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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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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赤土长绿草,秦王马上跑……”
官道边一片绿意昂然,有乡民开垦出的新地,也有自发生长出的野草。长期缺水的路面被晒得坚硬,随着马车压过路面留下浅浅的车辙,鞭子下落的时候激起一声嘶鸣,沙土随之飞起。
道边不知何处传来的乡谣歌声,,门帘内伸出一只细嫩的手示意车夫停车,对方挥鞭的动作顿在半空,官道边的村落正冒着炊烟。
君朝在农耕上沿袭前朝,遵从古制实行一年一种,所以春耕对于百姓来说是一整年的大事,各家中的顶梁柱在第一遍鸡鸣的时候就已起身,所以主妇们生起灶火,小心地取出一点白面和粗粮混合,烙成有些硬的饼子再装到要让当家的带出去的跨篮里。
“当家的,今日可能早些回来了?”
新妇头上挽着的妇人发髻有些潦草,她上个月才嫁进这户人家,娘家在离边城有段距离的另一座城镇上,远嫁到边城是因为这是阿耶以前说的亲事。
“我应该会在田中多忙些时辰,前日有衙役来宣读告示,过段时日又到了各县征收更卒的时候……”
“是那位的意思吗,可是鞑子不是都被打退了……”
男人没再多说,将饭食囫囵下肚,拿着工具出门。农家的小院挡不住什么视线,官道上停住的马车更是精致显眼。男人的脚步停住了,他不敢抬头去看那位刚下车的贵人,只能看见对方做工上等的鞋面。
“会说官话吗。”
“会说一点……”
“那土话在唱什么?回答我就把这盒糕点赏你了。”
男人咽了口口水,嗓子涩得发疼,车夫手上拎着的糕点是他没见过的样式,带着细粮的香气。
“回……回大人,没唱什么,只是一些哄孩子的童谣……”
“是吗,那你告诉我,下一句是什么?”
对方尖细的嗓音让男人的头脑有些发涨,他搓了搓自己打着补丁的衣角,“是……‘小儿止哭闹,大人交口笑’。”
男人清楚的听到了贵人的笑声,这句话是他用官话唱出来的,糕点被随意地塞进了男人的垮篮里,也不知车夫是不是故意的,拿了包油纸破了一半的,在塞进垮篮的时候掉了两个出来,落在地上沾了灰。”
男人想捡那两块糕点,他注视着的那双鞋却像是不经意地碾过滚得稍远一些的那块糕点,将它变成碎渣。
“‘赤土长绿草,秦王马上跑。小儿止哭闹,大人交口笑’——唱得真好,你觉着呢?”
元澈起身的时候营帐外已经是整齐的操练声了,他挥退了想要上前服侍的侍从,等到片刻拉开帐布的时候身上的衣冠俱已整齐,出自宫中绣娘的腰带上还坠着一块玉佩,和刚刚操练完灰头土脸的士兵大相径庭。
“秦王殿下呢?”
一直跟在身边的侍从低声回话,元澈点了下头,“那我们也过去。”
龙非夜尚还不知某个睡到日上三竿的人正往城内的县衙靠拢,他此时正在核对边城粮仓里剩下的粮食,根据斥候回报,最靠近边城的布日古德部落已经有了要南下的迹象。
不管是主动进攻还是被动防守,粮食都是边军面对的最大难题,新粮刚刚下种,去岁的旧粮根据朝堂上那些老头子所说,还在户部里面一层层核对数量,紧靠军田和城内那一点粮食,如果开拔约莫只能支撑上十日。
常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现在边军的境况却是粮草无影,兵马之行迫在眉睫。
龙非夜今日没有披甲胄,一身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色更为冷峻,“如果待在营地内等着布日古德南下,新招上来的更卒势必担忧着家中的田地状况,不能专注。”
“但还有营地内……”
“营地内的是第一道,但是边城地势复杂平阔,局势去年才稳定下来,朝廷派来的匠人连坞堡的影子都没建起来,如果一小支队伍绕过大军,攻进村寨……”龙非夜抿了口早已凉透的茶,没再接下去这个话题,“联系江南那边了吗,今年……”
“还未……”
伏姜的话被一阵脚步声打断,同样一身玄色的元澈走了进来,他腰上的玉佩随着走动一齐晃动。今日这套衣物约莫同样出自宫中,皇族的纹饰袖在腰带上,不同与白衣那样张扬,金丝隐没去大半,在光下才显出它的漂亮之处。
“听到秦王殿下提到江南,澈心中好奇,才没有事先通报就进来了,想来殿下不会怪罪于我罢?”
虽是问句,元澈说的时候却含笑,何况他已经自觉坐在下首的空位上,龙非夜只觉得自己刚刚平复下来的青筋又不自觉跳起来,又得挤出一个笑,“怎么会呢,想来也是十一殿下的母家的缘故,才会听到江南就如此情急。”
“确实如此,我也许久未见过外祖父了,不知秦王殿下正在和伏副将说什么?”
“不过是些家常罢了,江南景色宜人,听闻边城的花到了江南都长得更为可人,连一身刺都收敛起来。”
侍从在元澈桌边也摆上了一杯茶,刚刚适宜入口的温度,搁在这位十一殿下光洁修长的手指边。元澈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的瞬间看见龙非夜手上捏着茶碗,秦王的手指关节上是常年握剑的老茧,身上却并不同于武人的那种五大三粗的气势,元澈想,此刻他如果手上捧着的是一本书也不违和。
“不知殿下手边摆着的册子是什么,如果需要帮忙,澈定当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先谢过十一殿下的美意,不过这是边城的粮册,想来太傅他们也并不教导这些吧,还是不劳烦殿下了。”
“是吗。”茶杯和桌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元澈敛了下睫,在眼下扫出浓密的阴影,“刚刚从营帐出来的时候,我接到了外祖家的一封信。”
龙非夜按着粮册的手顿了下,在面对元澈时一直挂着的笑意终于散去,边城天气多变,刚刚还是烈日高悬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龙非夜一时居然看不清元澈的神色。
“外祖处来信说,要给我寄一船趁手的东西,那些物件有些分量,吃水位明显上升,殿下觉得这事是不是有些逗?”元澈没等龙非夜的回答,“不过我刚到边城,怎么好擅自离开去阳城接船呢,我看秦王殿下的伏副将很是稳妥,不知可否割爱,等船到了替我去迎上一迎?”
玉佩从他的腰间被摘下,由侍从低着头送到了龙非夜面前。
天色一阴,风卷着沙又起,粮册的一角被按出了浅浅的痕迹,完全收敛了笑意的龙非夜盯着眼前的玉佩几晌,忽地笑了起来,他接过那块玉佩,把它又递给了伏姜,“伏姜,听到没,可不能让我们十一皇子失望啊。”
伏姜和元澈身边的侍从一齐走了,狭小的室内静了下来,龙非夜一碗冷茶下肚,又看向慢条斯理一口一口抿着温茶的元澈,“十一殿下。”
“秦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想不想一起去打鞑子?”
元澈似乎并不意外龙非夜忽然问出来的这一句话,他挑了下眉,将手中的茶碗放下,“我身体还很虚弱啊,殿下。”
“是真的很虚弱呢。”
元澈盯着上座的人,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广袖里原本陷进肉里的指尖力道终于松开,渗出一点点血迹来。
龙非夜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心想,娘的,这小哭包好像长成聪明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