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晚鲸可安

5、出嫁

　　两月后，安乐公主出嫁当日。

　　街道两边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他们没有拥挤、没有喧哗，都只是安安静静、面露不舍地站着。

　　宫门口，皇帝看着一身嫁衣，却毫无喜意的女儿，心中更是不忍。

　　“落儿，要不不嫁了吧？这约，爹爹也不是毁不起。”宠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他的不舍与苦痛又比谁少呢？桑落扯起了一抹笑：
　　“父皇，这种时候，说什么胡话呢。我走了。孩儿不孝，以后便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说罢她又向一旁早已泪光盈盈的皇后甜甜一笑。

　　随后，她退后了两步，跪于地下，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响头。

　　站起来后，她又轻轻喊了他们一声。然后，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轿子。

　　站在城墙上，皇后看着远去的队伍，心中的不舍、悲伤和心疼溢于言表“如果没有这出意外，有陈铭在，落儿这一生，本可以一直无虑下去的。”

　　眼神一转，她看见了送亲队伍最前方的陈铭，又是一阵惋惜：“这孩子也是个倔的，望他早点想开，不要为此误了一生啊。”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快要不见踪影的队伍，拉着皇后转身离去:“他们自有他们的路要走，都是命数啊。”

　　只是，他的眼前，却是浮现出了陈铭当时坚定的模样。

　　“臣既此生与公主无缘，那么至少，臣希望能够送她出嫁。”

　　“总不至于让她，出嫁去异国他乡，入宫前最后一刻，身边连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安乐坐于轿中，看不见周围环境。但其余人在外面，却是清楚地看见了街上的场景。
　　百姓们心中的悲伤在看见陈铭走在队伍之首时，再也收不住了。

　　“安乐公主，您保重啊。”

　　“公主殿下，若受了委屈，您就回来，我们都记着您的恩情。”

　　“……”

　　一声又一声，满是百姓们最美好的祝福和最温暖的话语。

　　眼看百姓越来越激动，未免出了什么意外，陈铭只得安抚他们：“大家的话公主殿下都听得见，我们安静有序一些，让公主殿下最后对京城留下一个好印象，好吗？”

　　此话一出，百姓们又渐渐平静了下来，只是仍不舍地看着那顶渐渐远去的轿子。

　　自今日后，京城便再没有了那个鲜活明艳的身影。

　　出了城门，桑落下轿。

　　在坐上马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她最熟悉的城。

　　从现在起，她与它，再无瓜葛了。

　　“安乐公主，请上马车吧。”一婢女来提醒她。

　　看着陌生的婢女，桑落又是一阵恍惚。

　　她把小兰、小竹都留在了母后宫中。她无法陪他们终老，希望小兰、小竹能或多或少代替她照顾一下父皇母后吧。

　　见她没有反应，婢女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安乐公主？”

　　安乐回神，自嘲一笑，随即干脆利落地上了马车。背影再无留恋。

　　安乐。平安喜乐。

　　前十六年，她顺遂平安，无忧无虑。而往后余生，她前途未卜，生死不定。

　　安乐，听起来竟都有些讽刺了。

　　路程遥远，又心情沉重，这一路自是无趣至极。同她以往想象地同陈铭出游的场景截然不同。

　　边关将至，一行人找了处地方落脚。

　　夜晚，桑落倚在树下，看着漫天星辰。忽然间，她开了口：“陈铭，是不是快到陈家军的大营了。”

　　陈铭坐在她不远处的石头上，闻言一愣，这才恍然发现，不知不觉中，竟已快到西南边疆了。

　　“是。”陈铭回她：“此处再向前五百里，便是大营了。”

　　“真可惜啊。我还没见过呢。”桑落喃喃道。

　　不知看到了什么，她眸光一凝：“陈铭，那是什么地方？”

　　陈铭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竹林深处有一小院，在竹林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虽然看不太清，但陈铭还真就知道那个地点。

　　那是……他苦涩一笑。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那是我闲时建的。本想着以后带你来军营看看，怕你住不惯里面，才在附近建了个小院，只是现在……也用不上了。”

　　一时间，两人无话。

　　许久，桑落开口，声音中隐隐带着向往：“若有来生，我想住在这里，不再为世俗所困。”

　　陈铭轻笑，应着她：“好。若下辈子它不在了，我便为你重建一次。”

　　一瞬间，桑落便红了眼眶，她努力忍着哽咽：“那我们说好了，永远不能出尔反尔。”
　　“嗯，我们说好了。”陈铭知道小姑娘的自尊心有多强，转移了话题：“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桑落轻轻应了声，匆匆回到帐内，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刚入帐内，隔绝了视线，桑落的眼泪便再控制不住了。她缓缓蹲下，小声抽泣着，努力压抑着声音，生怕惊忧他人。

　　在她看不见的帐外，陈铭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那个印在帐上的身影。直到抽泣声消失，他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次日，一切如常。

　　客栈里，陈铭推开了房门，看着一身红嫁衣的桑落，愣在了原地。

　　桑落生得极美，她的美是明媚的、张扬的。平日里不显，此刻却是与这一身红衣相彰得益。

　　只是美人无笑，气势逼人。

　　“落落，我来背你下去。”陈铭压下心中酸涩，向她一笑。

　　桑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三秒，开口：“别笑了，笑得一点都不好看。”

　　陈铭并未收起笑容，轻轻地帮她盖好红盖头：“我们落落出嫁，不笑不吉利。”

　　桑落不再开口。她任由陈铭将她背起，向外走去。

　　房外，见他们出来，被桑落拒绝入内的一干红娘等人，都赶忙迎上去，将他们簇拥在其中。

　　这一路格外漫长，如果可以，陈铭宁可它一辈子都走不完。

　　可终究距离有限，再怎么延缓步伐，也有到的时候。更何况，他不愿误了她的吉时。

　　放下她时，陈铭轻声说道：“过得开心些，别受了委屈。我永远在你身后。”

　　他终究，亲手将她送上了嫁与别人的婚轿。

　　桑落掀起盖头一角，向他一笑，然后转身上轿，动作干脆，不再带有一丝犹豫。

　　这一笑，明艳不可方物。

　　陈铭立在原地，目送迎亲队伍离开，转身入了客栈。

　　他拒绝了入宫观礼的邀请。

　　他终是，做不到亲眼看她和别人成亲。

　　桑落坐在轿内，缓缓阖上了眼，不再看那一片刺目的红。

　　陈铭。

　　我愿从此古佛青灯，佑你一世康顺。

　　平安喜乐。

　　从那天起，世上少了一个安乐公主，多了一位安贵妃。

　　传闻，安贵妃为人冷漠，与宫中所有人都无联系，包括皇帝。

　　传闻中，皇帝日日徘徊于安乐殿外，却从未能踏入一步。

　　世人纷笑，无人相信。

　　打回去后，陈铭自请长驻边关，自此，再未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