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鞋》雅于希

9、为什么爱我（九）

　　六月到来，天瑞已渐炎热。
　　某天晚饭后，我带着小艾出门购物，忘了手机，于是折返。
　　“放心，亲家母，我一直叫叶昕相亲来着，让她多拿外人比较比较，就知道雨浩的好了！再说折腾得她烦了，估摸现在肯定后悔离婚来着！你那边怎么样？没问题是吧！好的！那好那好，再联系啊！再见！”老妈刚挂电话，抬眼就见我站在玄关，吓得她大叫：“你不是出去了？！”
　　“忘拿了。”我扬扬手中的电话，转念一想，“妈你刚才跟谁打电话？怎么整得阴谋兮兮的？”
　　“个不肖女？！什么阴谋不阴谋的！”老妈搪塞我几句便匆匆走开。
　　那通电话，我没听太清，依稀听到“亲家母”、“雨浩”之类的词汇－－我那简直可以去搞特工的妈，千万别再制造些事端出来，整疯你亲生女儿我，可就不好玩了！
　　可是，出事了。
　　还没整清楚我娘家老妈到底要玩儿什么把戏时，我因为感冒去了医院，结果医生直接告诉我去妇产科。
　　我的天，我怎么那么不小心？怎么就没提早发现异状－－我居然有了一个月的身孕，OMG！晴天霹雳啊！
　　“是谁的？”老爸一张老脸都气绿了。
　　我说不出话，这叫我怎么说嘛！一个多月的身孕，除了那夜和栗雨浩，还能有谁？
　　“说话啊？！非要急死我不可吗？！”老妈直嚷嚷。
　　“是，是……”我硬着头皮，我必须说，“是栗雨浩的……”
　　“雨浩？！”老妈一脸诧异，“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我无法阻止，老妈一个电话打到香港栗家，我前婆婆连夜飞来了天瑞。
　　两个老太太一碰面，活像当年红军井冈山会师似的，满脸洋溢胜利的喜悦！
　　我前婆婆上前握住我老妈的手，郑重允诺：“亲家母，请放心，我们Howie会负责的！我已经告之律师办理复婚的相关手续！”
　　“什么？！”我惊叫。
　　老妈瞪我，我前婆婆也瞪我：“难道你想让小孩儿一出生就没爸爸？！”
　　我不吭声，这种时候如果去招惹两位老太太，纯粹找死！
　　栗雨浩本在欧洲，一通电话即被召回。看到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的我，他面色凝重，并不多搭理我，只顾应承顶头的老爹老妈们。
　　好容易老头老太太们训完话，我都快哭了，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言语。大概是怀孕之故，我最近很容易累，再加上最近精神的极度紧张，我是全身无力地窝进沙发。
　　栗雨浩走过来，在我身下垫一个软枕，顺手抚抚我的发顶，温声问：“很累吗？”
　　我真不想理他。造成这种尴尬局面的始作俑者是谁？
　　“对不起。”栗雨浩又说。
　　我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句，心里委屈万分，总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要簌簌地掉下来。我回看他，只说道：“我累了，我想休息，改天再谈吧。”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不断被梦魇所缠绕。
　　半夜里，有人推门进卧房来，我知道是他，半卧在床上闭眼假寐。当熟悉的古龙水味道萦绕鼻间，他伸出手，附在我手上，轻声低喟：“我爱你……”
　　我有一瞬间的触动，不知栗雨浩是否感觉得到。因他在暗夜里，仿佛自嘲的笑：“连我自己都不可置信，你又怎么会信……”
　　不要爱上我……
　　如果我爱上你一定不会告诉你……
　　翌日清晨，我对栗雨浩说出自己的决定：“我们复婚好了。”
　　栗雨浩在那一瞬，咖啡杯停在嘴边，看着我的眼里有一丝惊喜。我又接着说：“但是只是权宜之计，所以我们最好有个协议。”
　　“协议？”他问。
　　“对，为孩子好，不能让他一出生就成了黑户口，所以我同意复婚。但是，等孩子满周岁时，我要求离婚。不过为了避免两家父母闹情绪，我们最好瞒着他们……”
　　“叶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栗雨浩放下咖啡杯。
　　我冷冷看着他：“知道。这样既不妨碍你，也不会对我造成困扰。我不会那么厚颜无耻的，你放心好了。”
　　栗雨浩没有再说话。
　　我们终于复婚了。
　　好像发现我有抵触情绪，栗雨浩在市中心重新置了一套公寓，不到200平的复式房子，因地段好，购物交通方便，偏偏小区里又极奢侈地设有宽阔的绿化，我总算不像从前抵触那大套别墅那样，带着女儿安心入住。
　　小艾很高兴。或许她年纪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细微的相处模式，总之她就是很高兴，有哪个孩子不高兴父母这样陪伴着她？所以每每见她这样，我总是不忍心去想将来的某一天，她将再次面对父母的分道扬镳。
　　我也不忍心。
　　栗雨浩其实应该比从前更忙碌，刚从他父亲手里接过栗氏庆和的大局，怎么也轻松不到哪儿去。可是他坚持每个周末回天瑞。
　　我们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着，在孩子和老人面前，就像这世间每一对普通夫妻那样。
　　某个星期六的晚上，栗雨浩和小艾闹了很久，等好容易哄她睡下时，已经夜里10点。回到主卧，就见栗雨浩满脸疲倦之色，正在通电话，应该是秘书有什么事请示。
　　良久，他才挂了电话，我忍不住说：“飞来飞去那么辛苦，你就不能安心地坐好你的总裁大位？”
　　“有娇妻爱女在此，夫复何求。”他回答我。
　　“说得好，”我配合，“那干脆把你的大财团卖了，岂不省事？”
　　“嗯，是个好主意。”栗雨浩微微一笑，神情慵懒，又是那副贵公子的派头，忽的，仿佛一阵抽痛，拧紧了一双好看的眉头。
　　“怎么呢？”我心一惊。
　　“没什么……”还嘴硬强撑的，瞬间的脸色苍白，我又不是瞎子。想到什么，我去厨房拿了一杯热牛奶。
　　递到他手里，轻声问：“胃又疼呢？”
　　他不语，一口一口啜饮着热烫的牛奶。我叹气，刚要走开，栗雨浩一把拽住我，往怀里带。我惊吓不小，想起上次在饭店，后怕地抗拒：“栗雨浩，你干什么？”
　　“叶昕……”他发出低低地喟叹，那一声呼唤像是喊在我心口上，让我动弹不得的让他抱了满怀，“只有你……”

　　按时去医院检查，一切正常，医生只是叮嘱我尽量休息，上一次生小艾时，好像留下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后遗症。我问很严重吗，医生笑笑说只要稍加注意即可。
　　六月三十一，刚刚好，栗雨浩的生日，星期二，不巧他不回天瑞。我前婆婆居然风尘仆仆跑到天瑞，抓起我和小艾就往香港而去。
　　婆婆带着小艾直接回浅水湾的栗宅，独独把我扔在了中环的栗氏总部大楼，说是给栗雨浩生日的惊喜。
　　我汗，怎么又是这出？难道我一出现，栗雨浩就惊喜了，可不弄成惊吓才好！没办法，我还是乖乖照做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到这座大厦里头来。庆和大厦，说起来也是香港一地标建筑。设计独特，气势恢宏，从前只在电视杂志上见过，此番亲临，感觉还是不一样的。香港人重风水，栗家人亦不例外，这庆和大厦名气之一就是集风水灵气于一身。
　　我走进大厦，刚进门就被保安拦住了，因为闲杂人等不准随意进出。哎，也是，这栗氏基本没人认识我，大概还以为正当壮年的董座先生还是万人锁定的钻石王老五！
　　我心里突然很不爽，栗雨浩简直混蛋，从来隐瞒自己已婚身份，好方便那些狐狸精不是？！
　　“哦，您好，我姓叶，请帮我通知秘书处。”我客气请求。
　　“哪个秘书处？”保安问。
　　“总裁秘书处。”我保持笑脸。
　　“请问小姐是要见总裁？”接待处一小姐走了过来。
　　“是的。”
　　“请问有预约吗？”接待小姐还是很有礼貌，笑容可掬的。
　　“没有。”
　　“抱歉，没有预约是不行的，”接待小姐说，“您今天恐怕得先请回了。”
　　“好吧，谢谢。”我理解地表示，拍拍屁股走人，看来这“惊喜”是给不了了。
　　“栗太太？”一阵清脆的男声从后边传来，我转身，就见着那个阳光男生，安庆生。他与一群人站在一起，那样子似乎是在送客。
　　“真是好久不见了！”安庆生忙上前和我寒暄。而周围的人因他者一石破天惊的称呼，全将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射了过来。栗太太，这个称呼除了我那名门淑媛的婆婆栗方明安，第二个有此称呼，又得栗雨浩亲信如此恭敬态度的人不做他人想。
　　面对他人难得的注目礼，我有些不安，只是和安庆生说着话：“你好，安先生。”
　　知道我原来就是老板娘，之前的保全和接待小姐立刻恭敬地让开一条路来。再由安庆生亲自引我上楼。
　　“您来得正是时候，栗先生刚开完了一个通宵会议，一宿没睡觉，又没怎么吃东西，现在正胃疼了。”安庆生向我全面汇报。
　　这家伙，真不当自己的身体当革命本钱！本来是个浪漫的巨蟹座，怎么整成了工作狂的摩羯男？！当心胃出血，疼死他活该！
　　我低低骂，一到25楼，就再也忍不住了，整个楼层炸开一声响：“栗雨浩！！”
　　我是一时怒极攻心，哪想这声惊天动地的“河东狮吼”，第二天就见了报，风波一时兴起。
　　栗雨浩见到我，的确很意外，大约真的很疼，他窝在沙发里，不甚清晰地笑着。
　　“知道胃疼也能疼死人吗？”我好心地讽刺。安庆生递进一杯热牛奶便出去了，只留我们两人单独说话。
　　“工作总要做的，不然周末加班怎么回家。”栗雨浩若有所思地回答。
　　家，多么窝心的字眼，可是出自栗雨浩之口－－
　　自从我们复婚，虽说有协议在先，我始终觉得诡异。其实也还好，就是栗雨浩的一举一动在我看来太做作－－太过小心翼翼地爱护我，甚而至于变着法儿地讨好于我。
　　因为太小心的完美，所以是那么易碎的虚假。
　　“牛奶凉了。”我说，“快喝吧。”
　　栗雨浩见我态度如此，半晌才不问不热地答了句：“好。”
　　我突然好奇地站到办公桌后硕大的落地窗前，往下张望：“好奇怪。”
　　“什么？”栗雨浩不明白地问。
　　我笑着解释：“从前我一直站在下面，而你一直站在这云顶，如今有机会站到你的位置来看，还真是高处不甚寒。”
　　栗雨浩没有接过话去，而我也不再多言，看着窗外的繁华景象，心中想着：这样一个睥睨天下的人，怎么会和我站在一起，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我们之间的距离，竟是这么遥远。
　　“我还有一些事情，处理完就和你一起回去。”栗雨浩站起身。
　　“不用了，你忙吧，”我很客气，“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妈说要给你过生日。”
　　我推门出去，回身掩门时，仿佛见到栗雨浩立在原地，神情愤然。
　　在我步出庆和时，已与刚才初进大厦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好像突然每个人都认识了我，尽是微笑着招呼我为“栗太太”的陌生人。
　　而我一身怪不自在地走出大楼，突然觉得世界虚的紧，一步踩下去没个实在，神思竟有些恍惚。
　　大门口，保全殷勤地替我叫计程车，我拒绝了，完全不清楚状况地走上大街。
　　街上人声鼎沸，我的胸口无端窒闷。突然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白光，然后逐渐散去，在最后一刻，我知道我晕倒了。
　　再醒来时，是好心人把我扶进了路边甜水店，他们以为我中暑了，忙着为我解暑醒神，并连声问着要不要送我去医院。
　　我再三谢了好心人，反正身体不适，索性在店中点些糖水小憩。等到神清气爽，记起自己为什么来香港之时，我才赶忙结账回栗家。
　　刚到栗宅门口，就见田嫂大声嚷嚷起来：“太太，少奶奶回来了！”
　　我婆婆急忙走了出来：“你一个人去哪儿呢？真是担心死了！”
　　“我一个人去逛逛。”
　　“一个人有什么好逛的？下次想逛我陪你！”我婆婆大惊失色，“你这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我这才抬起胳臂，定是刚才街上跌倒时擦到的，破了挺大一块皮，我竟然没发觉。我尽量平静叙述：“刚才在街上晕倒了。”
　　“什么？！”我婆婆这一嗓门震得我肝胆俱裂，老太太慌忙吩咐下人，“快打电话给Howie，说叶昕回来了，叫他不要找了！田嫂，去拿急救箱！对了，再给宋医师打个电话，请他立刻过来！”
　　我始终觉得，我只是不小心跌倒，然后不小心擦伤，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半躺在贵妃椅上，我任那位栗家的家庭医师检查伤口，并帮我仔细处理。宋医师可能从来没见过我婆婆急成那样，老先生嘴角挂着有趣的笑，安抚道：“没什么大碍，上了药，休息休息就好，不用担心！”
　　小艾凑到我身边，嘟着小嘴在破皮处哈气，童言稚语地说：“妈咪，不痛，妈咪，不痛，小艾吹吹就好！”
　　这傻丫头！我满心甜蜜，养女儿就是贴心。
　　倒是栗雨浩站在门边不多言语。听婆婆说，下午他一回来，听说我没回去，便立刻拨我的电话，打了好几次没人接，他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寻我。我后来有看手机，有28通未接电话，全是栗雨浩的。
　　折腾了一宿，疲倦的我沉沉睡去，仿佛梦到身处那人温暖熟悉的怀抱，听得他低低诉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