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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爱就爱了(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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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七年多了,除生小艾时休息过几个月,很久没有长时间地懒散在家。
单位里非常宽容地放了我一个大假。崔大人亦打过几通电话问候,一说起公司的状况便滔滔不绝地抱怨,上至总公司老板,下至下属员工,加上各式的记者,甚至他们家亲戚好友的,成天往科里探问情况,问得可烦了。
我听着想笑,中国人民的八卦本性啊!看来我还是乖乖在家休养,可别在风口浪尖上去体验人民的关怀是件多么惊悚的事情。
口水能淹死人,我还年轻,可真不想深切体会。
家里担心我受外界信息干扰,经不起刺激,主动屏蔽了所有新闻来源。
天天在老妈和婆婆的盯人战术下,我只能闭关卧床养身体,根本连动都不敢乱动。据两位老母亲所言,她们的目标是现阶段将我至少养肥20斤!
额滴神哩,20斤!还真把我当母猪养了!
从前怀小艾,三四个月的时候,肚子都不是很显。我的手啊、胳臂的,还是细长细长的,结果我婆婆非常担心她未来金孙会营养不良、发育迟缓,然后遍访中西名医和营养专家,真是有什么来什么,天天汤啊水啊的,逼着我往肚子里灌。结果我还是没有胖起来,光是挺着个好似怀了双胞胎的大肚子,吃力啊!所以才会因为找东西而跌倒,导致难产。
我当时找的东西,就是那双苹果绿MiuMiu。你说我一个大肚子孕妇,干么找这么双摩天高跟鞋?我也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比如现在,趁着老妈和婆婆带小艾外出散步的当口,我突然又想将那双鞋子翻出来看看。
走到衣帽间,偌大的衣橱放了不少东西,记不起搬家时到底将苹果绿放哪儿去了,我就这么翻箱倒柜找起来,到底放哪里去了?
“找什么?”就在我努力翻找的时候,栗雨浩走了进来。自从我曝光在公众面前,栗雨浩近来基本留守天瑞,只飞了两次香港处理公事。还真是难得,却不见的必要。
我看看他,思索半天方才说道:“找那双你送我的MiuMiu。”
“怎么突然想找那双鞋子?”栗雨浩问。我却没有回答,返回战场,又认真找起来。
栗雨浩走到一格柜子前,拉开布帘,翻弄片刻,取出个盒子,赫然是“MiuMiu”的商标,然后递到我面前。我狐疑地接过,竟然被他这么快找了出来。
“是你给我藏起来的吧?”我小声嘟囔,一边揭开盒盖,取出那双鞋子,握在手里细细打量。
多好看的鞋子啊,翠绿翠绿的漆皮鞋面,完美的鞋身,特别是后跟那里,流畅的线条,妩媚的姿态,光是看着鞋子就觉着陶醉,仿佛可以想见穿上脚时,必然如同魔法,那瞬间光艳四方的绚丽风采。
甩掉拖鞋,我试图穿上MiuMiu。栗雨浩顺势半跪在我跟前,握住我的脚踝,从我手里拿过鞋子,轻柔地替我穿上,然后抬头看向我,他说:“可以穿来看看,不可以走路。”
我瞪他,拜托从前是谁总逼着我穿高跟鞋的?
抬起双腿,我歪着脑袋打量着自己的脚,果真是名品,一如记忆中完美的上脚效果,衬得我一双小脚纤细润白,瑰丽万分。
我说:“栗雨浩,其实我很喜欢这双鞋子,虽然不会穿,就是拿在手里都觉得很陶醉,就是很喜欢,虽然总是和我不搭。就像小时候,老早就知道那些童话故事都是假的,但是就是很喜欢,甜甜蜜蜜地沉醉其中。”
放下脚,我转首认真看向他的眼,真是双漂亮的眼睛,乌黑深邃,像一泓潭水,似乎含情脉脉,却是见不到底的。
我微微一笑:“其实,这么几年,我一直很恨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栗雨浩低声回答,“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做什么?”我说,“你从前跟我说,想看看我们的终点在哪里,我现在,也很好奇了。”
栗雨浩看着我,不着一语,抬手纠缠我掉在胸前的长发,俊颜一哂,半天终于说道:“不管怎样,你高兴就好。”
干么又讲这样的话,好似自己是个深情似海的男人,我撇撇嘴,不甚满意:“拜托,打个商量行不,以后不要再讲这种会让人误解的话。”
“什么误解?”他问。
无奈地耸耸肩,我讲得云淡风轻:“讲得这么情深意重的,好像你很爱我似的,虽然这是你大情圣的说话习惯,可是我听着真的很难受。”
我弯身脱下鞋子,用软布轻轻擦拭,然后小心将它们放进鞋盒,寻了衣橱一角,重新搁置。
“叶昕,”只听得身后栗雨浩沉默半晌,终于问道,“难道再嫁给我不好吗?”
我闲闲回答:“一直忘了说,恭喜栗大公子重入婚姻坟墓。”
栗雨浩不再说话,也没有离去,静默地让我忍不住爆发,最后还是说出了口,语调竟然万分平静:“我知道一直以来你还是很照顾我的,所以我很感谢,所以我可以忘掉过去种种,为了所有人,我会和你平平静静地过完这段日子,但是请不要再给我制造其他负担。”
我的这番话,立刻起了作用,栗雨浩当晚就乘私人飞机回了香港。他走得很突然,甚至没有提前告诉我,直到上了飞机,他才给婆婆打了电话,说他很长时间都不会回到天瑞了。
老妈很是不满,婆婆只得悻悻解释说,栗雨浩才接手庆和不太久,总有些事情需要好好磨合。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管照顾女儿。原本怀孕初期的我,胃口就不是很好,晚饭看着满桌精心打造的美味佳肴,我真的是反胃得厉害,一点不愿意吃,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心口堵得慌,精神也无法集中。
看来,我的孕期忧郁症又间歇发作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排解。一连几天,没事就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户外的苍翠景色,一丛一丛的灌木林,一片一片的蔷薇花,粉粉绿绿,姹紫嫣红。
小艾没有再去幼稚园,婆婆为她请了家庭教师。老师采用寓教于乐的授课模式很是有效,小丫头原就聪明,总是兴冲冲地去研究她的小钢琴、小课本,没多久就能弹奏简单的曲子,甚至日常英语会话之类的,暂时忘记了远离幼稚园小伙伴的寂寞。
我从前就想,若是这辈子无法再有爱情,这个可爱的小天使将是我后半生的精神支持。
女儿依旧很黏我,特别是终于明白妈妈的怀孕,意味着将来她会有个小妹妹或小弟弟的,小胖丫头成天嚷着要和弟弟妹妹说话,总是稚气地趴在我肚子上,甜甜地说:“你好啊,我是姐姐哟,快点出来吧,我们一起玩儿!”
女儿可爱的话语总是能让我舒展精神,忍不住捏捏她粉嫩粉嫩的婴儿肥脸颊,才惊觉,这小丫头,真的是越来越像她爸爸了,小小的桃花眼已经逐渐成形,柔美的眼波总是水灵剔透。害我不得不懊恼承认,长得像她爸爸,将来肯定会是个“祸国殃民”的大美女。
然后,一不小心,又会想,肚子里正在成形的小宝宝,会是男生还是女生呢?如果是个小男生,会不会长得比较像他妈妈我,这样比较对得起广大妇女同胞,可别再和他老爸一样,风流多情的,尽伤女孩子的心。叫什么名字好了,小艾没有循栗家这一辈的字辈,不过据说是润字辈,叫栗润什么好了?
然后,女儿会突然趴到我膝盖上,小小声问:“妈咪,爹地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家,他说要陪我玩儿的……”
我居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一句哄哄小孩子的话都说不上来,我该怎么说,我该怎么面对自己真实的心情,我居然思念栗雨浩,痛彻心扉的思念。
曾经信誓旦旦地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磨掉我对于他的任何一分痴心妄想,我就会安全无虞了。
结果,时间是一晃过了这么多年,认识六年,离婚三年,居然还是一如往昔,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怎么也褪不去的情感。明知道会不得善终,就是不得已做不出任何变化,所以每和栗雨浩相处一刻,心里就会万分的痛,那种身体最细微处都会发颤的痛。
有多痛,就有多怨恨,有多怨恨只因当时有多爱。
桑琪说我将自己保护得太好,若真是如此,我何以至今相亲无数,却无法再爱一人。
这一切真是诅咒,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最最害人的诅咒。
夜里,早早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心中百转千回,就只觉得肚子胀得慌。明明很疲倦了,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杂七杂八地活跃着很多事物,突然忍不住,挤出一行眼泪。我呆傻地用手指触摸,意欲舔尝它的滋味,电话突然铃声大作。
这么夜深,会是谁,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居然是栗雨浩疲惫的声音,他轻声说话,柔嘎的语调,像春天夜里多情的风,他问:“有没有吵醒你?”
我来不及说话,两行眼泪居然唰唰地滑落脸畔,心中满怀委屈,低低嘟囔:“有。”
“妈说你最近身体好了许多,但是还是吃得太少,”他在电话里叹一气,“每次总是大张旗鼓,说得好像能吞下一头牛,结果总是随便几口就说吃不下了。”
“我又不是猪……”我都快成撒娇的语调了,可是听他这么慢慢地说着话,夜深人静的时候,居然窝心地又想掉眼泪。
他似乎微微笑了,复又问道:“会很寂寞吗?”
“什么?”我的心漏跳一拍。
“你那性子,关在家里这么久了,会觉得很难受,想回公司去了吗?”
他居然晓得!转念一想,我闷闷回答:“现在这状况,我能回去吗?”
“只要你想,我可以安排。”
“你又不缺钱,干吗老撺掇我去上班挣奶粉钱?”
栗雨浩不语,电话里是他浅浅的笑声,好像可以想象他原本就俊朗优雅的眉目,此刻全然放松舒展,该是怎么个迷人法。
“你在哪里?”我忍不住问。
“还在办公室。”他答。
我哦了一声没有再主动说话,栗雨浩亦未多语,我们在电话的两端沉默。
“叶昕,”良久,栗雨浩用非常轻柔的语调呼唤我的名字,害我没来由地觉得骨头酥软,他说,“不管你怎么觉得,我是真心希望你过得高兴。”
我又哦一声,然后说:“是觉得亏欠我,想要做些弥补,算是赎罪吗?”
他没有立刻接过话去,只是突然深重的呼吸声,片刻才答:“算是吧。”
我笑了,心里酸酸楚楚的,不过还是笑出了声,我用仿佛无所谓的语气对他说:“不用,真不用。”
“叶昕,”栗雨浩却认真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并没有终点。”
什么叫我们或许没有终点,这样讲真的是太奇怪了。我没有力气继续追问,栗雨浩似乎也不愿意深谈。
挂了电话,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杂七杂八地想着事情,理不出个头绪,混乱异常。我想,或许是最近太闲了,以至于有太丰富的时间来胡思乱想,充分发挥孕期抑郁症的效力,我决定回去上班。
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才发现已经积欠不少工作。虽说是国企,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吃国家的皇粮,卯起劲儿,一鼓作气将这段时间的工作一一解决,才发现自己果然不是米虫命,还是要多做事,觉得对社会有用才放得下心过日子。
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偶尔有相熟的同事会忍不住让我八一八和栗雨浩的过往因由,再不就是公司大楼总有不认识的员工会悄悄指指我说:“就是她嫁了个有钱人家。”
其他就没了,没有纠缠不清的记者,网页上甚至不再有我的新闻。连崔老大也直说已经安静好久,让他偶尔回想起当初爆炸性的场面,这么快冷却下来,会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一切平静地让我不可思议,头一回感觉到香港栗家这四个字的分量,栗雨浩说到做到了。回想起他以往阻断消息的手段,直到这一刻才体会到什么叫做权势熏天。
心里面很失落,就和那次去他庆和大厦的办公室一样的感受,云和泥的万里差距,想不明白我到底是怎么和他站到一块儿去的,还真像崔老大说的那样,就像做梦一样虚幻。
虽说我总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不过若是告诉别人,怕是不少人宁肯这么没自尊也愿意走这么一遭。
你说,我一老老实实工人家庭出身的老老实实孩子,造的是什么孽啊?
肚子里的宝宝很安分,我也努力工作赚奶粉钱,谁叫我当初太傲气,只收了人家2000RMB的赡养费,瞧瞧现在这日新月异的物价,小孩儿不好养啊!
刚回来上班时,老妈和婆婆担心得不行,上下班,两位老母亲是必然的亲自接送。这也太招摇了,婆婆那辆豪华房车,停在哪儿都打眼。
所以,我开溜了。
好久没有一个人逛街,就像才从牢笼里放出来的小鸟似的,心里雀跃万分。走到最常去的甜品店,不敢喝咖啡和巧克力,自觉地点了一客鲜榨胡萝卜柳橙汁。在天瑞最繁华的步行商业街,一边啜饮果汁,一边打量周围商店的橱窗。
好久没有逛街,发现不少新开的商店,都很棒。我在一家新开的零食店买了一大袋水果牛奶布丁,这是我家小胖丫头最爱吃的,又在一家精品店买了一只大大的粉红兔子,这是送给肚子里的宝宝的。
然后大袋小袋,我准备去公交站坐公车回家,免得老妈和婆婆一担心,非报警不可。
可是实在是那只玩偶兔子太大太碍事,刚走到街边,一辆洒水车驶了过来,我闪避不及时,立刻接受了一阵清凉洗礼,就算是炎热的夏天,这也很尴尬好不好。我哭笑不得,裙摆上、平底鞋上全部是水。
可是这在街对面、宾利车里那个男人看来,却是有趣的,令他抛开所有烦恼地畅然欢笑。然后,他走下车,一路小跑横穿斑马线,空降在我面前。
他抱走我手里的粉红兔子,我却惊得呆住了:“栗雨浩,你怎么会在这里?!”
将兔子夹在腋下,再接过我手里的零食袋,他牵起我的手,轻松笑道:“玩够了就回家。”然后携着我的手过马路。
这很奇怪,非常非常的奇怪,他怎么老是这么横空出世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现在是翘家好不好?!
看他一身西装革履的,本来很帅很精英,不过夹了只搞笑的粉红兔兔,还提了一大袋零食,这样看起来很奇怪,可是出现在他身上,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好像更帅了!
我的天,我一定是被太阳晒晕了,居然又这么好死不死地发起栗大公子的花痴来。
将我安顿上车,栗雨浩吩咐司机回公寓,手里还捧着一摞文件,车里的视讯电话还开着,我看到安庆生冲我微笑招呼:“你好,栗太太。”
然后一路上,栗雨浩忙着和安庆生交代工作,而我,只能在无限的疑惑情绪中度过。
等到了家下车,我看着他再一次将粉红兔兔夹在腋下,又伸手来牵我,我忍不住跳起来质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栗雨浩挑挑眉毛,颇为不满地说:“这是我家,我当然要回来。”然后就见小艾从家里冲了出来,欢呼雀跃地,直直扑向她爹地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