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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找人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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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默蓝站起身对常固行了一礼:“多谢你。”
常固忙道:“不敢受公主大礼!”他也不敢扶,眼巴巴地望向贺嵘。贺嵘点了点头,示意他收了这一礼。
余默蓝直起身,又道:“改日我会派人送谢礼到贺府,谢你对汪倾的救助。”
“谢殿下。”
余默蓝坐下了,不再说话,怔怔地望着房内挂在墙上的一幅字,写着“悬壶济世”。
小溪也不哭了,呆呆地同余默蓝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他的脚落不到地上,一晃一晃的。常固先回去了,陈山就守在楼梯口一直望着楼上。
就这样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楼上的门才发出了响声,掌柜支着手出来,低头往堂中唤道:“小溪,小溪,再烧壶热水来。”
“好的爹爹。”小溪飞快地跳下凳子,往后厨去了。
余默蓝见着了人,连忙站起来:“掌柜,怎么样了?我能上去看看吗?”
“伤口已经处理包扎好了,只是人还昏迷着,小主子您上来吧。”
余默蓝跑了上去,差点和从房内出来的女子撞了个满怀,借着那女子的手余默蓝才稳住了身形。那女子柔声道:“姑娘慢一点,他没什么大碍,除了受伤之外也实在疲惫,还是不要打扰,远远望上一眼吧。”
余默蓝住了脚步,这屋子里的血腥气浓得散不去,只开边角上半扇小窗透风。汪倾安静睡着,越发地显得瘦弱伶仃。
余默蓝好不容易忍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那女子握住她的手腕,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带了出来。
“伤是有些重,不过人年轻,底子好,很快就能好起来。”
余默蓝点了点,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正看见小溪拎着水壶哒哒哒跑了上来:“爹爹,水烧好了。”
掌柜却是从楼下上来的,手中端了个水盆,微微蹲下身让小溪添了热水,边对他小声说:“让你叫师父,又不听话。”
小溪嘟囔了一声:“今日师兄弟都不在,我偏要叫爹爹,爹爹。”
掌柜把水盆端上前来,那女子笑出了声,对余默蓝道:“我方才没注意碰了姑娘的手,姑娘先洗吧。”
余默蓝见她手上很干净,想必是有洁癖。她只好先洗了手,那女子才又洗过了。
“我们楼下说话吧。”
余默蓝回头往汪倾的房间又望了一眼,一行人才下得楼来。
掌柜先对余默蓝道:“小主子,这是我夫人。”
又转向他夫人道:“这是我们东家的小姐,这是贺公子。”
余默蓝记忆里甚至没有这对夫妻的姓名,便问道:“那么柏大夫究竟是?”
“在下柏文丛,我夫人柏青青。我和我夫人师出同门,她是我的师妹,在医术上天赋却远远高于我。但她是女子,这世道女子行医艰难,所以专研疑难杂症。寻常的毛病找的柏大夫是我,我夫人不常露面,但真正能治难症的却是她。”
柏文丛语气中尽是骄傲,柏青青打了他一下:“话说得这样满,我又不是神仙。”
余默蓝见他夫妻二人和睦,并不因医术高低名声偏颇而生隔阂。
这医馆是谟兰公主外祖家的产业,后来给了谟兰的母亲。母亲过世时谟兰尚且年幼,外祖家也渐渐败落,产业变卖了大半,没剩下多少给她,恰好有这间医馆。
原主根本没将它放在心上,这济仁馆的兴盛,全靠柏家夫妇打理,他们这次又救了汪倾。
余默蓝道:“大恩不言谢,便将此间医馆赠与二位,改日我再登门送契书。”
柏文丛闻言看了一眼柏青青,柏青青便起身,对余默蓝行了个礼:“如此,那便多谢姑娘。”柏文丛亦行了一礼。
他二人大大方方,并不推辞。小溪也跑过来,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柏文丛摸了摸他的发顶,笑道:“这是小儿柏溪。”
“挺机灵的。”余默蓝顺着夸了一句,又道,“柏大夫,汪倾还要烦劳你们多加照顾,我有空就来看望。”
柏家夫妇应下了。他们本就是良善之人,这医馆送得又恰好合意,余默蓝不怕他们不会照料好汪倾。这边事情了了,她便匆匆告辞。
贺嵘跟在身后追了上来:“殿下要去何处?”
“找人算账!”余默蓝手摸着腰间的软鞭,一把抽了出来,指向贺嵘,眉眼戾气横生,“怎么,贺公子想当第一个么?”
大雨倾盆,二人檐下对峙,恰如初见之时。贺嵘却伸手抓住了软鞭,道:“在下无意阻拦,只想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贺公子这么爱多管闲事,那便跟我走一趟吧。”余默蓝把软鞭从他手中扯了出来,陈山已经套了马车过来,二人一同上了车,余默蓝道:“去千织坊。”
这一路往平南街而去,街上不见几个行人,一场雨后便又春寒料峭起来,贺嵘忍不住咳了几声。
余默蓝的心思在别处,没空理会他。贺嵘咳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平缓下来,还想着要说话:“殿下去千织坊,可是要追究到底了?”
“一个一个清算,谁做了错事都要付出代价。”
“只怕树大根深,殿下追究不完。”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贺嵘看着余默蓝的眼睛,慢慢地说,“千织坊固然牵涉其中,却没有证据,焉知不是巧合?若是真的,殿下不会不知道,那闫四娘可是二王爷的人。若查得深些,和长公主的联系也不少。难道殿下要为了一个汪倾,得罪您的至亲么?”
“谁说我为了汪倾。”余默蓝咬牙道,“我就不能是为了秦小姐,为了秦国公府吗?”
“那日秦府死了一地的护卫,秦小姐被劫持,形势危急,可我见殿下处变不惊毫无异色,还以为是帝王家天生无情,可谁想是没伤到殿下的心上。”贺嵘道,“原来殿下这两日来并不是不想追究,只是一心系在汪倾,来不及罢了。”
“话多。”余默蓝冷冷道,“你不想去可以下车。”
马车一路来到千织坊,千织坊门打开着,雨天没有生意,大堂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陈山喊了一句有人吗,不多时从二楼传来一道女声:“等候贵客多时了。”
余默蓝抬头望去,闫四娘正扶着二楼的栏杆站着,天然的风流媚态,言笑吟吟,向他们招了招手绢:“贵客上楼来吧。”
余默蓝提着软鞭就上了楼,踏上最后一步台阶。一转身看到了闫四娘,她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闫四娘坐在桌边,右手正拎起茶壶倒水。放在桌上的左手包了厚厚的白纱,仍在往外渗血,那是从失去无名指和小指的创口流出来的。
余默蓝的怒火一下烧得更甚,几步走到桌边,望着那狰狞怪异的伤口,恨声道:“谁干的!”
闫四娘似乎并不感到疼痛,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道:“这些规矩殿下应该是知道的,断指已经是非常轻的惩罚了。”
“是谁?我二哥,还是长公主?”
“是谁并不重要。”闫四娘把茶碗推到余默蓝面前,“殿下今日来,不也是来找我清算的么?”
“我从前非常怕,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可我现在不怕了,用两根断指换来自由,很值得。但若殿下不肯放过我,我也都舍得下去。我原本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女,早该死了。”
余默蓝仍不肯放过:“你说,到底是谁?”
“王爷忙着淮济水灾之事,顾不上我。”闫四娘仓皇地笑了,“我要走了,殿下也勿要同他说。”
“你要走,也得看我放不放你走。”余默蓝咬牙道,“国公府刺杀之事,你到底知晓多少,统统告诉我!”
“我不知道。”闫四娘说,“我只是接了命令,要送一件成衣给殿下。当然,那件惜暮桃夭,原本就是该给秦小姐的,那一日你们恰好都来了,叫我好生为难呢。”
“四娘把自己撇得倒干净。”贺嵘走上前来,挑了另一方坐下,“听闻千织坊的闫四娘有一副玲珑心肠,这些年里许多事,你是真的不知么?”
“自然有所揣测。”闫四娘用剩余的三根手指抚着袖口的衣料,淡淡道,“只是我不过是做了几件好看的衣裳送给欣赏它们的人,何罪之有呢?”
“但他们却因为你的衣裳死了。”贺嵘冷了声色。
“公子若要说我助纣为虐,四娘无可辩驳。”她又倒了茶推到贺嵘面前,柔声道,“听凭二位处置,绝无怨言。”
一时寂静,天地间只有雨声,碗中的茶就那么放凉了。余默蓝看着那茶叶,心中浮了又沉。她来此地时带着怒气,想此事的起因,无非是那日她同秦玉菱在此抢衣,那日她若是没有让给秦玉菱……也兴许秦玉菱后来又会问闫四娘要了旭岚身上那一件,结局还是改变不了。
“你离了此地,要去哪儿?”
“去一个偏远的乡下,回去养蚕缫丝,织布刺绣,总能养活自己。”闫四娘说。
“一路平安。”余默蓝扔下这四个字,转身往楼下走去。
贺嵘似笑非笑地看着闫四娘的伤处,戏谑道:“四娘,自己动手,不疼么?”
闫四娘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那人并不是眼熟,也未多言,却一下将她看透了。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只能等他发落,或者等他去公主面前拆穿。却不想他施施然转了身,提步向楼下去了。
她在原地僵住了半晌,侧耳听见人都出了门,马车压过店前的长街去了,她才回过神来,用缺失了两根手指的手掌,捂住脸哭了起来。