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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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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里,高远的天际,悬了大半天的日头渐渐西斜,淡淡的余晖透过窗,洒在娟秀的簪花小楷上,给朱红色的字迹镀了一层金。
少女枕在案桌上,如瀑的青丝垂在肩头。案边一叠《无量寿经》正散落着,一直从案头绵延到了地上。
丫鬟晴雪一入门便看到了这般景象,她叹息的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物事放下,快步走到窗边,将那几扇开着的窗合上。
窗户正要合上时,甄熹便醒了,鸦羽的睫毛下是淡青色的眼睑:“几时了”。
“还有半个时辰到申时,小姐还可在睡会儿。”晴雪一边回话,一边给甄熹披上一件雪狐薄绒短褂。
北地的天,比不的四季温暖的南方,才深秋就像要过冬似的了。她家姑娘打小身子就弱,在泉州城尚还好,来了这北地,隔三差五就要喝上一盅苦药。
“不了”,甄熹摇头,拢了拢身上的褂子,视线落在临窗的炕几上:“东西备好了?”
晴雪会意,将木托盘捧了过来:“姑娘快看看,老爷说可花了不少功夫呢。”
艳丽的红绸子被葱白的细指掀开,一个紫檀木寿字匣显露了出来。锃亮的匣子长二尺,宽一尺,高一尺半,周身绘着象征福禄寿喜的蝙蝠、梅花鹿、松鼠丹顶鹤、喜鹊四种动物,四个边角则镶着绿松石色的云纹如意边。匣子里则躺着一尊一尺长的白玉观音。
甄熹将白玉观音小心捧起,细细打量,日光下,玉石质地纯净,触之温润,一尊观音双眉似月,直鼻小口,手持一如意,神态祥和地坐于莲台之上。
“师傅手真是巧,这尊菩萨仿佛就在眼前似的,果真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甄熹瞅着这尊白玉观音,一双杏眼弯成了新月。
再过几日便是陆老夫人的生辰了。老夫人平素最喜礼佛,常在佛堂里念经,或是去云霞寺上香。为此她特意捎信给甄远达让他找人定制一尊白玉观音,当老夫人寿礼。也不知这尊白玉观音,能不能如她所愿,受到老夫人的喜爱。
“姑娘的这尊菩萨和那手抄佛经,定然是老夫人最喜欢的。”晴雪知道甄熹在想什么,故意说道。
“就你会说话。”甄熹横了晴雪一眼,将白玉观音轻轻地放入匣子中,又用丝绸细细盖好,最后将匣子合上。
“珍宝阁谢师傅的手艺天下一绝,还有紫檀木,一两一金,如今千金难寻,再加上姑娘精心抄写的佛经,这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如此贵重又有心意的寿礼了。”晴雪掰着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姑娘若是是在不放心,就问问姑爷,姑爷肯定知道。”
“是是是。”瞧着晴雪那郑重又认真的模样,甄熹只觉好笑,捂着肚子靠在了软枕上:“还不把这最好的寿礼收起来。”
待晴雪把匣子收好,甄熹又开始抄写未完的佛经了。
屋子里暖阳斜照,少女神情专注地坐在书案前,身后墙角处的架子上,一盆秋菊正开着,淡淡的香气弥散在室内,恍若春日。
待到傍晚时分,甄熹终于抄完了佛经。
此时,西边的日头已经沉下去了,剩下些许彤云还挂着。陆家大宅里已经点上灯了,橘黄的灯光照在塘边的柳树上,印下斑驳的树影。塘里的荷花早已枯了,只剩下些断枝,晴雪本来要拔了的,但被她阻下了。
只因她听陆砚念了一句:“留得枯荷听雨声。”
枯荷还在,可陆砚却离开三个多月了。
陆砚是她的夫君,半年前二人于泉州成婚。对于这位俊美无双,才华横溢的少年郎,甄熹从未肖想过有一日会成为自己夫君。甄家是商户,虽然家财万贯,但历朝历代士农工商的观念根深蒂固,大成也不例外,依着她的出身是的嫁不进康平侯府陆家的。但她未曾想到,自己及笄之日,陆砚会南下求亲,当即她便应下了。
其实,她幼时是见过陆砚的。那时甄远达还在上京做生意,与陆家常有往来。不过后来海贸兴起,甄远达便搬回了老家泉州,做起了海上贸易。自那以后,她便没见过陆砚,陆砚也不曾记得她,直到半年前陆砚南下与她成亲,两人才算正式认识。
只因明年春闱在即,成亲后没几日陆砚便北上了,她本来要跟着的,甄远达舍不得她,便逗留了一月再北上入京的,到现在她来这上京城已两月了。两月里陆砚都在住在国子监中。两人虽同在上京城,却是相隔异地,幸而几日后就是老夫人生辰了,陆砚会留家几日。
一想着,陆砚能在家,她就忍不住嘴角翘起。
“门口风大,姑娘小心着凉了。”晴雪将屋里东西收完,一回头便瞧见她家姑娘倚在门框边上傻笑,丝毫不觉得那秋风有多大。
“等一下”,甄熹伸手挡住晴雪放门帘子,指着塘里的枯荷道:“你去找个白瓷瓶,回头折几只枯荷插上。”
秋日多雨,再下两天雨,那一池的残荷都要烂了,枯荷听雨,也得有枯荷才行。
“好好好,您先进去。”晴雪推着甄熹进屋,正要吩咐小厮去摘枯荷,就看见门口立着一个婆子。
是陆夫人跟前的张妈妈。
张妈妈是陆夫人的陪嫁丫鬟,比不得一般的婆子,甄熹连忙起身去迎:“张妈妈,可是有什么事儿?”
“夫人让我来通知少夫人,世子稍后就要到家,请少夫人收拾一下,前往明德堂。”
说完,恭敬的行了一礼,便走了。
甄熹立原地,有些恍惚,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是说夫君要回来了?”
“对,您心心念念的夫君回来了。”晴雪高声道。
甄熹听着只觉面上发热,摸着发烫的脸颊跑进屋梳妆。
铜镜里,少女鬓发如云,面若凝脂,细细的远山黛眉下,一双杏眼秋水横波,情意绵绵。甄熹抿了抿殷红的唇纸,用手指轻轻抹匀,淡粉的唇顷刻有了血色,整个人明媚了几分。最后她挑了一件半旧藕粉色白兔绒领子长袄薄裙,是去年冬天,陆砚来甄家下聘礼时,她穿的,虽然有些旧了,但她还是舍不得扔。
从风荷院去明德堂,要穿过陆家的花园,一路上树影交错,假山嶙峋,小桥流水,虽四处点着灯笼,却也差点滑倒,多亏了晴雪扶着她。
明德堂的石阶上,一位俊美公子迎风而立,一身宝蓝色立领直裰显得身姿颀长挺拔。檐角明亮的灯光自高处洒落,照在那俊朗的五官上,似无瑕美玉,光彩炫目。此人正是陆砚,身侧的丫鬟正在给他系斗篷的丫鬟。
“才刚回来,就要出去?”陆夫人扶着门框,蹙眉看着自己儿子,嗔怪道。
“和叶照他们约了,推不得。”陆砚拱手朝陆夫人拜了拜,“母亲早些进去,外面风大。”
陈忠瞅着自家世子,再看看已经黑透了的天,摇了摇头。
这哪是有约,分明是在躲某个人,也是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成亲,是挺委屈的。
陆砚前脚刚迈出大门,甄熹后脚便到了。
明德堂里,端庄的婆母坐在高位上,淡淡地解释:“你来迟了,陆砚和一些朋友约了,刚走。”
余光里,一边的八仙桌上是冒着热气的菜,清炒虾仁、八珍鸡、火腿炖肘子……全是陆砚爱吃的菜。边上是一双用过的碗筷子。
看上去,陆砚走得很是匆忙。
“既是学业上的事,便是大事。难为夫君如此用功。”甄熹微笑着表示理解。
这句话陆夫人听得颇为受用,她最喜欢的便是旁人夸自家儿子:“可不是,说起他们这些士子读书……”
“你还未用晚膳,要不坐下和我一起用膳?”滔滔不绝说了半天的陆夫人,朝甄熹道。
陆家有规定,食不言,寝不语,一桌饭食吃下来静悄悄的。甄熹不大喜欢这样的氛围,最开始她还配合着,但她着实不习惯,遂偶尔在自己院子里吃,后来发现陆夫人也没说,她便开始在自己屋里吃。
但今日陆夫人既然开口了,她也不好拒绝,遂点头。
一桌子的菜,甄熹只挑了一两个菜,南方爱吃甜,她的口吻也比较偏甜,但陆砚喜咸,而这里多数的菜都是按照陆砚口吻做的。吃了大半天,她只吃了一点点。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陆夫人虽未说,但眉宇间多了几分郁色。
甄熹忐忑的吃完,便请安告退。
陆夫人见着那快速离去的身影,脸色愈发浓重:“果然是商户之女,没有半点礼数。”
一旁的张婆子见此,倒了一杯茶,给陆夫人递去:“这少夫人身子未免单薄了些,这又吃得少,以后绵延子嗣可……”
越听,陆夫人越心烦:“原先我担心她这容貌太美,迷了砚儿心,现在这个担心倒成了多余的了。我可只有陆砚一个儿子,若是不能……明天你让厨房炖些参鸡汤,给她送去。”
她只有陆砚一个儿子,若是前些年没出了那件事便好了,她陆家的门也轮不到这商户女入,到底是委屈了她家砚儿。
晴雪是送她家姑娘欢欢喜喜到门口的,可她家姑娘回来时却没有半分笑意。
“不是去见姑爷的吗?”晴雪扶着甄熹进屋。
“他是和朋友讨论策论去了。”甄熹的语气里听不出心情,“我没见着。”
说罢,便走向榻边,抱膝坐下。
这不就是不开心吗?
晴雪叹息,将一个白瓷瓶捧了过去,里面正插着几只枯荷,很是风雅。
“你何时去摘的?”甄熹接过,将瓷瓶放在了床榻的案前,道:“天这么黑,该白日里去的。”
“这不是姑爷回来了吗?当然要快点。”晴雪打趣道。
甄熹笑了笑,问:“我爱吃的冰糖杨梅还有吗?”
泉州城四季温暖,最盛产果脯一类的吃食,她打小就喜欢,尤其喜欢吃腌制后的冰糖杨梅,酸酸甜甜的格外开胃。
“知道您爱吃,老爷除了派人送那礼来,还让人带了一攒盒的蜜饯果子。”
不一会儿,晴雪就端了托盘过来,五彩的琉璃碟子里散落着深紫色的杨梅,旁边还有一瓷罐蜂蜜。她吃杨梅偶尔会蘸一点蜂蜜,裹了蜂蜜的杨梅甜丝丝的。
以前她爹笑她,裹蜂蜜吃,还不如吃糖,何苦还要吃杨梅,她道酸酸甜甜是真正的味道,可有的时候不想那么酸,吃点甜愉快。
吃了几粒杨梅,甄熹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该沐浴睡觉了。
氤氲的雾气里,甄熹靠着浴桶,舒展着身子,任温暖的热水将这连月来的疲惫一点点化去。水里加了西域那边产的的玫瑰香露,只需滴上几滴,便是馥郁的芳香,这香气因热气而升起腾,弥散屋子里。
泡了好一会儿,她起身,穿好中衣自净室里出来。
屋子里空空荡荡,除了她,就剩晴雪。陆砚还未回来,也不知道他还要多久。
不过她却不想等了,北地的秋日似泉州的冬日,她抱着汤婆子暖了暖身子,便缩进被窝,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临睡前,她给陆砚留了灯。
陆砚回来时,四下已经灭了灯,唯独风荷园的灯还亮着,在茫茫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不会还在等他吧?
一个念头自脑海中闪过,陆砚有些不自在了。
望着那亮堂堂的灯光,他似乎看到了那双带着盈盈笑意的眼睛,正万般娇羞怯生生地唤他:“夫君”。
一股躁意自周身蔓延开来。
书童陈忠瞅着自己世子烦躁的面容,再看看前方一盏盏明灯,心下了然,道::“世子,您先在此等等,我先去瞧瞧”。
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下无下的敲在廊柱子上,陆砚心里已经打定,若是她还没睡,他就去睡书房。
陈忠没多久便回来了,喘着着粗气道:“少夫人已经睡下了。”
仆人们大多睡下了,此刻很是寂静,偶尔有穿堂风吹过,花灯摇曳,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半晌后,陆砚“嗯”了一声,神情复杂了看了一眼风荷院,抬腿往书房方向走去。
“世子您……”
陈忠还没说完,便被陆砚那双凉薄的眼扫过,立刻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