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行》我叫电灯泡

3、第 3 章

　　第二章
　　龙非夜自觉从来没见过像元澈这样的人，草原荒漠里的挣扎出生或者已经习惯了战场的将士们大多直来直往。本朝太祖建国定都也没完全迁移到江南水乡去，京城时不时还能赶上刮黄沙风的热闹——
　　那怎么能养出这么一个泼皮无赖！
　　其实也是龙非夜很久没有回京城了，王府里只剩下父亲还在时留下的老仆和管家，帮着他盯着京城的大事，那些纨绔、皇子的性格变化自然不在收集消息的范畴里。虽然刚过年关逼近四月柳枝抽条的时节，但是鞑子也不管中原人过不过年春不春耕，他们只知道天冷之前或者之后如果不来掠夺一翻，他们就过不了日子了。
　　可惜龙非夜一直驻守在边城，也不像之前的将领还会请示想回京，鞑子的日子也愈发不好过。大战是少了，但是小矛盾不断。
　　“伏姜，你不去劝劝殿下？”
　　虽说已经开始春耕，但是边城的晚上依旧是凉的，校场上武器和盔甲碰撞的声音从下午开始就没断过，龙非夜似乎感受不到疲惫，对着下面的人再度勾了勾手，“再来。”
　　刚被挑飞趴到在地的乌恩其苦着一张脸，他午时和伏姜那点小打小闹根本算不上什么，秦王殿下憋着火冷着一张脸揍人的时候最吓人，不敢开口劝殿下回去休息，只能对着最先挨揍的伏姜使了个眼色。
　　揉着下巴淤青的伏姜嘶了一声，看着乌恩其眼眶的黑眼圈，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也不能看着殿下一直打人，手会累的——
　　“殿下，京城又来了信。”

　　主帐被元澈那个混小子霸占了，龙非夜坐在伏姜和乌恩其的帐里，出了一身汗的人微敞开领口，隐约露出几道疤痕。龙非夜的身材很好，不像有些老将已经挺着个大肚，跨上马的时候连牲畜都要喘口气。身形挺拔，不是空有表象的肌肉，也许一眼望上去甚至会觉得是个儒将，但是跨上战马的那一刻没有人会轻视他。
　　乌恩其在门口守着，伏姜跟在他身边，烛火有些弱了，龙非夜用信的一角拨了拨上面的烛心，再将快速燃尽的信放进了一边的烤火盆里。
　　“伏姜。”
　　“末将在。”
　　“我们的军田进展如何了。”
　　“地力不够，只能勉强种上一季。殿下，是那边…”
　　“嗯。”
　　龙非夜的发冠有些松，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伏姜却看出了一点疲惫，龙非夜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当年日夜奔袭到鞑子的大帐的时候都没有表露出来。
　　“户部上奏，说近来鞑子并不兴兵，黄河口又逢决堤，所以请求削减我们的军粮。”
　　“他娘的！”门口的乌恩其正好端着羊汤进来就听到这句话，“以前给的就够少了，全靠我们自己屯田勉强够吃，那发下来的还有不少去岁的，好几袋都生了虫根本吃不了。黄河口决堤怎么不扣那些勋贵的，听说他们一块豆腐要用什么老母鸡煨，再把老母鸡扔掉——”
　　“慎言。”龙非夜敲了敲桌案，“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大军的粮食，春耕一定要好好进行下去，但是也要从别的地方…”
　　“伏姜，我们那位十一殿下的母家——”

　　“殿下，今日还服药吗？”
　　“不用了，我也该好起来了。”
　　帐内被两块书案分成相对望的两边，元澈看了一眼一直没人回来的对面，嘴角微翘了点，又很快收回。
　　“秦王还没回来吗。”
　　“早些时候在校场，刚刚我看校场也没人了，许是有事去忙了。”
　　“秦王可是我君朝重臣，不可不注意休息啊，我亲去请他——”
　　帐帘被掀起，带着边塞夜间的冷风，龙非夜的领口微敞，落在元澈的眼里，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挪开了视线，转向了对方手里拿着的东西。
　　“听说十一殿下还未用饭，夜就擅作主张为殿下拿了餐食，殿下身体抱恙不便参宴，但是也要及时用膳保重身体啊。”
　　“那么巧。”元澈看着对方放下的黑馍和没几滴油水的萝卜汤，太阳穴的神经跳了跳，“我见秦王一直不回来，还想去请殿下回来休息，还请殿下不要嫌弃我。”
　　“怎么会呢。”龙非夜把“精心准备”的餐食放在了元澈面前，“殿下快快用餐吧，我回我那边休息了。”
　　黑馍刚入口，元澈就感觉到那种干涩的口感，连吞咽都很困难，应该是很多种杂粮磨制作的。萝卜汤跟白水一般，只有细细咂摸才能吃到一点滋味。龙非夜装模作样的在书案前看书，余光却一直盯着元澈的动作。
　　不得不说有些人就连吃黑馍都很好看，许是皇室出身的教导，和边关狼吞虎咽仿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豪放姿态不同，元澈咬着黑馍的姿态让龙非夜以为他在吃御膳。
　　“秦王怎么一直看着我，是还未进食吗？”
　　“我吃了。”
　　“哦，殿下今日吃了什么？”
　　刚给将士加餐吃了羊汤的龙非夜脸上也不红，“同十一殿下一般。”
　　“都说边关苦——”
　　元澈特意拉长了语调，龙非夜的眼睛亮了亮，他有意同元澈做笔买卖，但决计不能把自己先暴露在对方手下。
　　去岁大捷，他占了一片丰美草场，皇上管不了他在那块地上养羊放牛，只是在边城难以分销，加上京城的控制，只有最胆大的商队才敢来做交易。军粮削减，手上这批出栏的牛羊需要出手去换取大量的粮食，在民间收集太多显眼，只有从苏家这种大户里换取才能躲过眼线——
　　前提是，元澈配合。
　　“都说边关苦——可是我瞧这黑馍也颇有滋味，明日我去和将士们一同餐食，这也算是督军的责任嘛，只是这汤需多撒点盐，苦了我没事，可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半夜把伙夫叫起来烧了白水加萝卜的龙非夜险些把手上的纸扔他脸上，不愧是锦衣玉食养大的，黑馍都能当做美味，这人就得饿几顿才知道边关的不容易——
　　“殿下可知道黑馍是什么人在吃的吗。”
　　“像秦王殿下这般的人？”
　　“不，是贫民。他们春耕夏种秋收，最后却都要交税，剩下一点自家的口粮，和杂粮混在一起，磨成面粉，做成黑馍，有民吃了黑馍腹胀，寻水喝，最后活生生撑死——”
　　“如此，殿下还觉得黑馍好吗。”
　　烛火随着风吹而动，明暗中龙非夜没看到元澈脸上一瞬即逝的肃然，等风过后，帐内重新明亮起来的时候，元澈咽下了手里最后一点黑馍。
　　“我们的将士难道都吃这种东西吗，我即刻上奏父皇调粮，以慰边军。”
　　“嘶。”
　　龙非夜手里的那张纸最终没承受住摧残，还好也没写什么军机要务，这十一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他被气得险些想扑过去掐住对方脖子晃一晃脑袋里是不是装了黄河口决堤的水。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不必麻烦殿下，圣上事务繁忙，怎能就为将士们的口粮去打扰陛下。”
　　“即便您写了，也不一定会送到的。”

　　元澈看着躺下的人，眼睛闪了闪，他清楚龙非夜最后那句话是在威胁他，边关不会让他把这样一份信送出去的，当然，他也不会写那么一份信。
　　边军的情况应该还没有那么差，他都闻到龙非夜那个撒谎精身上的羊肉味了，不过也怪他自己鼻子灵敏，不然是不会察觉到的。
　　但是缺粮应该是这位秦王放在心里的第一大事了，不然不会拐弯抹角的来暗示自己——
　　戏唱了一出哪有下台的道理，当然要接着唱了。
　　不管对方配不配合，元澈都是要唱下去的。

　　“苏家的粮仓，听说漏一漏都能喂饱一户人家两年呢。”
　　“那他们还把女儿——”
　　“你懂什么，行商哪有做官好，况且进宫那可是娘娘了。”
　　“是是是——”
　　雨雾朦胧中，说着闲话的懒汉四下散开，刚靠岸的船上下来了两个人，披着蓑衣。
　　苏府的门被扣响。
　　“谁啊。”
　　“十一皇子有信。”
　　门开了个口，人和雨水一通踏进府中，门童四面张望了下，又轻声合上门。
　　雨水冲刷掉了来人的痕迹，没有人注意到苏府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