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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结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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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还不消气?”贺嵘在马车上,觑着余默蓝的神色问。
“我怎么消?”余默蓝盯着贺嵘脸上那永远气定神闲的表情,忍不住问,“贺嵘,你有无能为力的时刻吗?”
贺嵘被问住了。他本应该信口回一句诸如“是人都有,我当然也有”这样的俏皮话,却不自觉被拖入到这个问题的陷阱中去。
无能为力的时刻……他可太多了。
幼时一无所知便被父母厌弃,扔到山上清修十几年。那时候师父同他说只是山上风水养人,父母是怕他在人世夭折,才将他送了来,心里还是疼他的。
可是他还是看清了真相。父亲已经有了得意的继承人,母亲早已视他如无物,贺府对他敞开了门,却并不欢迎他。他原本想回到山中,师父却与世长辞,遗愿是要他下山辅佐天命之女,救国救民。
开什么玩笑?贺嵘那时对着师父的墓碑,偷偷地在心里想,这国与家都与自己有什么相干,便是毁了又何妨,自然有新的在废墟之上诞生。
余默蓝自言自语道:“我们都知道此事跟闫四娘脱不了干系,但她已受了惩罚,好像就不得不这么算了。闫四娘跟我二哥跟我姑姑都有关系,但我却不能去当面质问他们。我该为了谁去质问他们呢?你说的对,秦府当日死了许多人,难道他们的性命就不是性命吗?但我只为汪倾的受伤感到愤怒。如果汪倾没有受伤呢?这件事是不是就过去了,我根本不会再追究。”
“殿下……”贺嵘似乎要劝上两句,余默蓝打断了他。
“譬如当年烈刀营的旧案,关阳谷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于我于你,于金源城中的世家贵族也毫不相干,我们自然有视而不见的理由。但是,”余默蓝顿了顿,看向贺嵘的眼睛,“他们出现了,不惜以性命喊冤。我们已经按下了这声音,难道要听凭有人将他们灭口么?”
“当日劝殿下不要深究是为您考虑。”贺嵘沉声道,“其中风险难以估量,只怕同王室与殿下的至亲脱不了干系,那时殿下又当如何自处呢?”
“让真相昭彰,罪人伏法,才是世间的公平。”余默蓝道,“今日顾及是我的亲朋,明日是你的好友,人人包庇,来日你我成了苦主,莫不也要忍辱吞声。”
“那殿下今日为何宽恕闫四娘?”
“我未曾宽恕她,只是不动私刑。来日真相浮出水面,她自然定她的罪行。”
“那么殿下想要做什么?”
“你当日说,你会帮我。”余默蓝凑近了,几乎能看见贺嵘沉静漆黑的瞳仁。贺嵘屏声敛气,不避不让,道:“当然。”
“我要查当年烈刀营的旧案。”
贺嵘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愿为殿下效劳。”
风吹开了车帘,余默蓝冷得瑟缩了一下,抱住了胳膊:“好冷啊,我请你吃饭吧。”
“好。”贺嵘笑着应了。
“陈山,靠边找间酒楼停下来。”
陈山停了车,跳下车撑了伞扶着余默蓝下车,余默蓝下车前转身对贺嵘道:“就一把伞,你就别下来了,我去吩咐一下就回来。”
贺嵘适时又咳了两声,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等人都走远了他才低头看向手心,沉默了良久。
余默蓝回来,提着裙子上了车,兴高采烈地说:“好了。你知道我的公主府在什么地方吗?我还没有搬出宫住,家里还没什么人,之前没邀请人去过,你是第一个客人。就是有些简陋,你多担待。”
贺嵘回过神来,弯起了唇角:“殿下盛情,荣幸之至。”
余默蓝见他脸色苍白,精神恹恹,奇怪道:“你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感冒……受了风寒?”
“旧疾了。”贺嵘淡淡地,似乎并不再谈论自己的事,“我自小如此,父母便送我去南境的近云山修养。山上四时如春,多艳阳,少风雨,有百样鸟千种花。山川日月都偏爱,种什么成什么,我师父拿成堆的天材地宝才把我养大了。”
“听起来可真是个好地方。”余默蓝赞叹了一声,心想这起码得是个5A级的旅游景区吧。
她看着贺嵘苍白如纸的面色,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要下山呢?”
“为殿下来的,”贺嵘抬眼,一双眼潋滟了水光,“不是假话。我师父说殿下身上有大气运,同时也极凶险,便要我来辅助殿下。”
“你师父是不是看错了。”余默蓝摆摆手道,“你看我像是能干大事的样子吗?”
“从前殿下看什么都太过儿戏,视人命如草芥,以众生疾苦为乐。”贺嵘道,“我听说殿下从前使的是一把碧灵剑,那剑锋利无比,曾经一剑斩下宫门侍卫的头颅。”
余默蓝:好好说话,能不提黑历史吗?
那确实是谟兰公主做过的事情。那时她还没有出宫令,被侍卫拦在宫门口,当着众多侍卫和百姓的面,一气之下挥了剑。
碧灵剑太锋利了,她没有想到那么轻易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年幼的公主持着染血的剑分开人群走上长街,那一日是她外祖父出殡。
民间群议沸腾,都在说她跋扈不仁,要天子降罪。景帝却将她保了下来。谟兰折断了碧灵剑,换成了银蛇软鞭,再不伤人,性格却越发乖戾起来。
余默蓝既然占了谟兰的身份,好处坏处都得一并收着,的确无可反驳。
“我奉师命下山,打探了一下殿下的过往,几乎以为师父的占卜头一次出了错。但是今日一番话,贺嵘对殿下刮目相看。”
“说的你有多么仁义似的。”她瞥了一眼他腰间系的那枚玉佩,道,“不如说说你这玉佩从何处得来?”
她早就想问了,坑蒙拐骗得来的,还炫耀似的一直挂在身上。秦暮鸿一直关心着秦玉菱的事情或许来不及在意,这几日余默蓝可被扎了好久的眼。
“这个啊。”贺嵘拿起玉佩笑了笑,语气十分诚恳,“从秦兄手里骗来的,是特意要接近殿下。”
“所以你当时是如何计划的?”
“很简单,美人计。殿下如果倾慕于我,自然会听我的话。”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余默蓝气极反笑,“看来我那一鞭真没冤枉了你。”
“这不是听闻殿下好美色,想要投其所好嘛。看来传言不可尽信。”贺嵘的语气慢悠悠地绕在耳畔,眉间微蹙,眼波流转出失落来,竟颇有些蛊惑的意味,“可惜了,殿下不喜欢我。”
余默蓝只觉得心中一绞,一些既悲又喜的情绪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那是仿佛宿命般的牵绊,她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喃喃:喜欢,喜欢……
但那声音和痛苦很快就化成了一泼水雾。系统冒了个头,慌里慌张地:“不好意思蓝蓝,程序设定出了点问题,”
“刚刚那是,原主的意识么?”
“是,已经压下去了,没问题。”他像个通管道的工人,对余默蓝保证了能正常使用,就告退了。
贺嵘见余默蓝呆住了半晌,自觉失言,可是话出口了又不能收回来,只好给自己找补两句:“是我小看殿下了。”
余默蓝疲倦地摆了摆手:“说下去,假如你的美人计成功了,下一步是做什么?”
“我要殿下同秦暮鸿退婚,让我来成为您的驸马。”
雨声如诉,方才的心悸,像是噩梦惊醒后残存的余韵,余默蓝有片刻失神,才反应过来贺嵘说了什么。
他神态自若,分明是要约定终身,却既无情深,也无诚意。
原书中谟兰对他如此眷恋,他为了完成所谓的师命,一切的接近和示好,都是利用。
现在她不吃那一套了,他就把交易明明白白摆在面上来。余默蓝心中烧了一把大火,她在火中翻滚了几番,把残存的眷恋都烧尽了。
贺嵘冷静有智谋,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可以跟他做盟友,为什么要做敌人?
“这事可不好办。我不敢违逆我父王,你们贺家想必也不愿与秦国公府结怨。”
“只要殿下首肯。”贺嵘笑道,“好事多磨,总是要费些功夫的。”
“那我等着。”余默蓝寸步不让,“若你有本事让我父王改变主意,我自然是个听话的女儿。”
“那殿下的玉佩我就先行保管了。”贺嵘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来,解开了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银指环,上面嵌着一粒浑圆莹润的红宝石。
他递给余默蓝,柔声道:“给殿下的信物,不值什么,望殿下不要嫌弃。”
余默蓝看了一眼,确实觉得从体积上来比是自己吃亏。但贺家是武将,贺嵘又是不受重视的儿子,信物简陋点也很自然,本就是走个过场。余默蓝取下左手中指上顶大的一枚宝石戒指收好了,伸出手要接贺嵘的,贺嵘却不由分说握住了她的指尖,给她戴上了。
他低垂了眉眼,只触及的指尖一点处冰凉。余默蓝很快收回了手,掩饰住了眼中的慌乱。
马车在刚落成的公主府停了下来。之前的酒楼早就安排好食材送了过来,是以府中之人都知道公主要来,早早站在府门迎接。
余默蓝下了车,一个年长的嬷嬷就迎了上来,余默蓝有印象,是她宫中的人,侍候了很多年,就是为她打理府邸才出的宫。
“杨嬷嬷,今日有客到,东西都送到了吗?”
“都送到了,已经按公主的吩咐准备好。”杨嬷嬷回了话,又看了一眼贺嵘,并不多言,引着他们一路往内。
谟兰公主虽然受宠,但是和悦是长辈,总不能越过她的规制,且金源城中也并没有第二个秦国公府。所以这公主府并不很大,余默蓝倒很满意,不多时便到了花厅。
花厅中不合时宜地架了口锅,临时搭的台子,烧着正旺的柴薪不时炸出几个火花。锅中炖着羊肉,已经溢出了香气。
余默蓝闻着都饿了,让人搬了两个凳子招呼贺嵘坐了下来,拿好碗眼巴巴地等着掀锅盖。
酒楼的师傅不忘给自家打广告:“公主,这羊肉从早晨开始炖,十分软烂。肉质是一等一的好,并无什么膻味……”
余默蓝挥挥手:“行了行了,都下去吧,这儿不需要人侍候。”
余默蓝又看了看准备好的青菜,心满意足地掀开了盖子。那汤白亮,羊肉和萝卜在其中上下翻滚,余默蓝捧着碗刚想下筷子,迟疑了一下。
“系统在吗?我想要点东西。”
“什么?”
“调味碟,香油蚝油辣椒醋葱花香菜。”
“行吧。你第一回开口,这点小东西就当赠品了。调好了给你放在厨房,一会儿有人给你送来。”
余默蓝伸筷子夹了一块萝卜,一边呼着热气一边吃。吃完正想夹第二块,突然发现贺嵘正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没动筷子。
余默蓝:“你看我干嘛?你不吃羊肉?”
“我是看殿下处处与人不同。”贺嵘笑了笑,“城中贵人皆不好此道,一说气味不佳,又说吃相粗鲁。我从前在山上,一到冬日,与师父师兄弟也是如此,倒很怀念。”
他这笑容和平日里虚虚挂在脸上的不一般,难得显出了几分真心来。
“行,能吃到一块儿,你这朋友能交得。”
余默蓝疑惑地看着来的侍女放下了两盏茶,打开茶盖一看果然是她要的调味碟。她热情安利给贺嵘:“独家秘方,快试试。”
贺嵘皱了眉看着这碗来路不明的东西,余默蓝亲自给他示范,夹了块羊肉蘸了吃了:“放心吧,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