，那我们等着被你保护的那一天。
Section 2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止水把母亲床头已有干瘪趋势的花儿拣出来扔掉，又换上新采的向日葵。似乎应了这天气的美意，不忍扫兴，美都虽时而喘咳，但次数终归比早几日少。向日葵金黄的花瓣映着窗外的阳光，看起来暖融融的。
止水寻了条毛毯为美都披上，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女性有一头乌黑的头发，长年的病痛压弯了她的背脊，让她看起来瘦削如一座行走的衣架，玲珑的骨架外像只罩了层薄薄的皮，单是看着就叫人心口发酸。止水鸦羽似的长睫毛和形状姣好的眼睛大抵是遗传自美都夫人，也是这双眼睛，只需一瞥便可看出美都身体康健时的风姿——即便她如今病重，瘦骨嶙峋到脱了相，也仍有美人之态。
美人掩着唇，重而急地咳嗽起来，听起来叫人揪心得紧。明纱急匆匆递过一杯兑好的温水，反倒被缓过气的美都安抚，叫她不必惊慌。可是怎么可能不惊慌呢？明纱有些局促。她已有很久没来拜访美都阿姨，直到最近木叶村民们的生活都步入正轨，先前乍现的尖锐矛盾明面上不再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明纱才正式登门拜访——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终究是徒劳。大概是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趁着止水去张罗茶点的间隙，美都望着明纱首先打破了沉默。
“好久不见了，小明纱。”
“…我…好久不见，美都阿姨。”
隔一层薄薄的墙面，积存在封闭房间里一夜的酒精气味儿蛇一般从狭小的门缝里钻出来——仿佛是无意间窥得他人家事，明纱难以避免地感到尴尬。她又局促地绞紧袖口的布料，尽管这不符合家中长辈对她的教导。
美都的眼里露出一丝伤感，但是这种情绪很快就被她收敛下去，并对前些日子自己氏族和木叶的微妙气场闭口不提：“一直以来都难为你为我采这些花来了。”突然受到女性的感谢，明纱有些惶恐地抬起头。想是止水将这些花儿的提供者全权供明给母亲，即便未曾说明，以这位端庄温柔的女性的细腻心思，也足以辨明：“不，这没什么的…”美都的脸上的笑容轻柔。可是她愈是温柔从容，念及她性命如风中烛火时，就教人愈发惋惜难过。
即便已与止水相识四年有余，明纱见到好友父亲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她对于崇矢先生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头蓬乱的黑发和常年缠绕在他周围的酒气上。他极少出现，明纱造访止水家宅时，十次有七次那扇纸糊的屏风都是闭着的，只有蛇行的酒味儿代男人与门外之人打个照面，像是已经在崇矢先生身上生了根，又在那扇门内发了酵。
差太多了。
明纱每造访一回止水的家，就愈加认识到这一点。她偶然在神游天外时想起美都夫人，想起崇矢先生，想起琴子和日差，想起止水，那些一直埋伏在心里的声音就更添一分。
还是差太多了。
临走时止水送她出门前，明纱回身在玄关规规矩矩向美都夫人作别，恳切希望女性要保重身体。只盼疾行的风能够顾念这星点的火烛，温柔些待她，再温柔些。
Section 3
宇智波家的天赋异禀大概是一脉相传的，从止水那听闻先前扎着低马尾的温驯小男孩儿也要提前毕业的消息时，明纱蓦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在她降临人世的第十个年头，就要成为被后浪拍死在名为天赋的沙滩上的前浪了。
大概还是连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
她又想起自己的同桌在同样的年纪就已经成为下忍，连敌国的忍者听到他的名号都要长吁短叹。而明纱自己，却直到三战结束才拿到那条象征所属者成为下忍的金属护额…在那场死伤不计其数的战争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她却被保护得极好，仿佛连硝烟都不曾看到。若不是偶然能从犄角旮旯里听着前线传来的捷报与悲讯，若不是慰灵碑上新增的名字，她甚至未必能有战争的实感…莫非宇智波家都有七岁毕业的传统？但这问题没能问出口，崇矢先生死气沉沉的脸鬼魅一样从记忆深处钻出来，那股子无时无刻不跟随在他身边的发酵酒精的气味如同一条毒蛇，绕着她的脖颈盘成一圈，略微缠紧一些就要扼断人的咽喉。
即便想破脑袋，明纱也想不出那位先生意气风发的姿态。比起这个，明纱更能想象到同桌听到问题之后叫人牙痒的笑脸。于是宇智波是否有七岁毕业的传统这个问题最终还是被搁置下来，不了了之。
但是庆祝小朋友毕业的表示必然是少不了的。该送些什么好？考虑时宇智波鼬长长的黑发从明纱记忆里鱼一样滑了过去。一晃就到了约定的日子。
小少年依旧穿着那件红白团扇纹样的衣服，坐在座位上都挺拔着背脊，活脱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止水的位置在鼬旁边，挨着过道，时常有人笑眯眯同他打招呼，发出诸如“哎呀，止水呀…”的声音，或是赞叹，或是寒暄。薄薄的肉片在刷了油的烤架上滋滋作响，纹上一层细细的网线。大概是因为家中还有个需要照顾的弟弟的缘故，明纱一改平时同止水单独相处时的模样。加之刚毕业的小朋友看起来白白净净，眼睛溜圆——纵使安安静静，比起同龄人看起来成熟不少——落在年长人眼里也总差不离可爱两个字。七岁的小男孩还没到拔高个子的年纪，在生长时间早于男孩的姑娘面前——后者已经开始飞速向上窜起个子——难免显得娇小些。
于是凡是小朋友偏好些的东西，从调味料到烤肉，都被光明正大堆在靠近鼬的一方。止水的目光在自己面前相比起来稍显冷清的菜色同鼬那边的盛景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然后叹了口气，玩笑意味更重：“你也太宠他了，同桌。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你的青梅竹马。”
“今天的主角可不是你，止水君。再说，你也不是够不到吧。”明纱眼也不抬，又给烤盘上的里脊肉翻了个个。
“是是，我在说宁次会吃醋的喔。”止水冲仍有些局促的鼬挤了挤眼睛，“就当明纱姐是替先前把你扔进雪堆里道歉了吧，鼬。”
“？归根结底明明是你牵连到鼬的吧，怎么全成我的错了？请不要推卸责任，止水君。顺带一提，宁次可比你懂事多了。”
小朋友有些无奈地制止两人有愈演愈烈趋势的斗嘴，被后辈教训的两人一个托着脸眉眼弯弯，举起双手以示休战。另一个从眼角警示性地瞟一眼对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哼。
眼瞧着烤架上那片里脊肉即将褪去最后一层生涩的红，倒是小宇智波的头绳先松了气，啪地一声轻轻巧巧断开来。那头几乎要比明纱还漂亮的黑发顷刻间松散下来，其中一绺险险地擦过瓷盘边缘的油渍，最后温驯地垂在主人的脸边。出于长发人士之间的同理心，而且女孩子往往更爱惜自己的头发，明纱抬眼的同时没忍住心头一跳。
没有头绳终究是不方便些，可惜同为宇智波的另一位自来卷并没有带皮筋的习惯。
正当鼬在该拿断了的皮筋重新束起头发或者询问对面的姑娘有无多余的发绳时，一只手先一步绕过冒着热气的烤架伸了过来。
掌心是一枚崭新的发圈。
他一时反应不及，看起来有片刻少见的懵懂。
“本来打算等等再给你的礼物，没想到现在就派上用场了。”明纱说着，表情温和地等他接过去。鼬总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颇有几分熟悉，直到某天陪佐助玩耍的时候，他才想起那熟悉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有些微妙的无奈。接过发圈时，他的指尖无意间蹭过了少女的指腹，不属于自己身体的触感微妙地从接触点上激起一阵触电般的涟漪。明明是在室内，他触及到的体温却稍显得低了。
明纱似乎没把这个细微的插曲放在心上，她又移开视线，用拿筷子的手托住脸颊朝店外张望——大概是看到什么熟人，却顾忌着什么而放弃了打招呼。竹筷子的尾巴在脸颊上戳出两个浅浅的窝，看来倒有些鲜见的孩子气了。
这种表情只持续了相当短一段时间，实际上，在鼬看来，明纱同他们在一起的大多时候都是相当放松的状态，虽然不明显，但是也像暗搓搓松了弦的弓。
“快看！是鼬大人！”
“真的是啊——鼬同学，好久不见了！你真的提前毕业了啊，不愧是鼬大人。”
偶然路过的宇智波鼬后援会·自称是鼬小弟的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簇拥过来，话题中心的主人公无措地张大眼睛，诸如“请不要这么叫…”的小声抗议被热情的小不点们淹没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上一个拥有自己后援会的男人后仰着背靠在沙发里，以免自己煞风景地挡住这群小朋友的闪光攻击，一边没忍住半是感慨半是幸灾乐祸地看着小朋友们的互动。被堵在座位里的另一个无关人士大概想起来了同桌的光荣事迹，在止水和鼬之间看了几个来回，最后摇了摇头，也没忍住露出同样微妙的笑。
隔了一个走道，不堪其扰的棕发的少年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天才天才的，真是烦死了。”
Section 4
秋日中旬，美都夫人的病情骤然加重，止水忙得找不着人影，像只被抽打地转个不停的陀螺。木叶村内也事务繁忙，上至忍村之首的火影下至村里的猫猫狗狗飞禽走兽全都为不同的原因庸庸碌碌不可开交。
反倒是明纱稀奇地从中偷得半隅闲暇，大概是物极必反。宁次已经从说不清话的年纪脱出身来，每日只要宅院里响起第一声鸟叫，也不管是喜鹊或是麻雀，小朋友必定准时出现在日差房门口，用过早膳就缠着父亲陪自己练功。小小年纪，有时候压着孩子心性，照着族兄家姊的模样乖顺又谦和恭敬，学得有模有样。得了父亲应允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孩子气的笑意就从克己复礼的规矩外表下偷跑出来。琴子见了，笑意就止不住地爬上唇角眉梢。
“姐姐，今天可以陪我修行吗？”小宁次揪住明纱的衣角，轻轻晃了晃，“父亲大人说今天有任务…”宁次对于修行的积极性甚至快要赶超当年因为同辈压力一有机会就钻修行室的明纱。面对着这样一双期盼快要满溢出来的眼睛，谁能说出一个不字？反正明纱是断断做不到的。
这就直接导致偶尔明纱任务归来，要忍者腰酸背痛被胞弟拉到训练室陪他修行。不过看着小朋友进步飞快，笑意盈盈的模样，明纱只觉得痛并快乐着。可以练，都可以练，她日向明纱就是一次性多肝几颗味道诡异的军粮丸，也愿意多看看小朋友意气风发的样子。何况宁次进步飞快。大概是托了他极高悟性的福，虽然拜年纪差距所赐，明纱即使刻意收敛接下胞弟的攻势也不痛不痒，但她同时也明白，以这种成长速度，宁次已经远超同辈的所有人了。甚至可以说，即便是往上几辈也未必能找出一个天赋能同他媲美的人，这句话的范围不止囿于分家，恐怕对宗家也同样适用。
假如宗家无子，恐怕以宁次的天赋是再适合不过接管日向一族的吧。这个念头在头一回蹦进明纱脑子的时候还停留了挺一会儿，尽管她偏袒胞弟偏袒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但总还是过了什么话都一股脑往外倒的年纪，于是迅速意识到这个假设未免大不敬。倘若叫族中的老古板们听去，定是要罚她手抄族规，闭门思过的。到时就是因着父亲是族长的孪生兄弟，也得给自家招来不少麻烦。
况且族长家的女儿也将满一岁，只是尚未谋面罢了。宁次也一直对那位雏田大人抱有相当的好奇心，巴巴等着何时能见宗家的公主一面。
临近傍晚的时候，厨房传来的飘渺饭香先一步叩响了道场的门。明纱单手制住胞弟的动作，末了轻轻在小朋友的额头上弹了一记。小宁次扁起嘴，下意识想捂额头，奈何被姐姐牵制住了手，动弹不得。正想询问，道场门口就站定一个高大的身影——
“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
日差望着道场里的一大一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欣慰而慈爱的笑意来。长女轻飘飘松开手，小一些的身影就直冲冲飞到他面前，然后慢半拍地捡起小大人样的礼仪，半像不像的，倒显得更天真无邪。长女伫在原地，在小不点儿回头看她时放低视线，先看看胞弟，然后才又抬高眼睛对日差笑。
“欢迎回家，您辛苦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