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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痴情只为无情苦 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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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言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他形销骨立、呼吸困难,身体已到了颓败之际。即便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他的一双眼睛还是紧紧地盯着姜朗涛。
姜朗涛隔着人群站在离他最远的位置,望着他那病残躯体以及他鼻孔不断流出的血液,无措和愧疚涌上心头。
房里传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痰盂里发出的腥臭,医生表示,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余言的父母、兄弟姊妹守在他床边,无一不惋惜痛哭,冷冰冰的病房里充斥着化不开的悲伤。
“才、才二十五岁……”
鲜红的血把余言病服的衣襟染红,状至恐怖。
姜朗涛冷汗直冒,双腿沉重地像灌了铅似的,他没有勇气上前,颤抖的嘴唇发不出一丝声音。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号的下午,余言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空气里安静了一两分钟,人影一动不动。
姜朗涛游离于人群之外,他双目紧闭,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握着颤抖的床架,负罪与解脱的双重心理压得他喘不过气。
穿着防护服的护士进入病房,把起毛的木地板踩得嘎吱响,“你好,麻烦大家出去一下,我们要给遗体进行彻底的消毒。”
余言是感染了艾滋病去世的。
八十年代中,艾滋病毒席卷中国,所有人都恐惧至极、惊慌失措,由于当时的无知,媒体无一例外的把罪过归咎于同性恋,报道上恶意抨击这一群体,给他们打上不雅、可怕、传染者的标签。
艾滋病被扭曲化,变成了人们谈之色变的禁忌。
“要、要抓……”余言的母亲被搀扶着坐到走廊的木板凳上。
阳光把空荡荡的走廊填满,楼道的尽头是一扇大铁栅,在地上投出一道道的阴影,绿白交替的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着四个大字:大爱无限。
这几个字像秤砣似的压在姜朗涛的心口上,让他透不过气。
余家人抱作一团,余言的大姊咬紧了嘴唇,赤红的双目对上姜朗涛毫无血色的脸,“朗涛,你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姜朗涛用力地搓了一把脸,才扯出一抹僵硬的苦笑,“没关系,余言是我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一力承担所有费用,将墓碑设在了中江山,这里群山环绕,苍松叠叠,是个风水宝地。待一切安顿好,余家人回去之后,姜朗涛还立在墓碑前。
满天匝地的斜阳,把整座山峰染成了橘红色,姜朗涛额头抵着石碑,一动不动地跪着,他一头黑发乱糟糟的,衣服的扣子也没扣好。
他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姜朗涛在贵州长大,是家中独子,他的父亲把田卖了,供他读完了大学。他很争气,上一流的大学,读的是英文系,前途一片光明,本科毕业后他留在了广州做翻译的工作。
姜朗涛是在东山湖公园里遇见余言的,十一月的秋冬,风如刀子般冷冽,他那天只穿了薄风衣,整个人被刺骨的寒风吹得迷迷糊糊的,下楼梯时一个踉跄,他差点摔倒。
“你没事吧?”有人伸手将他一把扶住。
夕阳从树枝的间隙斜照下来,余言莹润的双眼和漫天纷飞的金黄秋叶一起闯入姜朗涛眼里。
余言那时穿着红色的美国街头霹雳衫,反戴着一顶金属鸭舌帽,整个人是那样的青春洋溢,他被姜朗涛看得有点害羞,“我、我扶你到一旁坐会儿吧。”
余言家境相当不错,现于姜朗涛的母校读博。
姜朗涛发现两人有相当多的共同爱好,例如喜欢巴尔扎克的书,尤其是《驴皮记》;例如喜欢喝荷兰水,一毛五一瓶,余言奢侈地用它来拌饭;例如喜欢听刘斐图教授的讲座,有他的大课堂两人一定要去。
他们从《今天》的停刊聊到小虎队、梅艳芳,以及崔健的那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不知不觉间,天已黑沉,姜朗涛的朋友很多,但头一次碰到如此契合的人,畅快地交流让身体的不舒服也被消除了几分。
分别之际,余言爽朗的声音在姜朗涛耳边响起,“我以后叫你姜大哥吧。”
“好。”姜朗涛温和地笑着。
他记下了余言的地址,心想日后定要好好约他出来交谈一番。
没多久,刘斐图教授开讲座了,这天姜朗涛来得很早,踏进门口的那一刻就见到了余言,他们隔着人群相视一笑,姜朗涛身着铁灰色长风衣,里头是一件白衬衫,脖子处系着一条长长的拉毛围巾,他把头发全都梳到后面去了,露出光洁的大额头,脸上永远是那抹温和的笑,他风度翩翩在余言旁边的空位坐下,把笔记本和钢笔摆到桌面上。
之后两人常常碰面,余言说他最想成为一名学术研究者,就像讲台上的那位教授一样,当时正值启蒙思潮,他希望自己对知识永远热爱,永远渴望。
“你可以做到的。”姜朗涛合上笔记本。
“好可惜,那些年都没碰见过姜大哥。”余言看着姜朗涛,清澈的眼里露出一股倔强,“不然就可以和姜大哥早些相处了。”
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姜朗涛低低地笑着,“现在也不晚。”
一年过去了,此时姜朗涛已经换了一份相当体面优渥的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当翻译编辑。
恰逢余言有四十天的假期,姜朗涛休了三天假和他出海玩,这天天气特别好,他们戴着贴了商标的□□镜,在如水洗般蓝的天空下惬意地吃着炒花蟹、椒盐濑尿虾、海胆、酥炸鱿鱼,浑身的疲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酒足饭饱,两人拿着荷兰水漫步沙滩,边走边喝,最后舒服地躺在沙滩上,夕阳慢慢靠近海平线,阵阵海风吹来,带着一股咸味,让人一时忘却那个浮躁喧嚣的城市。
“姜大哥,你想过以后吗?”余言扭头看着姜朗涛。
看着那双饱含期待的双眼,那句父亲正替我物色女朋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姜朗涛笑着摇摇头。
茫茫大海和紫蓝色的夜空连成一片,繁密的星在海水里漾起小火花,四处无人,余言提议要去海边捞贝壳,结果走在沙滩上被一只小虫子咬伤了,他便不敢再过去。
姜朗涛笑着,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在蓝得深邃的夜空下踱步海边,时不时弯腰捡点小贝壳。他还记得当他捧着这一堆小贝壳给余言时,余言自然地牵过了他的手,他没甩开,一股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
安静了一会儿,余言突然开口道:“姜大哥,我们在一起吧。”
莹白的月光流淌在余言的脸庞,他抬头看着姜朗涛。
姜朗涛装作不在意的四处张望了一下,才把余言搂入怀里,他指腹摩挲着余言的双眼,沉静地笑着说:“好。”
姜朗涛工作地点在小东营街,那有一家重庆馆子,抄手尤其好吃,余言空余时间便会坐胶皮车到这吃上一碗,顺便接姜朗涛下班。
面馆隔壁是一家老式照相馆,在余言说了几次之后,姜朗涛终于同意去拍照。在落地式方箱相机前两人正襟危坐,花了一块钱拍了他们的第一张合照。取照片时,余言发现照片里的姜朗涛笑得很勉强,他仔细地把照片包好,半晌后,才抿嘴道:“姜大哥,放心吧,我不会和别人说我们的关系的。”
那年元旦,余言邀请姜朗涛去沙洲街尾那家叫puppy love的酒吧一同度过新年的第一天。那天余言穿了一件夹克皮衣,一条裤管大得出奇的香港苹果牌喇叭牛仔裤,脚上是一对双星牌的白色帆布鞋,头戴一顶前进帽,一副潇洒不羁的美国街头打扮,相比之下,他的那双眼睛更是透彻无比。
姜朗涛进去之后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家属性特别的酒吧,墙上挂满了一些露骨的画,镭射的灯光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忽明忽暗,舞池站满了人,他们在疯狂的扭动着身子,或是抱着同性恋人在热吻,场面荒唐至极,余言像被吓到了,他牵着姜朗涛的手就要往外走。
突然有人拍了姜朗涛一下,是和他关系不好的旧同事,叫李建,此时他的眼睛正不怀好意的打量余言,目光紧盯着他和姜朗涛交握的手。
姜朗涛像被烫着了一样,他猛地松开了余言的手,说了句抱歉就匆匆地从门口出去,留下了余言在酒吧。
余言在身后喊了他一句:“姜大哥——”
他深感羞愤,只当没听见,硬着头皮往门外走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李建伙同三个人,把余言带走了。
姜朗涛再次见到余言时,是在蟹山医院,余言躺在病床上,他整个人变得脆弱单薄,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那一双澄澈的双眼早已失去了光彩。
姜朗涛整个人陷入了混乱的状态,他回家后开始大吃大喝,甚至徒手抓起米饭就往嘴巴里塞,他用头去撞墙,疯了一般的躲在角落里自言自语。
整整一周,他才稍微恢复了一点状态。
这天他给工作耽误了,去到医院已经晚了半个小时,走到病房门口时,他从双开木门的玻璃上看到了余言,他倚靠在那个破烂生锈的九字窗上。
他缓缓地推门进去,房间空气冷冰冰的,他把给余言买的东西放在床头,半晌过后,他听见余言小声呜咽地说:“现在没有人,我想抱抱你。”
李建早就跑了,余言没有供出姜朗涛和李建的关系,他到最后,依然护着姜朗涛。
姜朗涛抱着余言深吸一口气,他的双手在颤抖,社会对同性恋的歧视与偏见使他彷徨不安,他的逃避退缩伤害了一个真心爱着他的人,他亲手把余言推进深渊。
……
万物送别了太阳,一切披上了朦胧的雾纱。
姜朗涛的腿麻了,一阵阵的风吹得他身体十分僵硬,他强撑着站起来,晃了晃脑袋,努力睁大眼睛。
下山那条路仍是很长,风依旧那样的刺骨,他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红色霹雳衫的青年。
“我以后叫你姜大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