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听深夜》苏云玖

5、偶遇 谁认识他？

　　广播结束前程思明溜下楼，看了看急诊室和输液大厅的情况，发现没有人需要他。
　　那到这时候……当然该出去买夜宵啊！
　　无论下午吃了多少，夜班耗费体力，还是会让人饥饿。程思明作为医生、健康人士，很少碰垃圾食品，但是今天格外想买炸鸡啤酒。
　　他溜出医院，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
　　现在他是年轻，换工作不晚。想想林庭说的，他坐急诊科的确是有些埋没。但是曾经的那场实验事故……让他放弃了留在药学实验室。
　　他二十岁那年，他的研究员父亲，因为实验室意外丧生。
　　那天晚上本来是休息时间，他父亲为了一个实验没回家。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让他疲劳，不慎打翻了危险试剂，正好倒在烟灰缸上——未燃尽的烟头点燃了混合出的易燃物，引爆了那个放危化品的小房间。
　　程思明当时正在准备录入研究院的一系列手续，接到通知后赶到医院，只看到三级烧伤证明和等待家属签名的病危通知书。
　　前前后后签了四次，他不仅错过了研究院的招聘时间，而且只能提心吊胆的等着，出不上一分力。
　　进ICU病房探视，看到仅仅依靠心电图跳动才能被证明活着的父亲时，程思明后悔。
　　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整天忙于研究，父子之间也逐渐从平日的散心交谈变成了偶尔见面询问学业。
　　孤独只能用疯狂工作来排解，他现在理解了父亲，但也只能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打个电话让他回来吃饭。
　　一个药学学者，一个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也没能再给儿子留下一句话。
　　程思明在父亲去世后请求研究所，看到了事发时的监控。他看到了试剂熟悉的反应，火舌吞噬一个人的场景。
　　因为刺激和过度疲劳，他晕倒在那个理想之地。
　　之后的日夜，他都是在孤独与火焰噩梦中度过。平常碎裂一个杯子，他都仿佛听到试管与烧杯碎裂——紧接着的爆炸。
　　没有办法，从医学院毕业后，躲到医院的急诊科得过且过。
　　从输液大厅的窗户可以饱览医院大门的风景，看尽冷暖。看到拄着杖的老人等待子女，看到抱着孩子回家的夫妻，看到提着水果探病的朋友。也看到因利益纠纷吵闹的一家人，看到医闹不理智的伤害……吵吵嚷嚷，展示着这个复杂的世界。
　　也许是放弃了冰冷的试管，他才有幸看到人间的温暖。比如他看到和儿女交谈的老人，病愈出院蹦蹦跳跳的小孩，再比如白天生活气息满溢的热闹城市，深夜里由电流转化而来的声音……
　　程思明觉得自己像棵植物，努力地趋向有光的地方。

　　程思明站在十字路口发呆，不知不觉红绿灯交错三次。
　　瞥到对面站定的小小身影，他飘飞的思绪猛地被扯回来。
　　他印象深刻，是那天早上来找他的患者，名叫“米迟”的年轻人。

　　程思明穿着白大褂，口罩捂得严严实实，提了一盒炸鸡一罐啤酒，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人群中衣着幼稚的人。
　　米迟刚从广播大楼出来，今日晚上降霜，路面湿滑，他从人群中钻出来，站得稍偏远。
　　对面人不多，有个人很显眼，身材高挑，是个医生。他有些近视，眯着眼睛看了个大概轮廓，对方提了个食品袋，好像也在朝他这边看。
　　无意间目光交汇，双方对上后又心虚地错开了。
　　盯着人家看不太好。
　　米迟后退了一步，拉高衣领遮住半张脸。
　　程思明的目光顺势往上，看红绿灯。
　　一瞬间的目光交流让人有些紧张。

　　终于转换到绿灯，程思明向对面走过去。那副架势就像去赴约。
　　米迟慢了一步，在后面追赶人群，从对方身边经过时小声就盯着人家看这件事道歉：“对不起。”
　　声音在他们之间传递，程思明听到熟悉的声音脱离了电流传来，心中了然，在米迟身后站定，回了一句。
　　“声音很好听，米粒。”
　　话音落下，他迈开步子，没有回头直接融入了人群。
　　米迟呆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少顷，他才反应过来，回身去看，身后的人不见了，只留夜晚路灯的亮光。
　　这声调听着很耳熟，特点突出，他印象深刻。
　　米迟有些激动，但回头看到绿灯倒数至“6”闪动时，只能无奈地踩着倒数的尾巴向另一端去。

　　他坐在末班车上，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灯光从密集到散乱。
　　米迟家在终点站附近，这边有点偏，保留下来的小平房和新建的小区楼房混杂。
　　但是黑黢黢的楼房并不让人恐惧。
　　在小巷拐角右转，然后直走二十米，屋檐下挂着小灯。明黄色的光晕染开来，给寒冷的夜色添了些暖意。
　　米迟摸了钥匙开门，放轻了动作进来，反锁后关了门外的小灯。
　　这是米迟爷爷的房子，老人家外出摄影，云游四方，大多时间不在家。米迟一直住在这边，因为爷爷的拜托，邻居每天在外面帮他开灯。
　　正屋厅的墙上挂满了照片，一直延到走廊。走一遍可以看到人的半生，看到爷爷从青年到老年，照片从黑白到全彩的进步，不同的景色和不同的人，也有世纪大事件的亲证。
　　米迟常常留心这一处，用很多的时间清理这里的灰尘，或者依据喜好挂几个新相框，哪天填上了照片，就是爷爷回来了。
　　他站在空相框这里，计算着日期，差不多在年前爷爷就回来了。
　　进了里屋，米迟收拾好了躺在床上，回忆今天的偶遇。
　　医生啊……要是每天都可以遇见他，也许可以交个朋友。
　　米迟窝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融进这夜色里。

　　夜深之际，程思明思索着扳开啤酒的易拉环。
　　微苦的液体流入喉咙，气泡在舌尖炸开，留下啤酒花的香气。
　　明天也踩这个点去买东西吧。说不定还能遇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