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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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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陆砚睡得并不好,因他久不在家,书房并未怎样归置,昨夜他回来得又晚,来不及吩咐下人再做洒扫,便合衣卧了一宿,直到东方的天泛起鱼肚白时才睡下,但也没睡熟多久便醒了。
与陆砚相比,甄熹这一觉睡得倒是颇沉,若非晴雪今早唤醒了她,她恐怕会错过给陆老夫人请安,略微梳洗了下,便赶去了寿安堂。
清早的天,些许的冷,空气中飘着丝丝水雾,朦朦胧胧,大槐树深青色的树叶还挂着水滴,正徐徐的滴露。甄熹一入门,便看见陆砚正背对着她,负手立于寿安堂的大槐树下,两缕银白色的发带自然垂落在身后。
听到来人的声音,陆砚转过身,看来过来。
视线相撞,甄熹立即低下了头,一颗还算平静的心立刻活泛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裙子快步朝陆砚走去。
“夫君早。”甄熹低声道。
“早。”陆砚漫不经心地回道,视线落在手中的槐树叶上。
“昨晚夫君睡得可好?”她听说陆砚回来了晚了,怕吵醒她,便去宿了书房。
“挺好的。”叶片从手中飞去,落在了地上。
“嗯,那便好。我还担心……”甄熹低头自顾自地说着,待她反应过来一旁陆砚早已朝寿安堂走去。
她忙提裙跟上。
晨昏定省是每个世家大族必定的礼数,陆家也不例外。只是陆老夫人念佛,不喜有人打扰,便吩咐不必每日请安,一月里有个三四次便足够了。而她来的这两个月,陆老夫人都在云霞寺礼佛,直到十天前才回来,中间她拜访了一次,老夫人询问了一下,又说了往日里陆家和甄家的情分,便让她告退了。
今日里,是她第二次来见老夫人。
一进屋,便看见穿着雪青缎绣福字长褂的陆老夫人手持一串佛珠,被丫鬟搀扶着,从里间里缓缓走出,坐到了高位上。老夫人信佛,不喜奢华,寿安堂的陈设都极为简单,只临窗户的案几上,放着一盆墨菊。
“孙儿/孙媳给老太太请安,愿老太太福寿安康。”甄熹和陆砚弯腰行礼。
“都坐下吧。”眼前的人怎么看都郎才女貌,可是一想起这成婚的缘由,陆老夫人心里就发堵,但面上依旧带着笑意:“难为你们小两口一大早来见我这老婆子。”
陆老夫人照例问询了她几句,大抵是吃住是否得意。稍后更多的是与陆砚谈话。
可能有一些体己话,在她面前不好说,她便主动去了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斑驳的日光从稀稀疏疏的树叶中漏了下来,照在了大理石长凳上。尽管被太阳照着,可石头还是寒凉,她坐在了长廊边上。
对面的大槐树的叶子还未掉完,几只雀儿叽叽喳喳地在枝头高叫,在幽静的陆府很是响亮。有那么一瞬,她想起了甄远达,她从未离开过甄家这么久。
发呆的时间里,陆砚也出来了。
甄熹抿了抿唇,准备按照昨日晴雪的提议问问陆砚给老夫人送寿礼的事。他作为陆老夫人的亲孙儿,应该比她一个刚来的孙媳,要清楚。
“我要出门一趟,特过来跟你说上一声。”陆砚朝迎面走来的少女道。
毕竟他昨日里爽了对方的约,今日若再不告而别,定然是说不过去的。说话间,少女明媚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但依旧浅浅的笑着。
“夫君,早去早回。”甄熹浅笑,将要说去的话,咽回了肚子。
陆砚点点头,转身离去,只余下一个疏离的背影。
甄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洒落的日光,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可是又只有她一个人。
陆砚确实有事,昨日里他说与叶照约,实际上约的是今日。
醉香楼,上京城最大的酒楼。此楼高四层,一楼主要经营酒食,二至四楼三成分别以日、月、星命名,分别对应上中下三等,每一层又按春夏秋冬四个时令设有雅间。每个雅间可以根据顾客的需求,安排歌伎表演。所以一般来这里的,或是达官显贵,或是富甲一方的商人。
叶照是醉香楼的熟客,他一早就定了雅间,在日楼的春风阁。
陆砚推门进屋时,叶照正靠在窗边,怀里搂着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那女子正给叶照斟酒。
见他进来,女子施施然地行了一礼,便从房中离去。
叶照慢悠悠的转过身,踱步到桌前:“醉香楼的新出的桂花酒酿,你尝尝。”
说着,便给他倒了一杯。
陆砚没有接,或许是因为被那女子碰过,他起身去架子上取了一壶,斟上。
叶照早已见怪不怪,直接将那一杯酒灌入腹中,微微闭目享受,口腔里是浓郁的桂花香,慢慢地开始变淡,但随着酒味的扩散,愈发醇厚,眼前似能看到一簇簇丹桂开落。
两人略品了一会儿,才说到了正事。
“你要的东西,这次没找着。”也许是酒后壮人胆,叶照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了出来。
闻言,陆砚放下了酒杯,双眉蹙了起来,如炬的目光锁在叶照身上,只见叶照甚是抱歉地点头。
“也罢。”
叶家经营着上京城最大的书坊—文奎堂,他一向找书都托叶照,这一次他说没找到,那定是难找了。
一杯两杯下肚,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喝了一壶。
“其实我有一个疑问,你一个读圣贤书的国子监监生干嘛对这些破兵书感兴趣?科举也……”喝酒的空当,叶照将存了已久的疑问抛出。
陆砚抬眸,瞥了叶照一眼,起身拿着酒壶独自坐到了窗边,高楼有风,吹在脸上,醒了几分。楼下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周遭小商贩的叫卖声起起伏伏。这是今日的大成,一幅歌舞生平的太平盛世,可是真的如此吗?
北方的鞑靼人和西边的狄人步步紧逼,每至年关便南下大肆劫掠。在这样的背景下,朝中渐渐多了些声音,希望能重用武将,抗击外敌。只是朝廷依旧按照旧例,与这些少数名族政权议和,开关互市。可长远来看,这一决策并不有利。
可惜这些话,他父亲并未听进去,只是让他好生读书,考取功名,重振陆家。
每一想起,陆砚只觉心中堵了一口气,如鲠在喉。
“如果我告诉你,有一天,我要去从军,你觉得会如何?”
“我觉得陆伯父会打断你的腿。”叶照不假思索地回道。
鉴于前代武将割据之祸,本朝自建国便定下来重文轻武,守内虚外的国策。作为老牌世家的陆家更是深谙此理,怎么会愿意让陆砚走上武将这条路。更别说,当前还有不少武将弃文从武呢?
“砚兄,你感兴趣看兵书可以,万不可头脑发热去从了军。”叶照再次劝道。
陆砚没有应,只是又喝下了一壶酒。
晴雪来通报时,甄熹正在房中炼字,只要她一个人在家她就会炼字。
“姑娘,可不得了,姑爷醉酒了。”
晴雪话一落,甄熹提笔的手当即一抖,浓稠的墨汁穿透了宣纸,四处晕散开来。
书房里,陈忠正眼巴巴地等着甄熹。读书人醉酒的事情说出去多少会招人议论,何况他家世子还是众望所归的士子,所以这醉酒之事,万不能说出去,他只偷偷的告诉了晴雪,让她去请甄熹。
虽然这么做会惹自己世子不高兴,但看着自己世子这不省人事的样子,也容不得他不这么做了。
很快,一娇小窈窕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可不正是他家少夫人,陈忠忙迎了上去。
甄熹没来得及细问,快步入了书房,去榻边看陆砚。陆砚衣衫凌乱的躺在床上,一张白皙的俊脸微微有些泛红。或许是难受,陆砚眉头紧锁着,发丝凌乱地散在两侧。她一靠近,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气,还夹着一丝丝桂花的香味。
甄熹下意识的皱眉,一边用绣帕轻轻擦拭陆砚面上的薄汗,一边吩咐晴雪去小厨房熬一碗醒酒汤。
小厨房外,晴雪正在质问陈忠:“陈忠,你把带姑爷去哪了?快说!”
她方才也闻到了桂花味儿,虽然姑娘没问,但都说男人喜欢喝花酒,姑娘心里肯定不好受。
陈忠是个人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她们误会了,忙解释了今日里的事情。
“真的只是见那叶公子?”晴雪还是怀疑。
“千真万确。”陈忠忙送不迭的点头。
这桂花酒酿初尝觉得清爽,喝到后面酒劲了却是十足,陆砚足足喝了两壶,整个人睡得昏昏沉沉,到现在也没醒,那碗醒酒汤也只能继续在灶上煨着。
“姑娘,我问了陈忠,姑爷是去见叶家公子了,没见旁人。”晴雪来到甄熹跟前,悄悄说道。
甄熹点点头,给陆砚掖了掖杯子。她一直都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但该日里或许她要拜访拜访这位叶公子了。
趁着这会儿时间,她把书房收拾了下,待到忙完,便坐在了床榻边,闭目养神,没曾想,竟然睡着了。
陆砚一睁眼便看到这一画面,少女闭目坐在榻边,柔荑支在案桌上,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一句诗飘了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位妻子的容貌确实担得上泉州第一美人的称号,饶是放在上京城也丝毫没有逊色,但是这些终究是皮囊。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点的动静,甄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恰好对上陆砚打量的视线。
男子幽深的眸子里映着她的面容,可眼神中却带着疏离,这是半年来,她不是没有遇到这样的眼神,而是见他的机会太少了,她差不多忘了。
“夫君,感觉怎么样,我让晴雪熬了醒酒汤。”甄熹直接忽视了这一眼神。
陆砚摇头,“不必。”
说着便要起身,可是醉酒后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见状只得让甄熹扶着。
隔着薄薄的中衣,少女柔柔的指尖触了上来,是滚烫的感觉,一刹那,陆砚感觉自己回到了新婚之夜。那一夜,他特意灌了很多的酒,一到新房便睡下了,半夜里,也是这样的灼人的温度。后面几日,他都以读书为由,等她睡下了才回。
甄熹并不知道陆砚所想,她伺候着给陆砚更衣。
陆砚出神之际,甄熹已经为他换好了衣袍。
尽管陆砚拒绝了喝醒酒汤,甄熹还是让晴雪送了一碗。以前甄远达在生意场上多有应酬,老是醉酒,她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